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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送黄昏花易落 ...

  •   因为绕路,回到家已是八点多钟,感觉饿极。晚饭时间已过,张家又没有吃夜消的习惯,厨房只余冷锅冷灶,顾丽质又不会做东西吃,连点心都找不到,只能去后院找厨娘。
      走到第二层院落,看到张氏夫妻卧房里亮着灯,但房门紧闭。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扰。所以经过他们的房间时,她有意放轻脚步,不想却听张太太低吼一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在害他?”
      张太太向来雍容,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更不用说这般带着几丝癫狂的言语,顾丽质诧异万分,停下脚步。俄顷,便听到张世铭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你又何必多心?”
      张太太低声啜泣道:“枉我这么多年真心诚意地待他,竟得到你这样的话。”
      张世铭语调里也带着无奈:“只是你的做法也太……那叶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就想她嫁过去?”
      顾丽质一颗心跳得几乎离开胸膛,他们在说她!
      她不禁走近几步,贴在窗边,张太太的声音更清楚了些:“叶家有什么不好?老姓正经是叶赫那拉,嫁过去不愁吃不愁喝,一世平平安安,不正是你希望的?”
      张世铭叹道:“她那个性子,能甘心跟着福生一辈子?”
      张太太冷笑道:“我正是看她太不安分,怕弄出什么乱子,才想着早点让她出嫁。你看她,不仅长得像静伦,连那种细心胆大、极有主见的样子也如出一辙,到时候也弄出没法收场的事,我看你怎么办!”
      张世铭怒道:“你杂七杂八的提这些做什么?总之丽质去英国的事我已经决定,你不必再多言!”后面的话顾丽质再也听不下去,转头离开。
      她的脚步很轻,并没有惊动什么人,一直奔到前院回廊下、自己的屋子前,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院中的合欢树已长了许多年,一树繁枝高高印在灰蓝色的天上,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房间里黑漆漆的,耳边唯有细碎的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像蚕食桑叶,不停不歇。她随手关上门,泥土的清香透过窗子飘进来。隐约中,窗上缀着白色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慢慢走过去,扑倒在床上,开始大滴大滴落泪。
      现在想起来,其实她和母亲关系并不怎么好。她母亲情绪化得很,有时就显得喜怒无常,会弄得小小的她手足无措。可是母亲已经逝去多年,张太太这样辱及先人,总是不该。
      直到天色蒙蒙亮,浅灰色的天光照进室内,顾丽质才清醒过来。床单早已被她的眼泪泡湿一片,冻得浑身酸痛,脑子发木。她起身到门口的金丝楠木大架子镜前,借着微薄的光,只见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思忖无法跟张氏夫妇解释,只能洗把脸,到门房告诉男仆陈伯说学校里有活动,提前出了门。
      时间还早,顾丽质打算到城外拜祭母亲,然而到南城门才知道,今天全城戒严,准进不准出。
      自荣乡被日军占领,这样的事便常有,她无法,又不想回家,只能先去学校。
      雨虽然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因为戒严,城外的东西运不进来,往常繁荣的早市寥落异常,路上的日本宪兵巡逻队则明显比往日多许多,她隐隐感觉出了什么事。
      到学校不过六点多,教室的门没有开,她只能坐在长廊长椅上发呆。虽然昨天晚饭都没有吃,却一点也不饿,胃里仿佛有什么缠绞着,微微有些痛楚。
      这时,顾丽质忽然听到有人轻唤她的名字,转头一看,却是尹茉躲在转角的墙后。她起身跑过去,见尹茉竟还是昨晚去丁香街的一身中式男装,长发都笼在帽子里。正要询问,尹茉却示意她不要说话,拉着她的手往后面宿舍区跑。
      善德女中把操场西侧的一幢三层小楼设为宿舍,提供给家不在城里的学生住宿。尹茉一向是什么新鲜事情都要尝试,便在这里给她和顾丽质申请了一间宿舍,平素午休或课间会来这里说说小话。尹茉是人际关系高手,零花钱又多,常买些东西给舍监,关系搞得很好。然而见她掏出钥匙,把宿舍小楼下的铁栅栏门打开,顾丽质还是十分惊诧:“你怎么有钥匙……”
      话未说完,尹茉已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缓缓把门锁上,拉着她一路放轻脚步快步走进她们的宿舍。尹茉朝门外张望一下,关上门,又把销子栓上,方才转过身来。
      屋里还拉着窗帘,阴暗一片。顾丽质走到窗前打算拉开帘子,忽听一个男声低声道:“别拉!”
      她意外地险些叫出来,尹茉“嘘”一声,快步走到床边。
      借着透过天青色细布帘子射进来的晨光,顾丽质这才看清,西边单人床上斜倚着一个人——竟是于京生!他的左小腿上缠着一条毛巾,上面有血迹渗出。
      顾丽质一惊,问道:“于先生这是怎么了?”
      尹茉正和于京生小声说话,听到顾丽质的声音,方别转脸,冷冷看着她,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当着于京生的面,顾丽质不想谈及私事,只道:“以后慢慢告诉你。于先生不用去医院吗?”
      尹茉不等于京生作答,已冷哼一声,道:“你昨晚和那个细川约会了吗?”
      “他说临时有事,没来。”
      尹茉的语调极森冷:“顾丽质,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拿这话搪塞我?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竟然骗我?!”
      顾丽质急道:“我怎么会骗你?我到福在路才知道细川不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尹茉带着委屈的神情望向于京生,顾丽质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像个躲在暗处蓄意出击的猛兽。
      于京生道:“现在别说这些了。顾小姐,你来学校的时候,有没有受到什么盘查,路上的巡逻可还多?”
      “城门关了,巡查更严。我注意了一下,他们盘查的,都是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
      听到这话,于京生似乎舒了口气,道:“你先去上课吧,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顾丽质心里存着疑团,有些不甘心,转头望向尹茉,她也正看过来。借着晨光,可以看到尹茉脸上还有几道浅黑色的污迹。
      顾丽质轻道:“我昨晚路过丁香街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背影,不久后,我听到枪声。今天早上,城门关了,日本人在寻找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顿了顿,她接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应该就是你们昨晚去丁香街要见的人。”
      尹茉面上渐渐没有了方才的戾色,而是有些无助地望向于京生。
      顾丽质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道:“连你也穿着男装,在丁香街那种地方,男人很多,你这样穿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对不对?可是,出了纰漏,你们遭到袭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于先生腿上的,应该是枪伤。”她定定地看着尹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尹茉虽然极力压抑,嗓音还是有些尖利:“我们是中国人,不愿意做小鬼子顺民的中国人,不愿意被倭寇骑在脖子上的中国人!”
      顷刻间,一切了然于胸,顾丽质只觉双腿酸软,站都站不稳。
      “九一八”之后,东北诸省抵抗力量日益加大;及至“满洲国”建立,各地抗日义勇军更是风起云涌,据说工人、农民、学生、商贾、士绅……皆被拢入其中,令日军头疼不已。有一次,张庆晖也带回来几张那种秘密传单给张世铭看,想劝服他不要再为日本人效劳。不想张世铭狠狠骂了他一顿,还把他关在家里将近一个月不准出门,弄得张庆晖生不如死,从此后再不敢提及这方面的事。
      顾丽质实在想不到,几乎朝夕相处的好友尹茉,也会是其中一份子。
      这时已到起床时分,宿舍楼里热闹起来。顾丽质轻声问:“我,能帮什么忙吗?”
      尹茉询问似地望向于京生,两人似乎都迟疑着打不定主意。
      顾丽质道:“你们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先生的伤需要治,而且一会儿舍监还会来查房。”
      尹茉道:“舍监倒还罢了,大不了多给她几个钱。可是于大哥的伤口需要处理。”
      “我去买药。过去尤利娅嬷嬷教过我们创伤急救,应该可以应付。”
      于京生道:“不行,现在宪兵队还在全城搜捕,你去买外伤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丽质道:“我看于先生的伤出血很少,应该是三八枪近距离造成的贯穿伤,不用取子弹,只要对伤口消炎包扎就可以,这样的药品我们学校医务室就有。”
      于京生没想到她竟然懂这个,下意识地抬眼看着她——象牙色套头毛衣、黑色背带裙,普通的女学生打扮,脸上表情却是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他心念一动,道:“你太小瞧日本人了,他们会把所有外伤药都控制起来。你现在去取药,不出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来抓人。”
      尹茉道:“我这还有点钱,不知能不能堵住她们的嘴。”
      顾丽质觉得不妥,道:“这种事还是不动声色的好,一旦有人胆小去告密,就完了。我来想办法。”说完,她开门出去,脚步声汇入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不过几分钟,尹茉便听到外面闹闹哄哄的,嘈杂异常。心里着急,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望出去,只见几个同学搀扶着顾丽质慢慢向医务室走去。
      过了大约半小时,有几个人朝这间房间走过来。尹茉心中紧张,无助地看着于京生。他镇定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着急。
      这时,顾丽质在门口道:“谢谢你们,我躺会就行,你们快去吃饭吧。”
      一个女声道:“我送你进去吧,你行动不太便利。”
      顾丽质笑道:“哪有那么娇气呀?快去吃饭吧,误了上课要扣分的,我休息一会就去上课。”
      大家又叮嘱几句才散去。尹茉等一会儿方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开了门,顾丽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左颊上有块小小擦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
      尹茉看顾丽质从随身书包里拿出碘酒、绷带等物,吃惊道:“你怎么拿到的?”
      顾丽质一边整理所需物品,一边把经过讲给他们:“我想着,要是擦伤部分大一点,可能需要更多的消炎物品。”
      原来,她走到楼梯间,装作没踩好滚下去,同学们便把她送到医务室。护士见她身上擦伤面积太大,翻库存找了许多药品绷带,还给了两片消炎药,顾丽质找准机会偷拿出其中一部分。
      “那种东西虽然都有数,不过一时半会也查不到这来。处理好了伤口,还是得想办法出城去。”顾丽质边说边准备好东西,半蹲下打开包裹在于京生腿上的毛巾,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灼焦,不再出血。
      三八式□□击中人体后,经常会造成这种贯通伤,而且由于子弹温度高,能把伤口周围烧焦,起到止血作用。但这种伤口处理起来很麻烦,需要把药棉塞在其中。
      于京生看她踌躇着难以下手,便知道她懂得护理之法,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枪伤的处理方法?”
      “我养父过去也是军人。”
      但她并没有亲手处理过这种伤口,尹茉比划半天也没敢上前,最后还是于京生自己动手处理伤口。
      把药棉塞进伤口那样的痛楚,顾丽质想着都周身起鸡皮疙瘩,但于京生只是皱皱眉,手上动作无比娴熟,很快便处理好一切。
      顾丽质心头一凛:他的动作,也太娴熟了一些。
      多年以后,当她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很清楚自己已经觉察,于京生绝不仅仅是东满大学的普通学生这么简单。但她当时一直存着帮助朋友脱险的心情,没时间把事件事情想清楚,以至于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里。
      处理完伤口,于京生还是坚持让顾丽质去上课,她亦明白他们对她有戒心,不禁道:“难道在于先生看来,我就不是中国人?而且……”她回头握住尹茉的手,“尹茉还是我的好朋友。”
      尹茉早已把那些不快放在一边,也回握她的手,感激地微笑着。
      于京生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查得正紧,你们两个若是都不去上课,恐怕会引人注意。”
      尹茉也道:“我这有张假条,你帮忙给伊琳娜嬷嬷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方便上课。中午的时候你帮我们买点吃的就行,这里有水。”
      看他们已经做好各种准备,顾丽质心里虽然忐忑,却也不好再坚持。中午休息的时候,她送些面包去宿舍,尹茉和于京生已经不见踪影,宿舍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她有些失望地坐在床沿上,想她和尹茉,还有江月月,被称为三块粘糕,常黏在一起。江月月几个月前得肺病去上海治病休养,她和尹茉还是好得一个人似的。可没想到,尹茉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瞒她,现在也明显对她不够信任。
      下午快放学时,教室外一阵嘈杂,接着便有一队荷枪的日本兵将顾丽质所在的教室围个严实。这些女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惊慌失措。
      紧接着,门外传来个极蛮横的声音用日式口音的英语与□□交涉,似乎是想进来搜查。
      过了一会儿,那吵嘴似的交涉声停下,片刻,便有个日军军官走进来,后面跟着个穿对襟上衣、脸上有青紫色淤伤、缩头缩脑的年轻人。
      那军官冷冷环视一圈这班吓得惊慌的学生,用日语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她在这里?”
      那年轻人方才抬起头来,仔细看着教室中人,似乎在一张一张辨认她们的脸,足有十几分钟,方才向那军官摇了摇头。
      那军官皱着眉,瞪了年轻人半晌,方才转头出去。年轻人的神情变得很紧张,又放眼看了一圈教室中的女学生,不知在盘算什么。片刻之后,年轻人也转身走出教室。但外面带枪的士兵并没有撤离。
      过了许久,伊琳娜嬷嬷进来叫顾丽质出去。她疑惑地跟着伊琳娜嬷嬷走出教室,便见个穿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人意外地看着她,问:“是你帮尹茉带的假条?”
      顾丽质心里一沉,果然与尹茉有关。
      这个穿长衫的日语翻译樊树春她却认识——他的父亲樊东儒在东满大学教授日语,与张世铭是多年老友。
      樊树春悄声问顾丽质:“除了假条,你还帮尹茉做什么了?”
      “没有啊。”
      “真的没有?”
      “应该有什么?”
      他想一想,道:“没有就好。那些都是杀头的事!”
      樊树春把顾丽质带到方才进过教室的日本军官面前,用日语跟他说了几句话。那军官上下打量顾丽质一番,道:“你最后一次见到尹茉,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樊树春把这话翻译过来给她听。其实她的日语很熟练,但依然用汉语回答:“昨天放学。”
      那军官又问几句怎么给尹茉带假条的事,顾丽质心里已有盘算,只道是昨天放学时尹茉不舒服,便写了假条给自己。那军官看起来并不相信,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看回答没什么破绽,便又问她昨晚七点钟在什么地方。
      顾丽质一时语塞,正思索间,那军官已皱眉道:“小姐还是和我们说实话,这样大家都节省时间。”
      她实在不想把和细川的约会说出来,十分踌躇。大约是她的表情变幻不定,那军官冷然道:“那就请小姐到宪兵队慢慢说吧!”
      她倒吸一口凉气,樊树春忙悄声对她道:“别怕,他知道你父亲是谁,不会乱来。”

      顾丽质被那日军军官带到位于关东军兵营附近的宪兵队——高墙足有两人高,上面密密布着铁丝网,有持枪士兵在门前巡逻。
      车子刚驶进黑铁皮大门,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顾丽质强忍着恐惧,跟在那个军官和樊树春之后缓缓向屋里行进,因为脚踝扭伤严重,走起来很慢,不时能看到地上一团团暗红的血迹。
      这时,顾丽质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声,不由循着声音望过去,却见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正捂着脸,想是刚挨完耳光,依然点头哈腰地对着面前的日本士兵陪笑,不断地解释什么。顾丽质屈辱地闭上眼睛,仿佛那耳光是打在自己脸上。
      “丽质小姐?”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称呼,只会是一个人。顾丽质攥紧拳头,缓缓回头,看到一身戎装的细川冲她走过来,身边跟着穿便服的常峰。
      细川的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道阴影,阴沉的天色下,面目显得十分模糊。在她面前站定,细川意外地问:“丽质小姐的脸怎么了?”
      顾丽质眼前还满是那挨过耳光依然陪笑的面目,不经意道:“下楼时不小心摔的。”
      细川立时便感觉到她的疏冷,只以为在怪他失约,也没在意。又觉得她的表情话语满含小女孩式的娇嗔,可爱至极,不禁满含笑意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语调中满是宠溺,连顾丽质都觉出异样,抬眼间,却见他怔怔望着她,神思飘飞。她顿时感觉受到极大冒犯,别过脸去。
      细川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丽质小姐怎么在这里?”
      那个带她来的军官走到细川身边耳语,他轻松的笑脸渐渐没了表情。
      等那军官说完,细川表情阴沉,只道:“武田君,能允许我旁听您的审询吗?”
      这时又开始飘雨,他的声音从雾般的细雨中透过来,带着阴冷的潮气。
      顾丽质倒不担心细川不悦,只是上午刚刚得知尹茉的秘密,心中不免惴惴,怕自己一时不慎说错什么话。又想到于京生坚持不用她帮忙,大约也是有此顾虑。所以在审询室里,武田每问一个问题,她都静思之后才回答。
      武田的问题有些细致到每一分钟,有些又似与今天的事没有任何关系,看起来是审询老手。但因为顾丽质已经把这些想得很周全,倒没什么破绽。一时武田又问到昨晚行踪,她眉头蹙得紧紧的,低头不肯回答。
      常峰道:“昨晚这个时间,顾小姐跟我在一起。”
      武田意外地转头看了常峰半天,方转过头来问顾丽质,今早为什么会到宿舍去。顾丽质心里难受,只道自己要早些出城祭奠母亲,可城门没开,只能到宿舍去。
      武田冷然道:“既不是祭日也不是清明,为什么这么早去上坟?”
      顾丽质忍不住道:“难道我去祭奠亡母也一定要有理由?”
      她双手紧握,瑟瑟发抖,面上一派凄苦之色。这话樊树春当然不敢直接翻译,细川却能听明白,又看她眼睛还微肿着,心里也大约明白了几分。
      这时有卫兵走过来,在武田耳边说了几句话。细川坐得离武田不远,知道是张世铭到了。他思忖片刻,侧首与武田耳语几句。武田惊异地看看他,低头思索片刻,也没多说什么。
      顾丽质被日本宪兵带走,学校的老师即时便知会张世铭。他马上赶了过来,进门看到她脸上有一块伤痕,以为她受到什么伤害,正待发怒,细川已道:“看来今天的事完全是误会,张君请稍安勿燥。”又转头对顾丽质道,“丽质小姐,实在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张世铭虽然还是不悦,但看到细川对顾丽质说话,不由想起一些往事,心里烦燥异常,也不欲再追究什么,带着顾丽质匆匆离去。
      车上,张世铭细问事情经过,顾丽质不敢提尹茉,只是简单将被带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张世铭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沉重,等她说完,方叹口气,道:“你那个同学尹茉,已经被列为抗日排满危险人物。”
      顾丽质登时透不过气,捂着胸口半晌才缓声道:“那她现在……”
      张世铭道:“失踪了。”
      她这才舒口气,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张世铭道:“昨晚细川亲自指挥了一场围捕行动,保密度极高,我们这边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是有线报……”一时又顿住,似乎觉得这些不必让她这个小女孩知道,只是道,“总之逮捕了不少人。其中一个,其实也不认识尹茉,只是因为她带了东西用书夹着,那人看见书上写着善德女中。”
      顾丽质不禁暗暗替尹茉庆幸,如果还躲在宿舍里,那后果不堪设想。庆幸之后又开始担心:她去了哪里,可还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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