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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银字笙调(中) ...

  •   根据战区司令部的安排,郁熹安具有副军长以下人员的生杀予夺之权。他倒是一点不客气,到了七十九军先查异已分子,连唐睿的机要室副主任瞿大庆都被关了半个月。接着便是查贪污、吃空饷之类,只要有线索他就不放过,甚至派人整天盯着军需处长。再接着,就是对各种内部违纪行为的查处,涉及面更广,抱怨声迭起。大家都说他还不是背倚着郁海霖这棵大树方敢如此嚣张,真有本事打小鬼子去,在内部这么折腾算怎么回事?
      但唐睿一直抱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君子作派,大家只是报怨一下,也不敢真有人打他黑枪。
      这天下午又飘起绵绵秋雨,唐睿处理完案头工作,只觉头晕脑涨,便骑马到狐尾山上绕了一圈。下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色阴沉,眼前灰濛濛一片。
      唐睿勒马停在一片空地之前远眺。卫兵看他在冷雨中伫立,神情落寞,也不敢相劝,只在不远处候着。这一停就是大半个小时,天色越发暗沉,凄凄冷雨越下越大,卫兵感觉透骨的寒意一阵阵袭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那马很快驶到近前,原来是唐睿的副官罗振全。
      罗振全策马进前,顾不上行礼,直接道:“军座,郁熹安真的疯了,前几天把作战部搅得乱做一团,还要查汪师长的人,弄得汪师长都要跟他翻脸……”唐睿转头道:“汪勃和人家闹了?”
      “那倒没有!汪师长哪能无视您的命令?只是我怕再这样闹下去,保不准哪天就有人受不了。”
      唐睿勒了勒缰绳,道:“你跑到这里,不止为说这个吧?”罗振全道:“余主任找您,说郁熹安要把两部监听电台封了,还要把资料封存一部分,说是监听那边有人有亲共行为。”唐睿问:“余照让他封了?”罗振全道:“余主任说这两部电台负责监听华北日军动态,要问过您才能定夺。郁熹安同意可以暂不封电台,但已经把相关人员暂时扣押。连顾副主任都被他关起来了,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您说郁熹安究竟想干什么?”
      唐睿猛然回头,问:“他把谁关起来了?”
      “机要室的顾副主任。军座,您也一定听说过吧,现在半个司令部都在传,郁熹安在追求顾副主任。”罗振全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道:“谁都知道,顾副主任眼睛长在头顶上,郁熹安不知陪了多少小心,又是送花又是陪吃饭的,现在还这样,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睿没等他说完,皱着眉头打断道:“行了,回去吧!”
      回到办公室,余照详详细细把事情说了一遍,唐睿越听脸色越不好,愀然道:“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余照道:“我的意思是,电台绝不能封,资料都是机密,更不可能给他们。不过可以卖个面子,人员协助调查。”唐睿沉吟片刻,道:“你去办吧。”
      余照临出门时,唐睿想了想,还是问:“他把人关哪儿了?”
      郁熹安选择的人员关押地点在离马厩不远的杂物房,唐睿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存在。他去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钟,远远就看见屋前壁上挂着盏马灯,暗橙色的光晕下,飘洒着绵密的雨丝。
      他甫一推门,顿时便闻到股霉烂之气。屋子很大,却连电灯都没有,大部分的地方堆着杂物。顾慎言正坐在桌前看着油灯灯花发呆,听到门响,转头望过来,初时还有些茫然,思索片刻方才回过神,“嚯”地一下站起身来,目光中充满慌乱。
      唐睿关上门,看着瑟瑟发抖的顾慎言良久无语,只是脱下身上的薄呢大衣给她披上。这几天虽然一直下雨,今天却是一阵乍寒,她只穿件单层外套,根本抵挡不住那阴湿砭骨的寒意。虽然他的外衣上沾了雨珠,有些清冽之气,却带着他的体温,让她顿觉温暖。
      她仰头望他——总有个多月了吧,他连正眼都没给过她——帽檐上还在往下滴雨珠,眉头微蹙,眼眸中充满关切。她又想如过去那样,伸手拂一拂他的眉心。
      唐睿沉声问:“怎么回事?”顾慎言把微微颤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迟疑良久,方道:“我……给雾灵山抗日游击支队提供了一份截获的日军资料。”唐睿意外道:“你怎么和他们搭上关系的?”“支队里的政治部主任,是我在战干训练团的同学。”
      唐睿低声喝道:“你胆子太大了吧?!”
      顾慎言道:“他们伏击的是日军粮车。现在大敌当前,一致对外……”唐睿不等她说完,已瞪着眼睛道:“少扯这个,我比你懂什么叫统一战线!什么时候的事?”她低头道:“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唐睿强忍着横生的怒气,道:“你都没想过和我商量一下?”
      见她垂头不语,唐睿又问:“这件事,郁熹安知道多少?”顾慎言道:“应该只是经过粗略分析的情报,要不然,就不会连累其他同事了。”
      唐睿一时没有说话,四周沉静,只余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瓦檐上的沙沙微响。
      “无论他知道多少,你担不起这罪名!”大约过了半刻钟,唐睿方说道,声音虽低却沉稳无比。她抬起头,昏暗灯光下,他眉间的川字那样明显,她的心像被拧了一下,痛得有些抽搐。
      唐睿伸手握住她的手,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他的手很暖和,她不想挣脱。然而……不行……她猛然把手抽回来,道:“长官,他不会拿我怎么样,您多虑了!”
      唐睿怔一下,目光中带着疑虑。顾慎言咬牙道:“他想对付的人,是你。”唐睿面带不屑,冷哼一声,道:“你觉得我需要小心吗?”
      顾慎言心里虽然充满各种担忧,还是强迫自己笑着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这些与我无关。”唐睿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别说这些话,我不相信。”
      声音哽在嗓子中,顾慎言只能慢慢地一字一顿道:“你不会看不出来吧?郁熹安很喜欢我,他不会舍得把我怎么样。”唐睿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道:“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舍得把你关在这里?”
      “他说过,不会伤害我半分。”顾慎言板着脸,声音有些颤抖。
      “你别做傻事,郁熹安有家有室,不值得你如此信任。”
      唐睿从不在背后对别人说三道四,这次破例,必然有原因。她盯着他不放,有些审视的意味;他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凄风冷雨掠过,房间中仿佛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当唐睿刚准备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顾慎言心里一紧,忙道:“你走吧!”唐睿的目光瞬时变得凌厉,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慎言已脱下披在身上的大衣,递还给他,道:“我不想他误会。”
      唐睿不禁握紧拳头,这时屋门哗地一声被打开,郁熹安冲进来,冷然道:“唐兄,这不大合规矩吧!”
      唐睿看了顾慎言一眼,方才缓缓转身,沉声道:“在我的地方抓人不打招呼,合规矩吗?”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卫兵就在门口絮叨半天,而郁熹安如此之快就赶来,更让他有股莫名的怒火,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了这份薄怒。
      郁熹安目光中射出寒芒,道:“我这是公事公办!”唐睿直视着他,语带厌恶:“还真够冠冕堂皇!”
      顾慎言看着相对而立的唐睿和郁熹安:他们虽然不说话,却是剑拔弩张,似乎有化解不开的仇恨充溢其中,浓烈到可以听到他们胸腔里咆哮的雷鸣,奔腾如岩浆的血液撞击着皮肤,紧绷的骨骼嘎嘎作响。或许下一秒钟,他们就会拔出佩枪……她身子僵硬,头上曾经受伤的地方疼痛难忍,眼前影像渐渐模糊,顷刻间便冷汗淋漓。她使尽一身气力,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们——”
      唐睿听到顾慎言的声音,略略思忖,对郁熹安冷声道:“你记好了,慎言如果少了一根头发,我不会像上次那样放过你!”说完,他越过郁熹安,径直走出门去,颀长身影顷刻间便隐于雨雾之中。
      昏暗灯光下,顾慎言分明看到郁熹安脸上的肌肉痉挛跳动了几下,目光中寒气更盛。不过只是片刻,他便恢复常态,意味深长地对她道:“那个人,是唐睿?”
      顾慎言知道郁熹安素来疑心重,此时说什么都多余,索性什么都不说,冷哼一声,转头向床铺走去。这屋子年久失修,门窗破烂不堪,简单的木板床上只铺着一层带着点点霉斑的稻草。
      果然此举令郁熹安多了顾虑,他也听人说过,顾慎言是唐睿面前的红人。唐睿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战阵中从不轻弃部下,加之待人宽厚,大公无私,又有识人之明,虽然年轻却威望很高,部下大都对他死心塌地。郁熹安觉得也不能仅看今晚的事就做出判断,当下笑道:“让我的救命恩人住这种地方,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会尽快把事情查清楚,现在,只能先委屈你了。”
      顾慎言抱紧唐睿的衣服,道:“郁长官对我就不必逢场做戏了吧?”郁熹安淡淡一笑,道:“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来日方长,你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看顾慎言背身而立,既不回头也不说话,郁熹安自嘲般地又笑了笑,这才道句:“告辞。”
      顾慎言一直等郁熹安的脚步声隐于冷雨之中,方才哽咽起来。那雨愈下愈大,寒气不住从门隙窗缝里钻进来,她默默把怀中衣服贴在脸上,似乎那样才能缓解一些脑后和心口的痛楚——这一次,她是真的给唐睿惹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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