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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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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苑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是第一个到了。她总是这样,习惯早到。这座城市的天气很多变,昨天还是阳光明媚,今天就是乌云满天。不过,青苑知道,多半是不会下雨的。
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她倒是很喜欢,仿佛世界因此变得小了很多,生活的环境压抑了,周围的人也变得压抑。压抑没什么不好,显得安静,安静了,生活就自在许多。
她念国中的那座城市便是长年这样的天气,所以她也习惯了。不同的是,蜀地的雨水多,逢着这样的天气准要下点毛毛小雨,她总不记得带伞,所以常常淋了满身的雨回宿舍。宿舍的同学笑她平日里做事井井有条,怎么关键时刻连伞也会忘记带。她并不答话,只是笑笑,说是自己真忘了。
其实不是她忘了,而是她不喜欢带伞,那样绵绵的雨,从槐树的叶子间飘下,温柔地落在肩上,是她年少时的梦,轻柔的梦。那时候还是做梦的年纪,喜欢那样单纯的浪漫,是词人笔下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的情绪。
如今出门也总不记得带伞,有一回陪宋轩和回娘家,临走时天下雨了,发现出来没有带伞。母亲责怪道:“都已经是为人妻子了,怎么还这么粗心大意?”还是宋轩和说:“妈,是我不好,你不要怪青苑,青苑本来是要带的,是我说不会下雨,才不让带的。再说,几步路,开着车呢,人哪儿有那么金贵?”
在母亲的微笑中,宋轩和用外衣遮住她的头,送她上车。她想,母亲那时候应该是幸福的,看到她的丈夫如此疼爱她,她的心中应该很欣慰。
许久,她才意识到,这是母亲一个小小的心愿,或者说是年轻时候的一个梦想,希望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得以实现。
看着办公室的人渐渐多起来,每个人都含着笑打招呼。经过一个周末的调整,大家的心情都好了许多。隔壁桌的小李依旧抱怨着:“我最讨厌星期一了,周日的梦还没醒呢!哎,这些个学生苦,哪儿知道我们当老师的,还不是成天盼着放假?”
引得办公室同事一阵打趣。
“那个,青苑,你今天上什么内容?”张老师和善地问道。
青苑回以一个矜持的笑容:“王实甫的《西厢记》。”
“讲西厢啊.....碧云天,黄花地.....”张老师的声音厚重,那个“啊”字拖得长长,颇有几分戏里唱出来的味道。
青苑在一所大学里教古代文学,当年她的专业就是中文,照家里人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再继续念书了。女孩子念书到这个份儿上,也差不多了,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嫁个好老公,这辈子,也就算安定下来了。
她那时候觉得人生虽然不是按照自己想走的方向进行着,可自己毕竟还年轻,很多事,只要自己争取,就是有可能的。这一生唯一一次和家里人争执,便是为了继续念书的事情。
后来她坚持了下来,继续读硕士研究生,考取的专业也是自己喜欢的古代文学。那些年,算是她这一生最开心,最单纯的日子,每日与自己喜欢的书本文字打交道,生活得自在而休闲。
她人生最美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文字,没有谈过一次恋爱。直到今天为止,她也没有谈过恋爱。和宋轩和的婚姻是相亲而成的,只是简单的见过几次面,一起吃过饭,仅此而已,而且每次都有长辈在场,气氛很隆重,两个人连话都没有怎么说,就这么在一起了。
说起来,他们的婚姻方式是很传统的。当然,这和两家的思维方式有关,宋家平日里不怎么管子女,可在婚姻大事上从来不儿戏,没怎么给子女主动权,都是父母包办。沈家是旧时家庭,虽然都接受普遍的自由恋爱,可是对于自己儿女的终身大事,还是要亲自过问。
可巧的是,青苑今天讲课的内容和恋爱婚姻都有关。
教学楼五楼,从讲台上向外望去,树木上的叶子都快落光了,光秃秃的,这半空中看去,很是凄凉。粉笔从指间滑过,白色的尘土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下面的学生听得很认真,不似在其它课上一样瞌睡的瞌睡,聊天的聊天。他们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喜欢这些古老的情情爱爱的故事。并不是喜欢戏文本身,若是单纯地念词给他们听,那效果准比催眠曲还好。
处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是对爱情有着无比的幻想。这点,青苑是懂得的,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人。
青苑的声音不大,细细的,轻轻的,那传唱了千百年的词从她的嘴里念出来,很有岁月感。
“年少呵,轻别离,情薄呵,易弃置。”
青苑倒不怎么同意这句话的含义。若说年少疏狂轻别离,倒能解释的通,可后面这句情薄易弃置,她却有另一种见解。
何止是情薄容易被抛弃,情深又如何,感情是用来消磨的,人的感情和缘分分量其实差不多。缘分是今天有了,明天没了,感情,却是今天有了,后天说不定就消磨尽了。
讲台下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生举手,颇有感慨的样子。青苑放下书,示意她站起来回答。
“老师,张生和崔莺莺真的是相爱的吗?西厢的词很美很美,可是为什么我总读不出来爱情,也并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稀奇之处,滥俗的才子佳人,最后团圆大结局。老师,是不是因为我不懂爱情,所以读不出来?”
红衣女生的眼中很是迷茫,说完后望了望四周,周围的同学也是迷茫地看着她,然而迷茫地看着青苑。
青苑这下子愣了。
想了很久,她慎重地说:“人生最难说清楚的,莫过于感情,尤其是爱情。作者的本意只是塑造这样两个角色,以此来传达对某种东西的追求。可这种追求有没有在他们身上得到体现和验证,需要读者去感受。”
下面的同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片唏嘘。
她其实是避重就轻。如何告诉他们,她的真实想法,莫不会毁了他们心中的梦。
戏文里的词写得是真美,眼中含血,心内成灰。十五六岁时读西厢,她很愿意接受和相信那样的结局,团圆美满。
后来慢慢长大,生活阅历和切实感受让她明白,那不过只是迎合了世上男女对情情爱爱的幻想,其实并没有爱,更没有真心。即使是在脂粉浓妆粉饰了的原本里,张生对莺莺的爱,更多的也是色相的吸引,莺莺之对张生,不过是让他满足自己闺中寂寞时幻想的传奇。
当真真实实地撕开来看其中的真假,只会伤了世人的心,所以这些个纠缠不清的儿女情长才能赚取无数人的眼泪。
那眼泪,是用来骗自己的,并不是戏里的悲欢有多么感人。
世事无常,江山难定,今古山河牧马频来去。
情爱更无常,夜深忽梦少年事,惟梦闲人不梦君。
所以在以后的人生中,青苑都觉得,一个女人,不管她是强势或是温婉,她都只应该为她自己而活,并不是为了某个男人而活,这样的人生,方有可能成就精彩。
只是,当今之世,有多少女子有这样的念想和勇气,又有多少男子能有这样的胸怀和宽容。
莫不都是希望自己的女人既要风情万种,又只能给他一个人看,既要人前鲜亮,又能回家兼任保姆,既不要整天向他伸手要钱,又要顾全到他男人的尊严......家有贤妻,却总抱怨她不懂情趣,太过招摇的,又不愿意娶回家。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男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难琢磨的,因女人的愿望总是单纯的,一个简单的拥抱便可以温暖她的心,男人的心却太宽,能容下的东西太多,女人只是其中的一个。
孤月拥衾寒,拣尽寒枝不肯栖,回首处,烟波正渺。
于这俗世,她所能守着的,想守住的,从来不是什么耀眼的名分,或是难得的人心,更或是奢侈的情与爱。
她守着的是她自己的那一份天荒地老,在刀尖上独舞,即使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疼痛。
她想,她就是西厢里面嫁了人的崔莺莺,在锦绣繁华里消磨着余生。可叹的是,崔莺莺至少有一段曾经来回味,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到底敢爱敢恨地去争取过。不似她,连值得回忆的东西都没有剩下。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青苑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着资料,无意中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八音盒,是二十岁生日时范以锦送的,从大洋彼岸邮寄过来。
青梅竹马的情分,多年来难得没有彼此忘记的朋友。
想了想,青苑把八音盒塞到自己的包里,正准备起身,包里的手机却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范以锦。
青苑傻笑了一下,还真是巧。
“喂。”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有力的声音:“是青苑吗?我是以锦,范以锦。”
青苑的眼睛盯着手机上的铜钱吊坠发了三秒钟的呆,这才反应过来:“是,我是青苑,以锦,真的是你吗?你怎么....”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七年,八年?还是更久?高中以后离开了蜀地,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毕业后她继续念书,他也获得了留学的机会,到国外继续深造,她结婚的时候他都没有能回来,看看她的良人是什么样。
他们甚少联系,这是青苑的习惯,即使是多年的好友,也没有经常联系,只消知道对方是平安的,便足够了。
她一向认为,人的缘分虽然像露水,今天有了,明天没了,但多年后还能想起对方,方不后悔相识一场。夫妻之间相处几十年,感情都那么薄凉,萍水相逢或者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能更用拥有纯洁的过去,就是莫大的福分。
既然是昔日的情分在那儿去了,至少在记忆里,那是永恒的。
眼前飞快的闪现出曾经的画面,他们一起念的幼儿园,到后来一起念国中。
这么多年的情分,果然,是岁月抹不掉了。
即使她已经有了自己全新的生活,他依旧是她生命力不能磨灭的记忆。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不清楚,好像吹着好大的风。
“青苑,我已经下飞机了,这次来深圳刚好有些事,晚上我来看你。好不好?”
青苑,我们去小时候的幼儿园玩,好不好?青苑,我们长大了还要一起念大学,好不好?青苑,以后你还来我家吃我妈妈做的菜,好不好?
青苑愣了许久,他不是在加拿大吗?什么时候回了北京,又来了深圳?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声音:“你大喜,我都没来得及庆贺,莫不是你还在怪我?”
青苑抹了抹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已经湿了。还好没化妆,不然,肯定没法出去见人了。
又是哭,又是笑。
“是,我怪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没有平日里的矜持和庄重,此刻,就像一个小女孩,在和大哥哥撒娇。
范以锦的声音很欢快,虽然听得出来他有些疲惫,可没有影响到他声音的感染力。
“那好,一个小时后我就能到了,青苑,你不知道,我多想知道,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一生。”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断断续续的,有着莫名的情愫,又好像终于可以释怀,终于可以放心。
“他待我很好,真的很好。你.....好了,不说了,我在家等你”
放下手机,青苑看着手里的八音盒,轻轻地把它打开,熟悉的钢琴曲,幼时学琴她最爱的曲子,多年以后,他还记得。
她很多年没有哭了,因为她并不觉得苦,或者委屈。可是此刻,好像是多年积攒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要流个痛快。
“以锦,你知道吗,这次你回来,我是真的,心里欢喜得紧。”
收拾完东西回家,青苑想着要不要给宋轩和打个电话,可是又想,他们没有见过面,还是自己亲自介绍的好,便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他知道今天宋轩和会回来得比较准时,因为早上临走时他留了字条。
他平日里回家很少有个准信儿,不过,如果他事先答应了的事,便绝不会食言,这和他说一不二的性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