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顾清媚

5、第五章

　　今天的宋轩和，工作整日不在状态，总是莫名的发火，这儿不对，哪儿欠妥，搞得女秘书一直是忐忑不安。他在工作中情绪一向稳定，处变不惊，这可能和他的工作性质有关，做律师的，总是头脑清晰，思路分明。
　　女秘书心细，不时总会在他的办公室换上鲜花，玻璃瓶里插着几束百合，有几多还是含苞待放，用几枝满天星点缀着，更显得冰清温婉。他又想起青苑，想起她淡淡的笑容，久了，那百合仿佛成了她的脸庞，看着看着，人都醉了。
　　写字楼的环境很幽静，这样萧条的季节，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更显得冷清。
　　下班后，宋轩和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她会不会等着急了，她总是习惯了等他，不管他有没有说要回家，她都一如既往地等着他。
　　她可真是他的贤妻啊。
　　拿起椅子上的西装，他扯了扯领带，走出办公室。
　　围着这座城市绕了好久，宋轩和的心情并没有得到释放。不就是个女人，怎么弄得自己这么心神不宁，莫不是真的发疯了。
　　可不是发疯了吗？不然，能大半夜顶着寒风在外面乱晃？他就是不想回去，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报复，她爱等，那就让她等！让她等个够！
　　车子停在“国色天香”前，抬头望去，俊男美女穿梭其间，夜色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看着眼前不断来走去的男男女女，他忽然想，他们之间，有没有一对是有真心的？
　　真心？他又开始自嘲。他年轻的时候仿佛想过这种东西，也只是想过。他的生命中有很多女人，来了又去，到如今，他能记住的，还真没有几个。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青苑。她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女人，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不早不晚，以前他觉得是缘分，不然为什么他们就能结成夫妻。如今，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缘分，只是一种理所应当，和这世上所有的夫妇没有区别，不，他们要可悲些，他们没有过去，就开始了未来。
　　最终，他走进了酒吧。一个人喝着闷酒。这个城市，像他这样的男子很多，没有几分真心，却期盼着别的女人给与他们真心。
　　耳边嘈杂的音乐变得模糊，眼前，舞池里的男女跳着热辣的劲舞，身后，一个画着浓妆的女子双手环着他的颈子，说着挑逗的情话。
　　他以前过着这样的生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妥，无所谓开心与不开心，这只是他这样的人的生活方式。就如同，青苑每天和书本、学生打交道一样平常。
　　其实，他们真的不是相配的一对夫妻。没有共同语言和爱好，没有厚重的感情积淀，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最后也能走到一起。
　　看来，婚姻其实真的是儿戏。
　　青苑一如既往地在家等着宋轩和。最开始，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在等他，后来，慢慢地，她才明白，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的一个借口。
　　她没有等待任何人，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人需要她去等候。只是，作为妻子等待丈夫的归来，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的习惯，如此而已。
　　迷迷糊糊中，手机响了。接到电话后，青苑马上醒了，直奔市医院。
　　他的父亲心脏不好，之前已经做过多次手术，今晚，又发病了。青苑听到电话那头母亲已经泣不成声，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医院，整个开车的路上，她都没有想到要跟宋轩和打电话，只是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她虽然自小没有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可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血缘那根纽带是断不了的。
　　她和父亲之间，不能用不亲来形容，应该说是冷淡。她的性格本就冷淡，天生的薄凉，她的父亲也是不爱表达自己的人，多年来，他们父女之间一共说了多少句话，大概都可以数得出来。
　　他的父亲是世间最平庸男子的代表，脑中旧式思想浓厚，偏爱儿子，和女儿不亲。等到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一心想让女儿嫁个好人家，为此变得比女人还唠叨。年纪大了，每天喝喝酒，听听戏，理所应当地接受着母亲的照顾，从不说谢谢，然后，在母亲的眼泪里离去。
　　在她的记忆里，她甚至既不清楚父亲的模样，只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抱过她，那是这一生，他们仅此的一个拥抱。
　　他是那么高大，胸膛很宽广。
　　那次拥抱却是以她的哭泣开始的，因为多年不见，她不认得他了，死活不肯叫他爸爸，直到最后舅妈拿糖果来哄她，她才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爸爸。
　　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男子，他真的是小时候那个曾经抱过她的男子吗？他如此瘦削，身上插着无数的透明管子，液体从中间流向他的身体，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清辉安慰着母亲，打点着医院的事情，青苑看着他，和眼前病床上躺着的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弟弟已经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了，他的肩膀足够来支撑一个家庭，而父亲老了，倒下了，曾经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如今，沉沉地睡着了。
　　沈清辉见她来得匆忙，递了杯水给她，拍着她的肩膀，眼睛却望向她的身后：“阿姐，你先喝口水，姐夫呢？他没有陪你来？”
　　青苑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通知宋轩和。
　　“我，你看我，都糊涂了.....”
　　宋轩和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摸索着包里的手机，醉醺醺地说：“我是宋轩和。”
　　青苑听到那头歌声嘈杂，还有女子的笑声，顿时明白了，也不说话，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她母亲见她的神色，也明白了几分。
　　“妈，清辉，轩和忙，就不过来了。爸的身子不要紧吧？”
　　沈清辉回到道：“阿姐，医生说，看能不能过了今晚，现在，只能看爸的意志了。”
　　她整个人简直软下来了，瘫在沈清辉的怀里。她的母亲眼睛有些肿，明显是哭过，可是此刻却一点泪花都没有了。
　　当晚，青苑的父亲因为心脏病突发，就这样去了。
　　当清晨的阳光洒在病房里，病床上已经没有了人，尸体被送去了太平间。
　　办完手续，在母亲和弟弟的陪伴下，青苑走出医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是她从小就不喜欢的，那样的味道，她称之为是死亡的味道。
　　护士扶着一个断腿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过问诊室，来来去去看病的人，急急忙忙的担架.....
　　她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经历过亲人的死亡，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一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至亲的人从自己眼前逝去。
　　她也想过，自己的父母终有天会走在自己的前面，只是，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些。她以为，至少要等到自己的儿女出世，至少，要那般儿女承欢膝下地送他他们离开。
　　大学的那会儿，川南的外公逝去，死前没有一个子女在身前。可是听舅妈说，他走得甚是安详，没有痛苦，像沉睡的孩子。
　　那时候她还年少，和外公的感情也不深，只是简单的一个亲人的逝去，并不觉得有多伤心。回到乡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外公的八个子女中还有几个没有到齐，大家都换上了孝服，头上缠着白巾。周围道士的唢呐声吹得人心烦，依依呀呀地不知道念的什么。
　　时隔多年，她也记不全了，后来，办完丧事，又回到学校，那个沉睡在川南的老人，仿佛还在，又仿佛一直都不在。
　　她对于生死一向看得淡，人，有生必有死，谁都没法避免。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也会有很多人来到这个世界。死亡和新生一样平常。
　　其实，对于人的逝去，活着的人并不见得有多么悲恸和伤心。不是至亲至爱，是不会有那样刻骨铭心的疼痛。
　　外公和父亲，都是他的至亲，她也不感觉有多大的伤心。只是惆怅，心里有些苦，仅此而已。何况一些萍水相逢或者后来遇见的人。
　　人与人的情分，也不过就是看有几把眼泪的分量。
　　让她哭，她真的哭不出来。她忽然想起那年，外公去世的时候，那么多子女中，也没见到几个哭出来的，只有年少的嫂嫂抹了几把眼泪。
　　嫂嫂刚嫁进来，和外公能有什么情分？她不懂，见都没见过几次面的人，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来流。生下来含辛茹苦地养了真么多年的儿女，反而没有哭。
　　生老病死，是每个都要经历的，想想，就不觉得有多么难以释怀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工作那边请了假。父亲的身后事，所幸不用她太操心，一切，沈清辉都打理得紧紧有条。
　　父亲的骨灰是一定要带回川南的，父亲在外半生，最后的心愿，应该还是回家吧。
　　经过父亲的离去，母亲整个人也变得衰老了许多，坚持要亲自护送父亲的骨灰回家，女儿也嫁人了，终身有了依靠，从此，她便可以留在川南，陪着父亲，过完这余生。
　　青苑也不想挽留，母亲的执着她知道的。何况，她也知道母亲的苦心，希望能够得到成全。
　　她和父亲这一生，没有说过爱。只是艰难岁月中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了今天。他们不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和她与宋轩和的婚姻一样，双方的父母同意了，便走到了一起，一起走到了今天。
　　他们的生活平凡而不平静，大吵小吵不断，为了金钱，为了生活，为了子女的学业，为了子女的婚姻。很多时候青苑都不理解这样的婚姻，没有爱的开始，却有了爱的结束。当然，如果这就是爱的话。
　　她想，她和宋轩和，能不能像父亲和母亲一样，相携走一辈子？等到老来，能有一个人能为自己留下那么几滴眼泪，不管是不是因为爱情。
　　如果真的是这样，人生方显得不那么冷清，到底身边还有个人。等到那时候，自己的父母都去了，有个为自己收尸的人，死得不算太悲哀。
　　可是，婚姻，真的就是为了这些而已？
　　那晚通了电话过后，宋轩和没有回家。清晨回家的时候青苑看到整齐的卧室，便知道他没有回来。
　　此后他们几天都没有联系，尽管如此，傍晚的时候，青苑会忙着他的饭菜，习惯性地等着他。
　　她以为自己会有怨恨，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怨恨，可惜没有。
　　没有怨，更谈不上恨。
　　直到几天后，宋轩和终于回家了，带着一身酒气，倒在床上。
　　青苑帮他脱了外套，闻着他身上酒气脂粉气纷杂的味道，偏了偏头，淡淡地说：“我爸爸去世了。”
　　宋轩和点了点头，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趴在她的身上睡着了。
　　那晚，月色很好，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青苑疲惫的脸上，抚慰着她疲惫的心。
　　半夜，一切都收拾好了，宋轩和也睡着了。她一个人到书房，静静地坐了一个晚上。
　　清晨，照常上班，过着之前的日子。
　　宋轩和在经历了几天醉生梦死的生活后，反而清醒了些。他想过要和青苑道歉，可是又知道她的骄傲，根本不屑于他的道歉。
　　在青苑的母亲面前表现得很得体的他，也没有解释那晚为何没有到来。青苑的母亲很淡然，她选的女婿，他或多或少知道他的为人，或者应该说，她风风雨雨走过了这么多年，明白男人。
　　宋轩和如今有这样的表现，青苑的母亲也没什么怒气了。更不会像别的丈母娘一样与之争吵，有着那么一丝的责怪。她应该是明白女儿的不容易，只要他待她女儿好，她便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毕竟，日子是他们两个过，夫妻间的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她虽说是青苑的母亲，也不好去评价什么。以青苑的个性，也不会去计较太多。
　　如此，她便放心了。
　　她忙活了大半辈子，为了生活，为了子女，到如今两鬓斑白，着实不容易。
　　前半生没有好好照顾女儿，后半生把她交到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中，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可惜世上的女子都是这样生活的，早晚都要嫁人。像青苑和宋轩和这样的，也是莫大的福分。
　　至少青苑母亲是这样认为的。女儿的后半辈子她是操不了心了，只能靠她自己，如今她是老了，累了，走得干净洒脱，指不定哪天也随青苑的父亲去了。
　　想一想，她的人生走到这一步，该完成的事，也差不多了。
　　好好歹歹，这一生，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