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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银字笙调(上) ...

  •   过了八月节,几场秋雨下来,已是清寒瑟瑟。余照到唐睿办公室汇报工作,说完已是半下午,清冷的秋风吹进室内,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谈到人员调配问题,唐睿缓缓道:“仲光,当初知会过,小顾受重伤,完全是受我所累,我于心难安。你也答应我,会好好关照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余照这段时间按照唐夫人的意思,对顾慎言所有工作进行调整。为使此举显得不那么刻意,还颇费一番心思。但唐睿是什么人,自然很容易能看出这些动作的深意。一边是唐夫人,一边是唐睿,弄得他这个外人左右为难,此时也只能拿捏着道:“明之兄,你以战功升任此职,本来无可厚非。然而在有些人看来,却未必如此。我们这些人所思所想所做,就是为了让你心无旁骛。”
      唐睿皱眉看着他,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很不好。
      余照停顿一下,接着道:“有人见过,小顾最近和郁熹安走得很近。她身处要职,我不得不格外小心。”
      唐睿这才道:“这些都是她的私事,你也不至于如此草木皆兵……”这时有勤务兵进来,说四点钟在狐尾山上召开的会议此时该出发。打断了话头,唐睿便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时间有些紧,卫兵已将马匹牵到隆福寺后门,唐睿和余照过去的时候,同去开会的许多人都已经上马准备出发。他正准备上马,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马从后门出来,定睛一看,正是顾慎言。她身旁是同样牵了匹马的郁熹安,看来两人是要结伴出行。
      顾慎言抬头看到唐睿,明显有些意外,却还是照常行礼打招呼,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杨维纲很不识趣地追上来问道:“你不是不会骑马吗?”顾慎言抬眼看了看一边的郁熹安,淡淡道:“郁长官是好老师。”郁熹安微笑地看着她,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顾慎言似乎能感觉到唐睿投过来的冰冷目光,心中悲苦,急急拨动缰绳,马便朝着旁边的一条小道飞弛出去,把一众人都甩在身后。
      这条小路直通半山腰,只是道路崎岖,平素鲜有人迹。顾慎言使劲挥动马鞭,一口气奔到半山腰,放眼望出去,秋日的狐尾山一片葱郁,远处山间有浮起的白色雾气。
      过了好一会儿,郁熹安才追上来,在她身边停住,笑道:“真没想到,你现在说谎话连脸都不红的。”顾慎言微笑道:“郁长官是好老师。”
      其实想必刚才谁都能看出来,她骑马的姿态一板一眼,绝非数日之功——她的骑术,是经过细川悉心调教的。
      由于小时候出过意外,她一直对骑马心存恐惧。流产之后,她对可能再次怀孕恐惧至极,却又无计可施,猛然记起书琳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也不自知,出去骑马后,回来就有流产先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没敢动,便也和细川提出要学骑马。
      细川骑术精良,是贵族俱乐部“爱马社”的成员。“爱马社”的社长是曾在1932年奥运会上获得马术金牌的西竹一男爵,成员都是西竹一的崇拜者。细川一直都想成为陆军中的西男爵第二,练习向来刻苦。看她也对骑马有兴趣,便专门找来一匹骝毛的纯血马给她,悉心指导。她进步神速,很快有模有样起来。
      郁熹安但笑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说找我有事吗?”顾慎言点点头,道:“这段时间承蒙郁长官照拂,感激不尽。不过也不必那么夸张吧,一个星期了,每天往我办公室送花?”郁熹安笑道:“夸张吗?我看那么多人缠着你,让你不厌其烦,帮个忙罢了,这么不领情?”顾慎言一哂,道:“哦?那真是多谢了!不过,我猜,郁长官不会屑于做这些无聊的事吧?”郁熹安笑容更深,道:“看你说的!我们可是老朋友!”顾慎言笑道:“老朋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郁长官手里的一张牌呢!”
      郁熹安沉下面容,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顾慎言别过脸,把目光望向远方,道:“我眼里你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人。”“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流。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吧?”
      “阁下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什么。再说……”她淡淡笑着,像述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当初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往细川身边推的时候,想过要向我解释吗?”
      郁熹安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一时愣住,思忖良久,刚想说话,却见顾慎言转过头来,道:“当初,我一门心思想着救晖哥,就没仔细想,唐姐姐为什么会去告发他,他们明明要订婚的!后来唐姐姐又为什么失踪?这些,恐怕都是你精心算计好的吧?”
      郁熹安到汾州一个多月,偶尔找顾慎言吃顿饭,品茗聊天,她从不谈过去的事,甚至是刻意回避。此时这样直接提起来,他既意外又疑惑,道:“其实,当初我也和你解释过……”
      顾慎言不等他说完,已道:“可你不会告诉我,在善德女中的宿舍里,就想好要把我安插在细川身边,做一柄你插在敌心的匕首。或者说,是一张可以随时打出的绝杀之牌。所以,在我向唐姐姐表示,再也不会和细川见面的时候,你们就计划好,由唐姐姐去告发晖哥。以我的个性,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晖哥。就算我不去也没什么,唐姐姐失踪了,等于死无对证,而且有我父亲在,晖哥也不会有事,对不对?”
      她清泠泠的目光逼视过来,郁熹安声音里不免带了冷峻之意:“我这样做或许有错,但如果你不在细川清一身边,我们在荣乡能做那么多事吗?你是做了牺牲,可你的牺牲换来了多少人的平安?人不能只想自己。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顾慎言淡淡笑道:“我可以牺牲。但是,你不应该替我做出选择。我可以为了我们的国家牺牲,但是,我不想为了你的理想和事业牺牲!”
      他们曾经因为相似的问题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她对他的多种做法都不甚赞同,他也无法接受她的种种拘泥之处。想到此节,郁熹安不禁道:“我的理想,就是把小鬼子打出中国去,赢得这场战争!”
      顾慎言别转面孔,将目光投向远方,山风已冷,直冷到她的心尖上。她记得有一次,细川说起,在张家门外遇到她的时候,是他到荣乡的第二天,张世铭是他正式拜访的第一位荣乡政要。她听起来心中一凛,因为那时于京生亲口告诉过她,是从报纸上认识细川的,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他是从哪里的报纸上认识细川的?于是她问细川到荣乡之前在什么地方?细川说曾在哈尔滨待过一年,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中国。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有机会接触机密文件。”顾慎言望着西沉的落日,缓缓道:“我看到过,民国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间,也就是1932年到1933年间,你在哈尔滨负责组织地下抵抗运动。那个时间,细川也在哈尔滨。”说着,她回过头来,道:“不知道我的判断有没有错,民国二十二年,你被调派荣乡。当时荣乡的抵抗并不是无序的,你之所以被调过来,是因为在哈尔滨待不下去了,对吗?”
      郁熹安的嘴角甚至带着丝浅笑,并不答言,只是扬扬眉毛,示意她说下去。顾慎言继续道:“我猜,你在哈尔滨的主要对手,应该就是刚刚从欧洲留学归来的细川清一。而那一年,或许算得上是你人生最不得意的一年吧?在与他的对垒中,你没有占到过半分便宜,甚至组织机构被破坏殆尽,手下人员纷纷叛变,你已无法立足。”
      “你到荣乡不久,老对手细川竟然也被调到了那里。在荣乡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你又输了,直接造成抗日义勇军将领王启命丧日军枪口。于大哥,你告诉我,你努力战胜细川,真的没有半点私心吗?”
      顾慎言的面容还是那样沉静,然而眼眸中的忧伤却既黏稠又浓烈。郁熹安不明白她何以如此,只道:“就算是私心,也不过是想为抗日大业多做些事情,与我的原则,我的理想,根本不相违背。”
      顾慎言道:“这就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地方,我们成不了朋友,因为我们的价值观根本不同。”郁熹安凝视着顾慎言望向远方的面容,思忖良久,方道:“你素来豁达,发生了那么多事,多到我说会照顾你的后半生,你都不接受。可今天……你竟然为过去的事这么伤心,为什么?”
      顾慎言扯扯缰绳,调转马头,只道:“都过去了……谈不上伤心。”说着,便准备向山顶行进。
      “我明白了!”
      顾慎言拉着缰绳的手不自觉一扯,弄得马原地直跺蹄子。
      郁熹安缓缓道:“在上海见到你的时候,你了无生意,不会忧伤,也不会高兴。现在,你竟伤心至斯,不会有别的原因,一定有一个人,让你自感伤怀,伤心有那样的过去……那个人是谁?”
      顾慎言心中一搐,并不回头,只道:“你误会了。”郁熹安道:“我可以帮你。”顾慎言淡淡一哂,摇头道:“心如死水,再无波澜。”
      说着,她催马前行,脑海里都是去重庆的头天晚上,郁熹安知道她在七十九军的职务时,眼睛里充满意外之喜的样子。她绝不会再次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他利用,亦不会成为他对付唐睿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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