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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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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欧式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房里还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房间的女主人畏寒,睡觉前总喜欢点香,檀香的味道让人心安,让人的心不那么冰凉。清晨的阳光从树林里穿过,蓝色的窗帘挡不住强烈的阳光,光线洒在米色的瓷砖上,上面倒映的珠帘影子晃晃悠悠,像美人头上的歩摇,摇曳生姿,很是好看。
宋轩和比青苑醒得早,看了看钟,还没到七点,对于周日,这个时间还算早。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她,昨晚放在他腰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去了,让他觉得空荡荡的。
她背对着他,蜷缩着身子,两手紧紧地抱在胸前,睡到了床的另一边。两个人睡在一起,再大的床也不显大,可是她蜷缩在一个角落,两个人之间生生隔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一般。脖子上的吻痕还清晰可见,宋轩和一时动情,侧身想吻一吻她,却见她轻微地翻了一下身子。怕吵了她,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忙闭上眼睛装睡。
青苑平日里起得还早些,学校上班不用太早,可是她习惯了起来打理花草,亲手为丈夫做早餐,到点了,就自然醒了。
她年轻的时候也贪睡,朋友都说她是“睡神”,中学的时候逃掉了早自修的时间,就为多睡会儿。后来念大学,平日里除了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就是呆在宿舍里睡觉。可能是年轻时候睡多了,真正工作结婚后反而没有了瞌睡,夜里也睡得不踏实。
她就是这样,喜欢把自己婚前的日子称为年轻时候。其实她并不老,只是看上去有着一份不和年龄的苍凉,这种感觉,在宋轩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变觉得疑惑,明明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偏不喜欢那些个花花绿绿,女孩子素净不是不好,可她,是太素了些。在他面前总是素面朝天,他见的女子多了,哪个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极尽风姿,更多的还是花枝招展,恨不得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展现在所有男人的眼中。
她的妻,是有些不同。有时候,回家看父母,她会穿的喜庆些,很照顾老人家的感受,她的母亲是个活泼的人,年龄大了,可心性依旧年轻着,喜欢自己的媳妇也穿得朝气些。
宋轩和难得清静,像现在这样呆在床上慢慢地想着这些琐事。平日里,律师事务所的事让他烦,家里的事让他烦,外人看来,他是不必要这么烦的。他的父母是做酒店生意的,多年来纵横商场,经济和人脉的基础都给他铺好了。可他不愿意,将公司给了姐姐和弟弟打理,自己开里律师事务所,整天忙着些不必要的事情。
他这厢脑子里飞快的运转。青苑已经起身了,动作轻微,没有吵到他,等他睁开眼,枕边已经没有了人。手触及她睡过的地方,不觉得暖和,空荡荡的。
青苑到厨房里忙着早餐,顺便看了看昨晚留下的汤,没想到他竟喝了小半锅。看着没洗的碗,她的心里泛起了点点涟漪,自己的付出被人接受,总是满足的。
等宋轩和梳洗完下楼到客厅,只见桌上整整齐齐地摆好了早餐,却不见青苑人。他又踱步上楼,猜到她会在书房,尽量放轻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掩着,房间里三层烟青色的竹帘半卷着,阳台处,青苑穿着碎花的睡衣在那里侍弄着花草。朦胧光线中,她的头发用水晶夹子简单地挽起,几缕发丝在肩膀上垂着,像她整个人一样温婉。
宋轩和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她明明就尽在咫尺,可他就是不敢过去打扰她,怕惊了她,然后,她就会消失在阳光下。他忽然想起昨晚抱着她的感觉,也是现在这样,若即若离。他的双腿不自觉地走到她的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
青苑明显被轻微地惊吓到了,右手颤抖了一下,壶里的水洒落了几滴出来。左手本能地推开他放在腰间的手,想转过身推开他。
宋轩和却紧紧地抱住她,不允许她转身,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呀,总是爱这些花花草草的,还总是要自己打理,也不嫌累得慌。”
“花草和人一样的,也有灵性。”青苑没有回头,继续擦着叶子。
“对了,你不是要去打球吗?还在这儿磨蹭,迟了可不好。”
宋轩和半眯着眼睛,嗤嗤笑道:“昨晚累着你了,也累着我了。不急。”
青苑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不争气,她也觉得自己不争气,转过脸故作嗔怒。
这个小动作看得宋轩和痴了,她平日里是太正经了,用书里的话来讲,他们是标准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极少见她这样的小女儿情态。或许,只有这样的清晨,对着这阳光,这花草,她才有这样的情态。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远远看上去,有一层薄薄的光圈。周围的尘埃都清晰可见,天冷了,外面没什么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宋轩和出门了,青苑听到楼下车启动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儿来。
今天是周末,他上次本来说要陪她出去买衣服的,被她拒绝了,他又说带她出去度假,也被她拒绝了,后来,他说回去看妈,她倒是答应得快,还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礼物,被他颇为无奈地奚落了一番:“青苑,你就是太贤惠了!”
结果什么安排都没有定下来,还是像平日里一样。
她在家收拾这家务,整理着书籍书稿,等着他回来。之前这栋房子都是有保姆整理家务的,结婚后被青苑辞了,一来,她不喜欢家里人多,二来,她自小的习惯便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尤其是自己已经为人妻子,自当做这些分内的事情。
今天天气不错,冬日的阳光总让人感觉温暖。青苑的生活很有规律,琐事做完后先到琴房练琴。今天练的曲子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童年的回忆》,曲子悠扬,包含着淡淡的伤感。
音符在干冷的风中跳动着,青苑的心有一丝莫名的烦躁,她平日里没什么情绪上的波澜,总是淡淡的。可昨晚的事,今早的那个拥抱,这首熟悉的曲子,让她原本波澜不惊的心被赌得慌。
回忆,回忆?自从嫁了人,仿佛连回忆也嫁了。他和宋轩和是相亲结的婚,双方的父母同意,他年轻有为,她温婉贤淑且知书达理,后来,便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婚后两人住到了宋轩和婚前的别墅,过着自己的日子。
她的朋友都说,她没有必要还做着那份教教师的职业,完全可以在家做个全职太太,没事儿陪婆婆逛逛街,妯娌间喝喝茶聊聊天,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她却一直坚持着这份工作,她的生活已经够苍白了,从前的回忆被抹得干干净净,她不想未来也是如此。庆幸的是,夫家这样的家庭并没有反对她在外面工作,公公婆婆也是开明的老人,反而很乐意见她工作家庭两不误,对她很是满意。宋轩和那个大姐却对她不屑一顾,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怎么娶了个书呆子,故作清高,只懂得讨老人家的欢心,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平日里,也不怎么待见她。青苑也没觉得什么,依旧是客客气气的,不骄不躁,宠辱不惊,做着自己的本分。大姐的儿子学习成绩不好,家庭教师也教不好,最后在宋轩和的要求下帮孩子补上了功课。宋轩菲也没说个感激的话,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还是她的丈夫为人诚恳厚实,不停地答谢着。
可能是沈家和宋家家世上的悬殊,沈家虽也是殷实人家,可到底比不得宋家,宋轩菲从小娇生惯养,大小姐的派头,和青苑总合不来。
宋轩和在家是老二,除了大姐宋轩菲,还有个弟弟宋轩东,妹妹宋轩爱。大姐和弟弟如今已经在帮着家里打理事业,小妹如今还在英国念书,也快毕业了。
她的生活圈子就是这样,忙着夫家的事,娘家那边很少回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因为从小聚少离多的原因,她和父母不亲。家里也不止她一个孩子,弟弟如今也大了,能常伴父母左右,了却了她一桩心愿,弥补了她的一些愧疚。沈青辉是个难得的孩子,孝顺父母,谦让有礼,个性也随青苑。
她像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生活着,周旋在两个家庭中间,扮演好中间的角色,为丈夫操持家庭,不让他有后顾之忧。她活得真实,却也飘渺,早些年她还曾想,自己这一生为什么而活着,为了父母,为了丈夫?为了两个家庭?又好像都不是。
后来想来想去也没答案,干脆就不想了,兜兜转转,在自己挣扎了多年后,又走回了这条俗世的路,扮演着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古书里的女子在妆奁盒的胭脂中看着年华脱落,消磨着自己的青春,锦屏人看那韶光贱,她却是在俗世的幸福中消磨着自己的生命。她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福气,可是总是无法坦然地去接受俗世的幸福。
她的内心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一个在尘世中活得游刃有余,另一个却是游离在尘世的边缘,冷漠地看着在尘世中活着的那个灵魂,没有悲喜。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过,小心谨慎的过日子,即使是在丈夫面前,也从来不敢越矩。她母亲没有怎么陪伴她的成长,所教会她的也只是如何做好一个妻子,怎么照顾丈夫,怎么担当责任,怎么宽容。除此之外,她的人生,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过,没有人教她怎么让生活过得充实,怎么让生活充满欢笑,怎么,活出自己的人生。
甚至,没有人对她提起过。
后面的这些问题,不过是她年少时做过的梦罢了。她在书里看过这样的人生,如红拂女般勇敢的女子不计其数,所以年少时她还想过,有一天遇到自己爱的人,随他天涯海角,矢志不渝。
她们的勇敢付出,在传奇结束后就消磨殆尽了,生活还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繁华落尽,回忆当初的风华,那些记忆,便是要一点一滴融进寻常的后半生,拿来回味的。
还不如从未遇见。所以,她看传奇,总觉得是在看悲剧。
不用十年八年,只消合上书本,她便清醒地知道,那不过是传奇,传奇就是用来骗人的。
她活得如此清醒自知,认清形势。
院子里有个小小的湖,是别墅后面的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被简单地围成了一个池子。池子里各色的金鱼欢快的游来游去,快过节了,院子里的盆栽也都换了个新,看上去喜庆了不少。
青苑半倚在池面的摇椅上看书,身旁的泉水直泻而下,水流不大,所以风一吹,水雾四起,有几滴打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察觉。
整个池子不大,因为青苑喜欢这景致,宋轩和便叫人重新修整了一番。朱红色的栏杆,薄如蝉翼的纱帐,旁边还种了几棵垂柳,颇有江南水乡的味道,青苑是蜀地人,从小没去过江南,很喜欢这样的小桥流水。
泉水四溅,风悄悄地从树林里穿过,青苑默默地念着那半卷词,还是那日的《饮水词》。
正读到《虞美人》中的一句“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十年踪迹,十年心。她是喜欢这首词的,总觉得比苏子的《江城子》读起来更贴切,令人心酸。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样的刻骨铭心她没有经历过,可这十年踪迹十年心,倒很像她的人生经历,此生最难回首情缘路,回首,已经是两个十年了。
宋轩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他的妻子倚在摇椅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发丝间残留了几滴泉水。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书签都掉了出来。他缓缓走过去,帮她捡起书,看到书的封面,淡青色的图画,点缀着几朵梅花。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他把她抱在怀里,昨晚他那般折腾她,今早还又起来忙了一个早晨,可不是累了吗?怀里的这个女子,是她的妻啊,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有这样一天。累了,回家,有一个温婉的女子在静静地等候着他。
他年少时也做过不少荒唐事,后来年纪不小了,在父母的催促下结婚,初始她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她美若天仙,倾国倾城,只觉得她淡淡的,一直把头埋得很低,他那时候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习惯,她习惯了低头。
因为她的习惯,他也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习惯。习惯了收敛,习惯了顾家,尽管他的私生活依旧纷繁,可他心底的感觉总是不同了。人家都说有了家室的男子总会不自觉地顾家,刚开始,他也以为是这样,以为是一时的新鲜。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她身上没有他要的新鲜感,更不用说平日里的刺激感,她如同是深闺大院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拘谨而不懂得讨人欢心,不解风情。可就是她眉间那淡淡的哀愁,让他感觉自己原本真实的生活有了一丝梦幻,她如同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有醉人的书香味儿,还有不合年龄的苍凉。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过往,她的从前,她的一切。他用了很多办法试图讨她开心,那些用在别的女人身上的办法用在她的身上却是一点用都没有。名贵的衣服,名贵的包包,她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淡淡地接受,客气地跟他说谢谢。
这样一个女子。他甚至很少见到她笑,其实也不是因为她不笑。她天生一双的丹凤眼,拥有这样眼睛的女子一般显得霸气,可长在她眉下却显得婉约中有几分英气。也只有在她生气的时候才能看得出来,即使她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
她的眼睛天生就会笑,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抿嘴唇,更觉得吐出每一个字都是含着笑意的。可他知道,这么长时间了,她从未真正笑过。
她是从来就不会笑,还是在他的身边不会笑?
哪儿有人从来就不会笑?宋轩和觉得自己骗自己都骗不过去,抱着她上楼,楼梯的木板吱吱作响,他的心又莫名的痛了,像昨晚一样。
这个尘世如此之大,每天相遇的人有那么多,为何就刚好是他们相遇了,结成了夫妻?他以前不相信缘分,如今慢慢地相信了,如果不是缘分,他们相隔那么远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在一起?
他活了三十年,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去爱人,也不知道什么感觉是被人爱。他身边的女人换来换去,都不是爱他的,虽然她们都极力讨他欢心,可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有时候想,爱应该是像亲人般的嘘寒问暖,像母亲对孩子一样,可他自小留学在外,甚少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兄弟姐妹间也不是很亲近,不知道怎么衡量爱与不爱。
直到遇到了她,结了婚,有了家庭的生活,这种感觉就像她亲手点的檀香,可以用一辈子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