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顾清媚

8、第八章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逢年过节里里外外都要打理，青苑一向精细，少不了多操劳了些。人家过节轻轻松松，她反而是腰酸背痛，还经常犯困。所以整个年过了后，她倒是又瘦了一圈。
　　她其实是自小就不喜欢过节的，过节人多，事也多。总是这家走到那家，这里应酬那里应酬，一年最累的就是这个时候。她终究不适合这样的生活方式，看宋轩菲就不一样，长袖善舞，周旋在众人之间如鱼得水。宋轩和一家的人的性格都较为活泼，连少言寡语的宋轩东也很会带动气氛，反而是她和宋轩和两人显得很格格不入。
　　这个年，没有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父亲等不及，已经去了，母亲的心更狠，远远地离开了她，连范以锦也走了。她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
　　年过了，天气也好转了许多，风也不那么冷了，天天阳光明媚。
　　再过几天假期就过了，青苑也抓紧时间好好休整一番。一个人泡了杯奶茶在院子里看书，偷得浮生半日闲。宋轩和说好了中午不回来的，她也就不着急准备午饭，到点了也不觉得饿，就想懒一回，不动手了。
　　看着看着又睡着了，她最近真的很容易睡着。宋轩和本不打算回来，又想到最忌他们之间的关系着实需要改善一下，便推了饭局，回来陪她，却看着她睡着了。
　　也不叫醒她，她真的是累了。随手把外套搭在她的身上，悄悄地走进客厅。
　　等青苑醒来的时候，感觉肚子有些饿了，这才想起要做饭。可是等她到厨房的时候，竟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宋轩和居然出现在厨房，而且正在炒菜。
　　天，他居然会做饭！
　　“你醒了，见你睡得熟，也没叫醒你，肯定饿了吧，等一下就开饭哦。”宋轩和笑得很灿烂。
　　青苑却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傻傻地点点头，乖乖地坐在饭桌上。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不是很精致，可是看上去很有食欲。
　　宋轩和端着最后一个菜走到饭桌旁：“本来还想大显身手的，可是冰箱里也只有这些食材，你只能将就了。”
　　青苑觉得自己一定没有睡醒，一向冷酷的宋轩和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宋轩和见她一直发呆，倒觉得很好笑。
　　“你，你怎么会做饭？”
　　“我以前留学在外，被逼的，怎么样，手艺还不错吧？”
　　青苑细嚼慢咽，味道果然很好，连连点头。搞得宋轩和一直往她碗里夹菜。最后她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就成猪了，不行，我不吃了。”她真的吃太多了。
　　宋轩和放下筷子，凝望着她，很有深意的说：“你就是得多吃些，长胖一点，上次妈说了，胖点的女人好生养，你看你这样....”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青苑抬头瞪着他：“宋轩和，你正经点！”
　　宋轩和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打趣她了，饭后主动表现，自发地洗碗，最后一脸讨好地望着青苑，看得青苑喜也不是，气也不是。
　　这男人，难缠的时候真的就是个孩子。他待你温柔的时候，巴不得把天上的星星碰到你手心儿里讨好你，可他若是翻脸了，青苑不是没见识过。
　　从今往后，她会更加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再因为这个男人而失去了自我。上次那样的冲动，一次就可以了，当时前车之鉴，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不过说来也巧，这是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们结婚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孩子，上次宋轩和的母亲催了崔，青苑也没在意。可是最近青苑的身体状况让她产生了怀疑，嗜睡头晕有时候还恶心，难不成，她真的怀孕了。
　　那天在办公室喝水时顿时又一阵恶心，张老师是过来人，见她这样，便说她是不是怀孕了，让她下班后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本来想让宋轩和一起的，可是又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桩，便自己开车去了。
　　检查出来，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喜的是肚子里有了小生命，她没有做过母亲，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忧的便太多了，她没有做好准备，这个孩子就来了，她上次情绪低落时想的那些问题也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困扰。
　　怀孕中的女人很容易胡思乱想，何况她本来就是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女人。
　　而且，她居然不想告诉宋轩和，她没有准备，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等有了好时机再说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有了孩子，青苑的想法有些不同了。原本寂寞的她仿佛有了依靠，不再是一个人。她想，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他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种天意。
　　生命都有选择的权利，肚子里的小生命也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她不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一个还没与出生的孩子。
　　当她的心态坦然了一些后，她对生活其实多了一份妥协。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想什么事情总要深思熟虑。
　　青苑想，既然有了孩子，或许是上苍的决定，决定她只能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那些曾经她做起来如同完成工作一样的事情，如今都显得充满了幸福感。
　　比如之前她给宋轩和熨烫衬衣的时候脸上不会有微笑，比如之前她等待宋轩和回家的时候没有如今的期待，再比如，深夜宋轩和抱着她的时候她没有以前那么反抗了。
　　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改变了她太多。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他是孩子的父亲，给与了他一半的生命。
　　她和宋轩和的人生，从此更加紧密不可分割。
　　宋轩和也觉得奇怪，只觉得青苑最近性格变了许多，最突出的便是对他的抗拒减少了。他以为是因为上次两个人的坦诚带来的影响，心里欢喜万分。
　　只是，原本没有感情的人强行在一起，即使用尽彼此的心血去维系这份微妙的关系，都不过是挣扎而已，改变不了两颗心疏远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有那么多的猜忌和不信任，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带来的短暂的温馨，总有一天会被消耗殆尽。
　　最近宋轩和回家的时间早了许多，外面的生活收敛了不少，每天都按时回家吃饭。今晚青苑知道他会回来，也专程买好了食材准备做一桌丰盛的晚餐。
　　他本来是想帮忙的，上次他的表现让青苑很惊讶，总想再表现表现，可是青苑一直推他出去，说厨房是女人的天地，不愿意他来插手，再说，弄得一身的油烟味也不好闻，他便只能作罢让她一个人在楼下忙活。
　　一个人闲着没事做，不自觉地走到了她的书房。手触摸过书架上的一本本书，看着左上角有些杂乱的手稿，一时来了兴趣便随手翻来看看。
　　他并不是很爱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譬如什么诗词歌赋的，不过青苑倒是很爱，闲来无事总喜欢自娱自乐。从中抽出一张书签，背后有一行小诗：
　　夜深忽梦少年事，未梦闲人不梦君。
　　他愣了愣，有些不解，若是想念之人，怎么会偏偏梦不到，转念一想，不知怎么的，脑海中闪现出的竟然是范以锦的面容，有些不是滋味。
　　继续翻下去，看到某一页的右下角还注有日期，刚好是他们成婚不久，更有了兴趣，上面有一行：
　　此生只愿枝头老，不向东君乞微怜。
　　宋轩和的手颤抖了，拿着这薄薄的手稿，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是前一刻好不容易聚集的温存，这一刻忽然全部没了。
　　只愿枝头老，也不愿向东君乞微怜。谁是东君？是他吗？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呵，怪不得成婚后她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怪不得他总觉得她的贤良淑德背后有那么些不情愿，原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在他的身上用过心。
　　既然如此，那么她唯梦闲人不梦君中所指之人自然肯定是范以锦了。那时候他还只是怀疑，如今却是肯定了，多么巧合的故事，青梅竹马到如今天涯海角，他倒是扮演了棒打鸳鸯的那个角色。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嫁给他，不甘不愿地扮演了这么久的贤妻的角色，不累吗？
　　宋轩和只觉得自己活得如此荒唐，原来这么久了，他的婚姻就是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青苑见他许久没有下楼，便上来叫他吃饭，一推开门，正看着他手里拿着她的手稿在发呆。
　　他背对着她，他侧身向她，所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他手里的那张书签她却是认得的。
　　她整个身子向后倒，贴在了门上，然后整个人都无力了，缓缓滑下去。
　　她知道，那上面除了几句诗外，还有别的东西，宋轩和应该也看到了。
　　仅仅是几句诗，宋轩和不会怒得一句话都不说，最多就当是她的戏作，可是那本集子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她婚后生活的感悟。宋轩和看了后，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她以为他会发疯，他以为他会再次甩门而去。可惜他没有。
　　良久，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宋轩和平静地说到：“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嫁给我？我们虽然是相亲结的婚，但是至少，我以为你对我有那么一丝真心。”
　　青苑听着她平静的声音从晕黄的灯光中传来，只觉得很疲惫，很疲惫，仿佛是在回忆很遥远的过去，眼睛微微闭着，她居然也可以做到如此的平静。
　　“轩和，你应该知道，并不是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在一起的，相爱的人在一起不一定就能白头到老，不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未必就是最坏的结局。”
　　这是她的实话。
　　“那么，你和他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宋轩和的心有些痛。
　　“世事无常，小时候的玩伴到如今早已经散落天涯，曾几何时，我也想过，如果重新选择，我和以锦会不会在一起。如今我想，或许会的，只是人生没有如果，我如今已经是你的妻子，不能，也不该去想那些曾经。”
　　事实证明，宋轩和永远都不了解青苑，因为他居然问：“那么，你爱他？”
　　青苑有些无奈：“我这一生，从来没有相信过爱情。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爱情？我和以锦，是从小的感情，我曾想，若是此生我注定要嫁人生子，或许嫁给以锦才是最好的归宿，毕竟我们自小相识，知根知底，日子会好过许多。”
　　宋轩和忽然觉得很可笑。夜深人静，他们这对夫妻，竟然在这里谈论爱情。什么是爱情？
　　命运无常，许多你以为本该如此的事情最后都不是你想要的结局，许多你本以为应该在一起的人最后只能擦肩而过。
　　而命运真的可以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用红线绑在一起。
　　他们，就是最好的例子。
　　成婚这么久，或许，这才是他们第一次坦诚，在黑暗中，一个问出了一直想问的答案，一个说出了隐藏在内心的想法。
　　可惜，诚实带来的往往不是幸福，而是祸害，夫妻间更是如此。当他们连骗对方的力气都不愿意用的时候，他们还有什么剩余的力气去维持这段原本就错误的婚姻？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自欺欺人的过一辈子，那该有多好。或许宋轩和会带着这个疑问，昏昏沉沉地和她相敬如宾，而青苑依旧是他的贤妻良母，他们还是外人眼中的锦绣良缘。
　　她会顺利地生下孩子，和他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了此残生。
　　可惜，他们打开了心门。
　　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两个人眼前时，再自己骗自己，就没有多大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