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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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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青苑多少有些后悔,她有些不解自己的举动,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或者说为什么会在意。她并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她并不是没有准备,她懂,她都懂,可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她依旧不能免俗。
她有点为自己悲哀,若是一个女人开始在乎某种东西,她很可能会受伤的。
世间上大多数的烦恼都是来源于在乎,因为在乎便会想去拥有,想去拥有然后是占有,占有不得便会生怒,成嗔。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晚过后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今年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学校也放假了。青苑整个人都闲了下来,每天只能呆在房子里发呆,努力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很多事并不是照着她的想象进行的,比如她和宋轩和的关系。
一向少雨的城市此时飘起了绵绵细雨,天阴沉沉的,因为别墅坐落于山下的原因,温度也骤然降低了,显得很冷清。从楼上往下看,水池面被雨水荡漾起一层层涟漪,干树枝漂浮在上面,金鱼也格外活泼,争先往水面上挤。铁栅栏上的藤萝在就谢了,只剩下弯弯曲曲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这个季节种植的花多半都过了花期,所以在院子里摆了很多菊花,黄的白的杂的,看上去也不那么冷清。
青苑半躺在贵妃塌上,身上搭了一件披肩,手里还抱着暖手炉,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她一向畏寒,坐在窗边上感觉更冷,手心里揣着暖手炉,可手背依旧冰凉。
她想起,有多少个夜晚,也是这样独坐在窗边,等待着宋轩和回来,她想起,那些看着他一口口吃下她做的菜的夜晚,她想起他陪她回家看望父母,母亲脸上放心的微笑。
一段段从前,从她的脑海中像电影片段一样一幕幕放过,不管是天意还是人为,他成了她的丈夫,是最近地走进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还有半生,漫长的大半辈子,难道只能这样挨下去,能过就过?
她那时候年轻气盛,也曾和母亲争执过关于婚姻的看法。母亲很早就告诫过她,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天底下没有不偷腥的猫,所以女人一定要学会忍耐和宽容。她那时候不服气,反驳母亲的观点,还戏谑到,若真是如此,那母亲还早早地劝她结婚,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母亲说她心气儿太高,若是她那样的标准,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如意的。她那时候并不是急着找一个一心一意的,她从来不是那样浪漫的女子。
她不过是不甘心,对,不过是不甘心。她甚至恨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何以这么薄凉?
其实,她也不过是个自私的女人,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敞开过心胸,把自己的所有交付给宋轩和。然而,她毕竟只是个俗世的女子,她不是圣母,为人妻子做到她这个份儿上的,也够仁至义尽。
若她一开始就倾尽所有,现在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多么可笑,她的母亲常说,丈夫做到宋轩和这个份儿上已经很好,她也觉得,妻子做到她这个份儿上,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宋轩和。
夫妻之间的相处,到头来,只不过是争得个这样的衡量。不过是谁对得起谁,谁又对不起谁。
可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付出多的,不见得结局就好,付出少的,也不见得就惨淡收场。
尽管两人还不想见面,可大过节的,总要回家看望父母,和亲友团聚。人前总要装出个恩爱夫妻的样子。
那天,还是青苑主动发的短信,连电话都没打,直接通知宋轩和,晚上得回家给二老拜年了。
宋轩和没有回信息,可是下午还是准时开车回别墅,接青苑一起回家。晚上,一家子人都在,宋轩菲一家,还有宋轩东,因为有小孩子在,逗得两个老人很开心,房子里里外外都贴着过节的福字,很有过节的气氛。
晚饭过后,宋轩和的母亲拉着青苑在沙发上坐了坐,闲话家常,问长问短,青苑都很妥当地回答了。只是,当老人问道什么时候能抱孙子的时候,青苑明显感觉不自在。婆婆只当是媳妇害羞,一直抚摸着她的手说这说那。
宋轩和和姐弟也难得见面,和他们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整个晚上,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
时间不早了,宋轩和提出要回去,二老立马不同意。大过节的,又不是家里没房间住,硬要子女们都留下来,大家都拗不过,只能答应。
宋轩和和青苑的房间是他以前住的房间,线条简单明了,很多他以前读书时候用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很有学生时代的感觉。
青苑先上了楼,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竟然很紧张。房间很大,她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抬头望去,竟然有那么大的一个书架。青苑走过去,随便翻了翻,原来宋轩和收藏了这么多的书。
她随手拿了一本李商隐的诗集读,情到深处,不禁念出声来:“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重过圣女祠》的其中一句。
那是她年少时的梦想啊,青石路尽,三两间茅屋,铜铃在风中的声音是那么清脆悦耳。她等待的人是值得她等待的人,那是一生一世的眷念和最后的归宿。
她那时候对人世间的情爱还没有绝望,一心以为,只要自己真心付出,就会得到同等的回报,她觉得传奇里的仙女和书生都不是骗人的,传奇只发生在相信传奇的人的身上。
她真的曾经那样坚信过。
可是后来,到底是怎样变了的呢。她也不明白,她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背叛,没有大起大落的感情经历,可是就是这么变了,而且变化得如此自然。
可能是慢慢被生活磨平了,原本薄情的她,剩下的感情本来就稀薄,温暖自己都不够,何况还给别人?
宋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她在灯下沉思。大红色的衣领显得她的皮肤白白的,围巾取下来了,看得见脖子上银色的项链。
他很镇定,稳步走到她的对面坐下来。青苑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好好谈谈吧。”宋轩和先发话。
“好,你说吧。”青苑也很平静。
“那天的事情,我认为我不用解释,你也不屑于我解释,至于你说的话,我只当是气话。”
他倒是很了解她。
传奇是传奇,生活是生活。青苑想,最后,我还是要妥协的。
“是,那天我说的是气话。可是,宋轩和,我想问,你是希望我生气,还是不生气?”
这下,宋轩和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本意是恶作剧,希望她生气,可是,怎么跟她说。不过,既然两人要和解,自然是坦诚。
“青苑,那天,我也不过是想气你。”
原来是这样。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她,还做了这么精彩的一出戏让她往里栽,可是他凭什么就认为她一定会原谅,难道真的是她太宽容了?
男人犯错,有很多种原因,逢场作戏、一夜情、酒后乱性、生活的调味剂、还有这不是故意的故意,总有自己的说辞。
他可以用这样的手段来满足自己的占有,满足一己私心,却口口声声打着是因为在乎她,何其滑稽?
可是,更滑稽的是,她还只能妥协,只能一如既往地接受,并且最好装作是感恩戴德,浪子回头金不换,抹几把感动的眼泪。
青苑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比宋轩和还恶心。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青苑知道,自己不能再有着性子发疯了,生活还是要过下去,既然宋轩和已经给了她台阶下,她不能不知好歹,只能屈身接受。
两人躺在床上,青苑依旧是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望着白色的一堵墙,怎么也睡不着。这么多日后,身边又睡着这个熟悉的陌生男子,房间里都是他的味道,少了的是檀香味儿,她更睡不着。
宋轩和也睡不着,他们刚刚和解,他不敢再惹她生气,可是她就近在眼前,好像去抱抱她。犹豫再三,慢慢蹭到左边,手一下子抱住青苑,搬过她的身子。
青苑被吓了一跳,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只能缓缓地呼吸。她犹豫了很久,可惜还是不能鼓起勇气推开他,推开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关系又将破碎。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谁也不说话。
青苑想,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还是她的丈夫,还是这个晚上抱着她的身子的男人,依旧占据着半张床,而她依旧只能顺从,只能默默接受,依旧没有推开他的勇气。
她忽然很恨自己,早些年,为什么没有拒绝的勇气。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顺从,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她又能怎样?难不成不嫁人,现在还在为事业奔波打滚,守着没有指望的后半辈子挣扎?那样的人生,便是她想要的?
或者,她没有嫁给宋轩和,而是嫁给了别人。说不定比现在更不如,天天吵吵闹闹,遇着脾气不好的,她指不定已经生不如死了。她的同学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以前宿舍的同学后来自由恋爱结婚,婚后男人还不是出去花天酒地,后来工作失意,回家竟然找老婆出气。
她,的确是比较幸运的。人生有很多选择,她走的这条路虽不是最完美的,却是让世人羡慕不已的。
人生没有如果,也不要去想如果。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如果并不见得就比现在好,如果再选择,人生的不如意说不定会更多,也永远不要想未来会更好,因为那时候你又会去想如果。
或许是她太傻,太追求完美,然而她从来不是完美主义者。又或者是因为生活太残忍,以至于人们的要求都降低了,所以她原本正常的要求,都变成了奢侈。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像他们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谁也不曾真正相信过谁,可是还是死死地守着自以为是的感情。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走在一起,成为彼此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不能不接触,不能不在乎,然后还要学着去相信,去相守,相伴一生。
把自己的半生都交给一个并不是真正了解的人,人的勇气是很等可嘉。
辛苦了一辈子,找寻一个结局,没有几个人能找到满意的,可是即使就算如此,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飞蛾扑火,人在这时候就显得极其勇敢。
青苑忽然想起孩子,对了,婆婆已经开始着急她的肚子了。
以后呢,以后怎么办。生孩子,生出来做什么,如同张说的一样,生出来死亡?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然后把他也指引到自己走过的路上,陷入自己曾经面临的沼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只能说一句,忍一忍,妈妈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真正面临这些问题的时候,她一点也不能坦然,不能做到就如同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轻松,因为那是她后半生另一份重大的悲喜。
就在这个夜晚,年少时存在于青苑脑海中的叛逆滋生了出来,并且蔓延到了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沉睡了近十年后,她的这种想法可能带给她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自小对感情的叛逆,对生活的怀疑,在自己切身经历后,明确的告诉了她答案,而埋藏在她骨子里的勇敢,鼓舞着她做一次全新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