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顾清媚

4、第四章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早，宋轩和回来的时候，夕阳都下山了。别墅后面的山的周围笼罩着一层晚霞的余热，房子里的灯也几乎都亮了。
　　远远地望去，整栋房子都置身于一种温和的气氛中，说不出的温暖和安心。宋轩和和满足，那是他的家，有他的妻子等候着他的家。
　　车停在家门口，准备进门，又转过身从后座拿了一个礼盒，这是他今天给青苑的礼物。他总是这样，平日里不时地送她一些礼物，她不怎么用，例如耳环戒指，都不见她戴，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送，他送，她就收着，搁在梳妆台的大红雕花妆奁里，就这样让那些珠宝首饰静静地躺着。
　　拿了车钥匙准备，提着礼品盒子，宋轩和的心情很好。昏暗中却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车，不禁疑惑，不是青苑的那辆。
　　宋轩和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嬉笑声，一听就知道那女子是他的妻子，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还有另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锅碗瓢盆的敲打声，还有一男一女的欢笑声，宋轩和闻着米饭的甘甜，心里的疑惑更深。家里甚少来人，青苑的朋友很少，他几乎没有听她说过她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更不用说陌生男子。
　　他平日里哪儿见过她这样笑，此刻，他倒像是个陌生人，走错了房子，进错了家门。
　　走进客厅，隔着玻璃，看见厨房里忙碌的一男一女。青苑拴着个蔷薇花的围裙，头发半挽着，松松的，快要散了。那男子比青苑高了一个头，站在青苑的身后，也带了个居家围裙，两人隔得那么近，那么近，怎么看，怎么是一幅完美金童玉女的画面。
　　“我回来了。”宋轩和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青苑和范以锦都忙得正欢，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宋轩和出声，她才意识到，他回来了。
　　她忙从厨房奔出来，从宋轩和的手里接过公文包和盒子，看着紫色的礼盒，她朝着他笑了笑，表示感谢。
　　帮他脱掉外套，从架子上去了一件休闲一点的衣服换上。宋轩和抬着头，眼睛看着范以锦，看不出情绪。
　　反让范以锦有些不知所措，本想着自我介绍一番。可见人家夫妻正嘘寒问暖，拿着个锅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青苑见宋轩和盯着范以锦看，这才反应过来。厨房里油烟重，宋轩和不愿意到这种地方，所以，青苑转身从厨房里拉出范以锦，挽着他的胳膊，亲切的介绍道：“轩和，这是以锦。他是......”
　　这倒是难了，他是她的青梅竹马？仿佛不能这样介绍。
　　青苑此刻，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看见宋轩和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更像是在生气。范以锦没什么，脸上依旧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微笑，百年不变。
　　“你好，我是范以锦，是青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范以锦伸出手。
　　宋轩和也伸出手，脸上露出了标准的笑容，两个男子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看你们俩，别这么客气，以锦，你快把围裙褪下来，看你这成什么样，轩和，你陪以锦说说话，马上就开饭了。”
　　青苑把两个男人推开，让他们到客厅去喝茶，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远远看去，两个如玉的男子在灯光下相谈甚欢，也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一个冷峻，一个谦逊。一个是从小长大的玩伴，一个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这两个青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在迟了这么多年后，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遇了。那时候青苑还不知道，她的生活因此而有了一些改变，虽不像电视剧里面那样大起大落，却影响了她的悲喜，以至于后半生的念想。
　　“青苑和你的婚礼我没能参加，真是抱歉。如今，终于能亲口送上我的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范以锦说话总是带着笑，像是旧时的书生，彬彬有礼，谦让而不失风度。他今晚穿着整齐的西装，方才却拴着围裙在厨房里陪着青苑忙活，显得很滑稽。此刻端坐在沙发上，他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谢谢。我会照顾青苑一生一世的，她，是值得我珍爱一生的女子。”
　　宋轩和浅浅地抿了一口茶，茶有一种淡淡的苦。他爱喝苦的茶，本以为婚后，妻子会不习惯，没想到，青苑也爱喝苦茶，他们之间的共同点不多，这是他心中一份小小的惊喜。
　　柔和的灯光下，宋轩和披着刚刚换的居家外套。他的袖口微微卷起，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傲气。
　　席间他们两人一直妙语连珠，引得青苑不时莞尔。菜式都是宋轩和喜欢的，一些家常的粤菜，来到深圳这么多年，她的口味也变淡了。从前她很爱吃辣，可是后来因为地域和生活的关系，口味也变了。
　　这桌子菜她是有些担心的，范以锦和她从前的口味相当，那时候，她喜欢吃的，也必定是他喜欢吃的。可是这今晚匆忙间，她也只能做几个家常的粤菜。
　　把青菜夹到范以锦的碗里，青苑的话有些自责：“以锦，今晚你可要多吃些，不知道这些年你的口味变没有，我这会儿子也不能变出川菜来，你试试我做的粤菜，不知道我的厨艺有没有下降。”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范以锦微笑地抬头，宠溺地看着她。
　　“再说，这些年在国外，口味也变了，如今，好些年没有真正吃过一次川菜了。”
　　说完，范以锦很是惆怅地往嘴里送了一口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菜太清淡，他有些食不知味。
　　他们不时说起小时候事情来，幼儿园门前的米花糖和糖葫芦，儿童节时的花裙子，中学门口的那家奶茶店和里面的冰激凌...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青苑都会显得格外兴奋，好像她的嘴里含着的就是甜甜的冰激凌。
　　宋轩和本是男主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多余。他们的话题他插不上话，因为他们的故事里没有他。不只有女人的直觉，男人的直觉也很会作祟。直觉告诉他，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他们的过去，那些情分，不会只是两个多年的好友。
　　他看得出，范以锦对青苑的情意，他看着青苑的眼神，是宠溺中有几丝无奈，这样的眼神他很熟悉，因为，就是自己看青苑的眼神。
　　青苑在他的面前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平日里不会像今晚一样健谈，似乎只要是范以锦说的话题，她都很感兴趣。笑起来的时候睫毛扑闪着，偶尔，她的眼神游离了，仿佛是在回味一件很久远的事情，而后又欢喜地看着范以锦。
　　今晚的青苑，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的故人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拨动了她那根尘封的琴弦，她的行为不像平时一样拘谨自持，在范以锦的面前，她就是她，仿佛依旧是多年前那个小女生，爱吃甜食，贪玩，嚷着他给她买冰激凌。
　　送走范以锦，宋轩和的心情出奇的烦躁，不知道是生谁的气，是气范以锦看青苑的眼神，还是青苑脸上少有的笑容，还是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做一个看客？他不知道。
　　青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起风了，觉得身上凉了，这才上楼。楼上的灯没有开，她也不想去开灯，只是摸索着朝卧室走去。
　　本来打算打开卧室的灯，手快碰到开关的时候却被一双大手覆盖住了。房间里开了暖气，不像她之前一个人睡一样冷冰冰的，很是温暖。
　　宋轩和好像总是喜欢吓她。
　　“原来你还没睡，怎么不开灯？”
　　她的语气温柔，一如从前，如果没有范以锦的到来，他会以为她说话原本就是这样，不过，看方才在范以锦面前的神情，他明确地知道了，他在她的心里，永远只是一个客人。
　　他刚洗完澡，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青苑和他贴得很近，水已经滴到她的胸前，衣服的领口被滴得湿湿的。
　　宋轩和的手从从她的掌心慢慢移动，最后抱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关上了房门，把她的身子抵到了门上。甘甜地酒味还残留在嘴里，缓缓地，慢慢地，弥漫了她的大脑。
　　她习惯性地把头侧过去，宋轩和的吻落到她冰冷的脖子上。她知道她的拒绝不是存心的，不是刻意的，不是夫妻之间的房中之乐，可恰好是因为这份不存心，不刻意，天然流露出来的抗拒，让他的心像置身于冰天雪地一样。
　　他不说话，忽然强按住她的头，强吻住她。许是弄疼了她，她拼命地想推开他：“别...不要这样，不要....轩和，你，你怎么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宋轩和听到她的拒绝，忽然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流出的几滴泪水。她是被吓到了，连呼吸都是急促的，胸口不停地起伏。
　　这算什么？他又是怎么了？他们，真的是相爱的夫妻吗？宋轩和看着青苑满脸的害怕和畏惧，想着她方才在范以锦面前还笑容款款。
　　为什么那样的笑容，她就不可以给他呢？他忽然想，范以锦是不是也曾这样吻过她，是不是也曾这样抱过她？
　　越想越觉得心里有气，堵得慌。她是他的妻，是只属于他的妻。
　　他忽然抱起她，不顾她的害怕和拒绝，准确地找到床的位置，把她按倒在上面。
　　青苑不知道今晚宋轩和又是哪根筋不对劲，自己哪儿做得不够好，惹他生气了，还是因为今晚范以锦的到来没有事先通知他。
　　他知道他生气了，他的喜怒无常她是习惯了的，所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要做的，就是逆来顺受。只要不是原则性的争执，她总是试图去理解他，去以他的位置思考，很多时候，她不能懂得他的想法。因为她是女人，女人的思维方式和男人的思维方式定然是不同的，加上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打算过一辈子的男人，她更会去包容，去原谅。
　　所以，她不会拒绝，不懂得拒绝，但是到了这种时候，若她不愿意，她会有一些表示，最初宋轩和以为这是女人的欲擒故纵的手段，后来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愿意。
　　他基本上会尊重她，不过，那仅限于他心情好的时候，若是心情不好。如同现在，他便不管不顾她的感受，强要了她。醒来的时候他也会自嘲，这算什么，他们是夫妻，可是却总是这么不情不愿。
　　床上的一对男女纠缠着，男子的汗水滴到女子的胸口，晕开了，让她本就发烫的肌肤变得火热。
　　他对于男女之事是高手，身边的女人有着万千手段让他开心，他的床上功夫和他的金钱和地位一样有魅力，让很多女人心甘情愿无名无分地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一切用在她的身上，就不管用了。每次欢好，她都仿佛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矜持，如同她的性格，竭力保持住自己的情绪，这一点让宋轩和一度挫败感上升，又天天过起了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生活。
　　回家的时候，她为他换衣服，一身的酒气，她亲手洗干净熨整齐的雪白衬衣上满是口红印，她也不哭不闹，只是无言，一个人侍候他睡着，然后起身，独坐在窗前，发一会儿呆，末了，还是乖乖地上床睡觉，帮他掀好被子，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醒来，宋轩和依旧像平常一样上班，穿着昨晚睡觉前她为他准备好的衬衣，独自吃着早餐，他知道此时的她应该在书房侍弄花草。
　　直到她听到院子里车开得越来越远，这才回房整理他昨晚换下的衣服，依旧扮演着她贤妻良母的角色。
　　她的母亲曾多次教过她，男人都是这样，结婚前就要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何况他的丈夫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虽不英俊，但气质够招蜂引蝶。她也不觉得这有多大不了。
　　世上的夫妻，大抵都是如此了。像他们这样不吵不闹的也属很不容易，况且，他的心里始终当她是他的妻，便足够了。不是名分的问题，她觉得，人生就是这样过下去的，很正常，甚至有种天然的应该。
　　常常她拿着他换下的衣服，会叹息，轻轻地叹息，不是可怜自己，只是可怜这样的情分。连空气里的尘埃的分量都比不上。
　　即使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可他们到底是夫妻，为何连这一点身体的忠诚都做不到？
　　他也不会骗她，这一点她觉得很可贵，如果有什么事情，她不会问，他不会解释，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刚结婚的那会儿，新鲜感要强些，宋轩和曾讨好似的说要不要把他的风流韵事都先交代清楚，可青苑却表现得一点兴趣都没有，搞得他败兴而归。
　　半夜，房里的暖气还开着，蚕丝被盖在身上觉得十分燥热。青苑想掀开被子，起身去喝水，可是腰上的手紧紧地扣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作罢，微微掀开领口的被子，透了些风进来。
　　抬头望着天花板，黑暗中，水晶灯的影子若隐若现。看了看身旁睡着的男人，他们不过是对平凡的夫妻，好好的相守着，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走啊。
　　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过。想到此处，不争气的眼泪又留下来了，从眼角流到鬓发里。她以前对于古人的三妻四妾感到悲凉，后来，觉得现世的夫妻也不过如此。
　　古人三妻四妾，今人同床异梦，谁比谁更悲哀？午夜梦回，看着身边熟悉的枕边人，他真的是你认识的他吗？你们，真的是了解彼此的吗？多少人像她一样，在噩梦中惊醒，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