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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芙蓉塘外 ...

  •   其实中学里上过舞蹈课,顾丽质还学过几年钢琴,有些底子,节奏把握起来并不十分难。但毕竟是第一次跳这种社交舞蹈,又是与陌生人,一时紧张,还是免不了出错步子。她手心里全是汗,不禁抬头对他尴尬地笑,说声“对不起”。
      “丽质小姐不常跳舞吗?”他含笑问。她亦含笑摇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见过?”他身材高大,她需要仰头和他说话。这厅里的灯极亮,可以看到他那因日晒成为棕色的面颊上,虽然胡子刮得很干净,还是留有一圈碧青的须痕。
      他笑道:“我知道丽质小姐是警察局长张世铭的爱女,在善德女中上学,还知道丽质小姐喜欢下棋,钢琴弹得很好,声乐老师是位俄罗斯夫人。听说去年列宾美院一位教授到东满大学讲课,见过丽质小姐的油画作品,还要推荐您到列宁格勒去深造。”
      顾丽质想他连这件事都知道,应该是张家熟人,然而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他凝视着她,微笑道:“昨天下午咱们刚刚见过,在张家门口。”顾丽质心头一凛,昨天她满怀思绪,只记得在家门口碰到一个拜访张世铭的关东军军官,不过她根本没留意那人的长相,而且那人说的是日语,这个人是一口“京片子”。
      这时,只听他道:“我是关东军第十八师团中佐细川清一。很高兴能与您共度这个美妙的夜晚。”
      他的汉语流利,举止西化,不知底细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他是日本人。唯独此时,顾丽质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从小受教、深入骨髓的礼貌中带着疏离的日式礼节。方才积攒的一点点好感瞬时烟消云散,恰此时乐曲停止,她抽回手掌,冷冷道:“谢谢您请我跳舞。”并没等他说话,便转头离去。
      顾丽质猛吸几口气,方能略略平复心绪。转头环顾,只见尹茉正和刚才共舞的男子坐在一处喁喁细语。她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过去。尹茉抬头看见,便招手唤她过去,指着身边的男青年道:“丽质,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东大学生于京生。这是我的好朋友顾丽质。”
      那于京生长着一张国字脸,鼻梁挺直,眼睛又圆又大,聪明气外露,很洋派地向顾丽质伸出手,道:“早听尹茉提过,顾小姐是学校里的女才子,下得一手好棋,有空还望指教。”顾丽质也不好扭捏,与他握手,道:“雕虫小技,哪敢在东大才子面前放肆?”那于京生还要客气几句,尹茉已笑道:“二位请别在这里互相吹捧。等你们几句话说完,天都该亮了!”
      顾丽质讪讪笑着坐到她身边。尹茉问:“方才与你跳舞的,是什么人?”顾丽质想到尹茉那么厌恶日本人,只道:“不认识。”不想那于京生却沉了脸,冷然道:“他是关东军驻荣乡的中佐细川清一!”
      尹茉睁大眼睛,低声惊道:“就是他?!”于京生点点头,眼睛里射出冰冷锋芒:“你父亲还与他有来往?”尹茉忙道:“我家从不与日本人做生意。奇怪,爸爸怎么会邀请他来?”于京生低头在尹茉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起身离去。
      尹茉酒红色的长裙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很快不见踪影。顾丽质不禁心下疑惑:尹茉自从结识了这个东满大学的于京生,便变得有些神秘起来,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情,连一起去上的绘画课都荒废良久。回首间,却见那个细川清一正举着高脚杯与人谈话,举止温文,看起来受过很好的教育,与平素所见粗鲁的军人完全不同。然而她无法消除心中那份厌恶,深悔方才与他共舞。
      这个时候,于京生邀她共舞,她心情不好,委婉拒绝。于京生却道:“坐着多气闷,便是在音乐中散散步不是也很好?”顾丽质听他说得有趣,也不好一再推辞,便与他一起走入厅中。
      一时于京生问道:“顾小姐过去从没见过细川清一?”顾丽质觉得没必要向他解释什么,只是摇头,又问:“于先生是如何认识他的?”“报上登过多次他的照片。那些无良记者吹嘘他出身将门,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亦是中国通,渊源博学,必能促进日满亲善。一派阿谀之词,简直不堪。顾小姐亏了没看,要不恐怕只会觉得满身腥臭,不知要焚香沐浴多少遍才能除之!”
      顾丽质忍俊不禁,只觉这个于京生倒是妙人一个。
      尹茉去了许久方才回来,三人闲聊一阵,舞会也就结束了。顾丽质回房换过衣服,向尹太太道过别,与尹茉手挽手朝大门外走。路过大厅时,西边的书房门正打开,尹会昌与细川清一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顾丽质只能停下来向尹会昌告辞。尹茉很意外父亲会与日本人如此亲密,早拉下一张脸。
      细川转头微笑着问:“丽质小姐要回家去么?”他的态度温文,顾丽质没法像尹茉那样冷然,只能答声是。不想他接着道:“我也正要去拜访张君,不如由我送丽质小姐回家。”顾丽质一惊,正踌躇如何拒绝,尹茉已道:“丽质坐我家的汽车回去!”尹会昌笑道:“既是细川君有心,那我们就偷个懒了。”尹茉登时柳眉倒竖,叫道:“爸爸!”
      顾丽质知道尹茉与父亲关系并不好,她是姨太太所生,母亲一直被主妇欺压,尹茉对尹会昌冷眼看两个女人的争斗心存不满。虽然尹会昌对她十分宠爱,她说起父亲来依然满心不忿。顾丽质怕她与尹会昌正面冲突,忙道:“若是顺路,也没什么。”
      尹茉转头怒冲冲地瞪着她,尹会昌已笑道:“细川君与世铭兄也是朋友,哪里会怠慢张家小姐。”说着转头皱眉看着尹茉,眼神严厉。
      顾丽质想了想,对尹茉道:“我到家给你打电话。”尹茉知道她素来谨慎,这样的话,既是说给她亦是说给细川听,待要交待几句,那细川已做个请的手势,顾丽质握握她的手,走了出去。
      夜里有些阴寒,水雾挂在半空中又湿又重。顾丽质只觉那雾气慢慢滑进衣服里,又湿又黏,耳边还隐隐传来阵阵雷声,当是快下雨了。
      车子在粘稠雾气中仿佛破浪般行进,走得很慢,顾丽质只觉气闷,摇开车窗,下巴枕在窗沿上,看那街边中式的、俄式的、日式的、朝鲜式的……各种建筑,百货公司顶楼上的霓虹灯不断闪烁,只有那一块天空是玫红色的。
      细川问:“刚才,和丽质小姐跳舞的,是您的朋友吗?”虽然感到不悦,但从小所受的教育令她不能随便无礼对待别人,只好回身坐正,点点头。“看起来比丽质小姐年龄要大。”“是,他是东满大学的学生。”“听说东满大学里各类社团组织极其活跃,丽质小姐也参加么?”
      顾丽质心想人家的社团怎么会收自己,这人说话真是不可理喻!她道:“您是指围棋那样的社团吗?里面都是高级别的棋手,我哪里有资格。”细川淡淡笑了笑,接着问:“丽质小姐与他们下过棋?”顾丽质硬着头皮道:“哥哥的同学,有围棋社的人,我和他们下过棋。”“令兄也在东满大学求学?”顾丽质点点头,道句:“是。”
      她只觉这段路程出奇漫长,又转头望向窗外,夜的寒露让她有些瑟瑟发抖,却并不愿关上车窗。这时,细川将手臂伸过来,她吓了一跳,惊恐地转头望他,见他只是缓缓摇上车窗,方暗暗舒口气。接着,细川将手边一件薄呢大衣抖开披在她的身上,还仔细压压领口,道:“小心着凉。”
      那动作太亲昵,她吓得一动不敢动,闻着大衣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心中越来越忐忑。一时又担心到了家门口被人看到由细川送她回来,几不能立时便跳下车去。
      万幸到了街口,细川便让司机停下,她紧张地跳下车往家走,细川却在后面轻唤一声:“丽质小姐……”她止住脚步转头望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披着那件薄呢大衣,忙把大衣脱下来递给他。
      细川接过衣服,浅笑道:“明天,我想请丽质小姐共进晚餐。”她怔了怔,方道:“明天……我要陪表哥去逛庙会。”细川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道:“表哥?”想了想,他接着道:“那丽质小姐总是要吃晚饭的,这样吧,我可以到张家等您和……表哥……逛庙会回来。”
      顾丽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微微垂了目,一滴沉重的水珠落下,似泪滴般挂在腮边。她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才知道是树叶上无数密集的小水点不断凝结成大粒的水珠,最终不堪重负地落下来。她伸手轻轻擦去水珠,轻道:“父母……不会答应。”“那由我来对张君说吧。”
      离得这样近,能闻到他身上轻微的酒气。他不会不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却依然这样坚持,简直是不容任何违逆。她在心里叹口气,如果细川和张世铭说了什么,她该如何解释今晚的一切?难怪人家说绝不可以说谎,只因有了一个谎言便需要再想十个理由去圆这个谎。
      “我……能求细川先生一件事吗?”
      “丽质小姐请讲。”
      “请您不要在我养父面前提任何今晚的事。”
      细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异常,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许久,才见他一哂:“这算是一个交易吗?”
      她想,她有资格跟人家谈交易吗?
      天边的雷声,却是更加密了。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那雨终是在半夜下起来,落在树叶上沙沙做响。顾丽质一夜没有睡好,吃早饭的时候张世铭见她眼圈发青,便问昨晚是不是回来得太晚。她忙道:“九点多回来的,看您在招待客人就没打扰。”
      张太太因道:“那么晚了,那个日本人又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学生那档子事!这些日本人一向心胸狭窄,从不相信别人,我这差事也是越来越难办了。”“实在难办就辞职罢了,守着田庄也饿不死,没得受那份闲气。”
      张太太出身满清正黄旗,家里颇有底子,据说嫁妆达到一天卖一块地也能卖到孙子辈的地步,所以对张世铭肯为不多的几个钱受闲气极不理解。张世铭哼一声,道:“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又转头对张庆晖道:“怎么葛先生说你有好几次没去补习德文?又跟那帮不务正业的同学淘气去了?”
      张庆晖忙说自己有课,迅速把剩下的面包塞在嘴里匆匆走了,弄得张世铭皱眉不止。他受西式教育,一向开明,对子女很少疾言厉色,此时也只是叹口气,对张太太道:“我最近太忙,你多操心吧,上船之前别弄出什么乱子。你不知道,最近他们学校的许多学生组织闹得不象样子,他又单纯,我怕他受人利用。”
      顾丽质昨晚在看门人老陈去通传细川来访时便溜回房了,虽然谎言没有穿帮,心里还是很忐忑,只陪笑道:“怎么不见表哥吃早饭?”
      张太太斜了张世铭一眼,淡淡道:“他昨天住在书琳家,今天上午就准备回家去了。”顾丽质忙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我都打算和柳芭老师请假,今天放学后陪表哥去逛庙会呢!”张世铭道:“好好学你的声乐去吧,尽想着逃学呢!招待亲戚的事有我和你伯母,不用你担心。快吃,今天我到你们学校附近办事,可以顺路送你上学。”
      张世铭出行有一辆雪佛兰小轿车代步,是警察局里的配给,但他从不让子女乘公务车出行,是以顾丽质倒是第一次坐这车上学。路上张世铭问了问她的功课情况,又道:“明年就要中学毕业,可还想继续读书?”顾丽质不知他问话的含义,并没敢作答。张世铭打开公事包,拿出张大纸递给她,道:“前几天有朋友拿来张英国牛津大学在远东区招考学生的启示,我想着你英文成绩好,又肯读书,倒不如明年毕了业直接报考牛津大学吧。”
      顾丽质接过招考启示,激动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膛,高兴之余又怯怯地问:“到那里读书,是很贵的吧?”说得张世铭笑起来,道:“这还要你担心?不过要学好功课才行,那里的招考是很严格的。我想着从下个月开始,给你找补习英文和数学的家庭教师,这样明年考试的时候就可以省些力了。”顾丽质边看启示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前天还在为未来担忧,不想今日未来竟已经向她招手。
      课间的时候,顾丽质不禁又把招生启示拿出来仔细研读,盘算着自己要报考什么专业。尹茉与她谈起升学之事,颇为羡慕:“张局长对你可真好,不像我爸爸……”顾丽质有些奇怪,正要相询,尹茉已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顾丽质道:“今晚还请你帮个忙,我跟伯母说晚上和你一起温习功课,若是她打电话,你帮我打个圆场。”尹茉回过头来,奇道:“你这听话孩子是怎么了?昨天说完谎,今天还要继续?”顾丽质便把细川请她吃饭的事说了,尹茉皱眉道:“你就这么答应了?”顾丽质有些委屈,道:“那我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和伯母说昨天说谎了吧?你不知道……”她垂下头,有些伤感:“今早伯母说起那个福表哥,还是一脸不高兴,我怕伯伯因为这件事和她起争执。”
      尹茉低声嘟囔句什么,顾丽质没听清,几次追问,尹茉方迟疑道:“于大哥跟我说,那个细川看你的眼神,有点象猎人看到猎物。”
      顾丽质顿时怔住,沉默良久,方道:“是误会吧,我们才说过几句话而已。”尹茉思索半天,才道:“我也是为你好。”
      放学后顾丽质到俄罗斯老太太柳芭家学习声乐,那柳芭已经有六十多岁,据说是沙俄贵族后代,弹得一手好钢琴,歌喉象书里说的夜莺。顾丽质每周来学习两次声乐,已经有三四年,虽然不能算做出色的学生,但乖巧温顺,还是很得老太太欢心。然而这天她唱什么都显得心不在焉,老太太一下子生了气,阖上钢琴盖,道:“你,出去,整理好了心情再来!”她只好道了告辞出来。
      柳芭居所楼下槐花开得正艳,虽然阴雨绵绵,空气中却还是飘着清香。顾丽质坐在楼下供人休闲的小亭中,继续看那张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招生启示,却是心乱如麻,不由想起,前年张庆晖的一个同学来张家玩,回去后给她写来一叠情书,还经常骑了自行车在校门前、胡同口等她。
      张太太坚持前清那种陈腐观念,对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恋情嗤之以鼻。看到有人这样追求她,便气得骂庆晖不结交正经人。她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张太太归为轻浮女子之列,后来索性连正眼也不给那些除家人之外的异性。所以她根本看不出,细川投给她多么热烈的目光。
      “满洲国”建立之后,到处宣传日满一家亲,还有一首传唱极广的歌曲,歌词里有“我是十八岁的满洲姑娘,遇到英俊的日本情郎,渴望穿上嫁衣裳”等语,是天真女孩的情歌。顾丽质根本不相信这么幼稚的情歌,也并不想有什么日本情郎。她想到英国去留学,她的未来应该在那里才对!
      约定吃饭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顾丽质又在亭子里看了会书,方才起身去乘电车。因为心里想通许多事,加上张世铭许她一个鲜花着锦的未来,心情愉悦,连电车高空线摩擦出的电火花都觉得如烟花般绚烂。
      车过丁香街,许多店铺已经亮起灯光,妖艳的女子站在街口,对过路的男人抛洒妩媚眼神。丁香街是荣乡最有名的花街柳巷,妓院、烟馆、赌馆不计其数,是顾丽质这样的女孩子看一眼都会脸红的地方,她忙收回目光,然而就在那一瞬,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尹茉!
      顾丽质坐直身子瞪大眼睛:虽然穿了男装,但尹茉那娇小身形和动作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尹茉身边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看不清样子,身影却也似曾相识,顾丽质一时没有想起是谁,车就那样过去了。
      雨中,一切影影绰绰,只余灯光的魅影,走远了还能看到。
      顾丽质回身坐正,一时思绪纷乱,待回过神来,电车已经到站。
      她伫立绵绵细雨中,茫然看着这条福在路上林立的酒馆饭店。各家极尽巧思,把幌子做得一个比一个惹眼,要找到那家叫雅筑酒馆的地方也不是件容易事。正踌躇间,一个人朝她走过来,近了才看清楚,是细川的司机,叫常峰的。她不禁攒起眉头。
      常峰道:“顾小姐,中佐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辛苦您走这么远,我去过善德女中,没有找到您。我送您回家吧!”
      顾丽质一听心里便乐开花,对常峰笑道:“那不用了,我坐电车回去,很方便的。”常峰不肯,道:“中佐交待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家中。”
      顾丽质此时心情甚好,也没多计较便上了车。常峰并没有走那条路过丁香街的近道,而是绕行一条较远的路去西城。顾丽质不禁问:“走那边不是会快点吗?”常峰道:“七点钟那附近会戒严。”
      车行一阵,顾丽质忽然听到丁香街方向传来隐隐枪声,持续时间很短。她猛然回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常峰双眸平静地看着前方,神色如常,心下恻然,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大约跟日本人在一起久了,也变得和他们一样,有种骨子里透出的疏淡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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