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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哪堪永夜(上) ...

  •   顾丽质割腕自杀,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候,就听到细川在浴室外猛烈敲门。
      她及时得到了救治,据说腕上的割伤很深,细川又不能把她送到陆军医院,只能请朋友西园寺龙吾在一家瑞典人开的私家医院里做手术。这一次细川觉得既丢脸又恼怒,索性把她扔在医院里完全不理睬。西园寺来看过她两次,检查伤口愈合情况,不明就里,还说:“吓吓他就可以了,不必真的往自己身上动刀子。”
      在医院住了几天就是旧历除夕之夜,外面爆竹声声,病房里凄清异常,身边只有个四十多岁的瑞典女看护陪伴。一时常峰来探望,道:“我给夫人带了饺子。”
      顾丽质在心里叹口气,道:“我不饿。”
      常峰道:“过年了,当然要吃饺子,就算不饿也尝一尝吧!”
      顾丽质没有办法,只能接过余温未散的小小木制饭盒,尝了一口,却是素三鲜馅。虽然饺子已经有些粘在一起,她还是默默地一个接一下吃下去,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半天转,最终落在饭盒里。
      常峰看在眼里,不禁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顾丽质哽咽难言,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你别太过担心,张先生暂时还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上午刚刚去看过他。”
      顾丽质猛然转头,手里的筷子落在地上。常峰弯腰捡起来,道:“张先生说,过年的时候,都会给你做这个馅的饺子。”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常峰看到痛哭的面容。小时候生活困顿,过年时只能吃得起香菇、鸡蛋、笋干馅的素三鲜饺子,但因为有母亲相陪,心里还是安稳的。后来到了张家,张世铭每年除夕都叫人给她做同样的东西,让她觉得就和母亲在世时一模一样。
      顾丽质哭了很久,方才渐渐停止抽泣,轻声道:“谢谢你的饺子,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太太过年吧。”常峰迟疑一下,方道:“那……夫人请好好休息,我告辞了。”
      “能别让那个看护进来吗?我想一个人待会。”
      常峰停住脚步,半晌无语。顾丽质道:“你放心,死过一次,就没有勇气再尝试第二次了!”
      躺在床上其实也睡不着,顾丽质便起身走到窗前,望出去,看到常峰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路灯下,车子引擎发动着,却没有驶离。她还在想他怎么不走的时候,听到敲门声,猜想是看护,心里非常不悦,转身刚要说话,却发现进来的是戴着口罩的医生。
      顾丽质正想说自己没什么事,那医生却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向外看了看,又小心插好门。片刻间,她已经认出了那身影——是于京生!
      她把手捂在嘴上,身体完全僵硬。于京生插好门直冲过来,摘下口罩劈头道:“你怎么这么愚蠢,自杀能解决什么问题?”
      顾丽质含泪无语,于京生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稳了一下情绪,沉声道:“我真是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些。而且我们正在想办法营救张前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他交待?”
      他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顾丽质也不想解释,只是急问道:“伯伯有希望被救吗?”于京生道:“张家在东北办学校、开银行、搞实业,和张少帅都有亲戚关系,你觉得他们会没有半点门路吗?”顾丽质追问道:“那伯伯为什么被捕,还累得全家人都……”说着,禁不住哽咽。
      于京生道:“这件事的确有些麻烦。你还记得欣然告诉过你,我们内部出了高阶层的叛徒吗?当年,张前辈的确是可以到关内去的,但他看到东北沦陷,这么多人当亡国奴,心有不甘,便主动留下来。后来他被秘密任命为荣乡抗日组织第一负责人,凭着他的地位和关系,救了不少抗日人员。”“那为什么伯伯看晖哥拿回抗日传单的时候,会那样严厉地苛责他?”“张前辈有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可是庆晖没有,他担心一旦有纰漏,会影响整个荣乡的地下组织网络,才会那样生硬地阻止。”
      顾丽质带着哭腔道:“于先生,你们一定要尽力帮帮伯伯。你不知道,那天我去看他,那地方,简直让人无法立足片刻……伯母和书琳一向养尊处优,哪里能受得了那样的折磨?”于京生虽然没说话,却坚定地点点头,又道:“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
      她微低了头,眼中的一滴泪,就那样掉下来,滚落在窗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水花:“如果家人出了什么事,我并不打算独活。”
      “那么一起来努力!”于京生道:“咱们一起营救张前辈!”
      “我?我能干什么?”
      “你在细川清一身边,可以做很多事。”
      “可是,现在他已经对我不闻不问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现在只是在气头上。”于京生很肯定地说:“哪里是真的不闻不问?”
      顾丽质也明白,细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当下低头深思。
      于京生看她已经松动,只是需要一把助力,便道:“今天已经太晚,两天后还是这个卫兵执勤,我可以再来,交待要做的事情。”
      “等等!……”顾丽质双眉紧颦,迟疑着,努力了几次都说不下去。于京生不禁问:“是担心你的安全吗?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并没有等他说完,顾丽质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我……不想怀孕。”
      于京生停了好一会儿,方轻声道:“我来想办法。”
      两天后他又到病房一次,交待顾丽质许多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给她一小包药粉,说是同房之后吃一些就可以防止怀孕,并说:“这药都是寒凉之物配成,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你想好了,吃不吃,自己决定。”
      顾丽质默默接过药包,没有说话。
      隔天她便出院回去,吃晚饭的时候见到细川,他脸色依然很不好,目光中还隐隐带着怒意。她也没有说话,吃完饭坐在客厅壁炉前,拿个速写本子画画。涂涂抹抹地画了许久,画完去书房找细川。他正在写东西,听到她推门进来,皱着眉头道:“连敲门都不会了?”说着,放下笔,把正在写的东西折起来,放进抽屉。
      细川过去做这些事从来没有避着她,顾丽质颇为意外,停顿片刻,才道:“你从没要求过我敲门。”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细川喝道:“站住!”她依言停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细川的声音既冷且硬,道:“你干什么来了?”顾丽质转头看着他,道:“这是我的家,不能来么?”细川怔一下,起身走过来,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冰冷。
      顾丽质别转面孔,并不言语。他把速写本从她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半晌没说话。她见他不语,便要出去,他这才拉住她,道:“把我画的也太难看了吧?”
      她画了他们第一次一起去骑马的事,当时已是夏末秋初,浓荫未落,遍地衰草,她骑匹红马,穿套正红色猎装,细川说美得像幅画——他喜欢一切绮丽的颜色,也喜欢把她打扮成洋娃娃——她有意画了那天的情形,因为记得他好像很高兴,还特意给她拍了张照片,摆在客厅壁炉上。不过画上的他,只是寥寥数笔的一个轮廓。
      他拉她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支铅笔在画上补线条。她都不知道他会素描,静静看着——他的手指纤长,技法熟练,涂抹了一会儿,人物便立体起来。她忽然道:“对不起。”细川的手立时顿住。
      “是我太任性。”她看着他,轻声道:“让你蒙羞了。”这些话全由于京生所教,她自己都觉得生硬,细川却似乎很意外,转头看着她,表情复杂。
      她垂目道:“能原谅我吗?”
      细川转头不语,良久才道:“我没怪过你什么。”她想了想,道:“把我扔在医院里不闻不问,还要说这样的话。”细川只觉这样的口气已经近似于撒娇,轻声道:“我只是,没有进病房……”大约说了又有些后悔,顿一顿,才继续道:“在你心里,张家的人,总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的!”
      顾丽质缓缓道:“你是我的丈夫,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也会这样担心。”细川冷冷一哂,道:“别说这样的话,我会当真。”她当然知道他不会相信这些拙劣的谎言,没再说话,只是挪了挪,坐到他身边。细川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她就那样顺势吻在他的唇上。
      细川把手臂伸过来,不小心碰到顾丽质的手腕,她立时雪雪呼疼,额上出了一圈细密的汗珠。他皱着眉头给她擦汗,问:“很疼吧?”“嗯。”“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而且,我曾经在你母亲的墓前起誓,会尽全力保护你、照顾你,难道你一定要让我食言吗?”
      顾丽质无言以对,只能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细川把她拥在怀里,道:“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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