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离》纳兰流离

8、第五章 殇

　　在秋高草枯萎的时节里，天是一片灰，地是一片赭，偶有耐不住寂寞的鹰隼从长空低俯过大地，最终消失于天际。

　　官道上，一匹栗色高头大马驮着悟心踽踽而行。

　　近日，民间谣言四起，有人称，镇南将军命丧南昌城郊的惨案，乃是宁王雇佣了天香楼的杀手所为，意在除去起兵入京的心腹后患。

　　对于流言还有什么天下大势，悟心从不在意，他抬起头，瞥了眼落日余晖铺在天边的那片怆然的金色，蹙起了眉，他心中所想不过是在天黑之前，能找户人家落脚，再讨碗粥喝，简单而实际。

　　从远处看，他瘦削的身影融入淡漠的光芒之中，苍凉多于颓唐。

　　荒芜的道路上，悄然出现了一支迎亲的队伍，锣鼓、唢呐声顿时驱散了路途中的寂寥。

　　悟心一眼就望到了队伍中那喜庆的花轿，轿身红幔翠盖，上面插着龙凤呈祥，四角悬着纷繁的丝穗，旗锣伞扇位于花轿之前，队伍中，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希翼的微笑。

　　悟心有了片刻的失神，他的唇畔随之绷起了细微的弧度，他本想模仿人们的笑容，却惊骇地发现，笑的感觉是那么的生疏。
　　有多久没快意地笑过了，悟心叹了口气，想要远离这喧闹的队伍。

　　骤然，惊变起，迎亲的人群中突兀地亮出了晃眼的兵刃，霎那间，悟心即淹没在一片绯红色的剑光里。

　　当温热的血再一次从他隐隐作痛的胸膛溅出时，悟心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真的是走到了尽头，他忽而觉得有些解脱，闭上了早已疲惫不堪的眼。

　　“你真得很想死么？”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的耳畔呢喃。

　　恍惚间，悟心瞧见了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如同大漠的夜晚一般清冷绝艳的脸庞上，带着浓烈醉人的笑靥，在刀光剑影里若影若现。世间有太多的女子因为浓厚的妆扮和艳丽的服饰而显得庸俗，但是她的美丽里却没有参杂一丝多余的累赘，恍若盛放的牡丹，雍容却不腻味。

　　女子轻喝一声，长刀在指间急速的旋转，掀起银色的浪涛，绵绵的气劲肆意地向外倾泻，宛若一根柔软的银线贯穿了人群，线断人亡，不消一盏茶的工夫，旷野里又恢复了安宁。

　　“你是谁？”女子注视着悟心，薄唇微启。
　　“覃东墨。”覃东墨迟疑了一会，叹道。

　　“那个被逐出皇城的覃东墨？”女子的面容里透着犹疑，既而浅笑，“你的经历是我所听过的江湖故事里最俗套，不过也是最感伤的。”

　　相遇时那些过目不忘的美好，值得人甘愿用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去寻觅，直到天荒地老。覃东墨如是想，他突然有些好奇，眼前这位奇妙的女子究竟遇到怎样的伴侣才愿意安稳度日，不再流浪。

　　“在下林彦君，覃壮士，后会有期了。”说话间，倩影已渐行渐远。

　　“等一会......”覃东墨忽然叫出声来。

　　林彦君停下了脚步，回眸，眸子里却没了刚才的热度。

　　“我平生不喜欠人情，让我跟着你吧......”覃东墨像是在恳求，眼睛却盯着远方。

　　“这样么，那，你是否要先去趟天香楼？”沉默许久，林彦君才悠悠开口。

　　“好。”这些年来，覃东墨心如死灰不代表他不明事理，今日的一切从布置到刺杀的手法太像天香楼的作风了，何况自己选择回归的这条线路也提前告知了天香楼。

　　翌日正午，覃东墨和林彦君赶到了天香楼。

　　天香楼，这个武林中最神秘的刺客组织将它的巢穴设在了半山腰上，穿过一个狭长的溶洞，再通过无数的暗哨机关，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天地。

　　出乎覃东墨的意料，迎接他们的只有遍野的死尸。

　　雄伟的大殿依然静静耸立在那里，毗邻的屋舍也看不出什么被毁坏的痕迹，落叶铺了满地，萧瑟的秋意淡化了肃杀的场面，所有的人仿佛都是在睡梦中被夺去了生命。

　　“怎么会这样？”覃东墨呆了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天香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连根拔起。

　　“看血迹，最多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林彦君四下打探着，忽得吹了声口哨，一支雪白色的小貂从她的腰间衣服里钻出，跑进了大殿里。

　　从前堂到后殿，二人仔细地搜索了一番，终于在残破的墙根处，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生命。

　　“宋祖威？”覃东墨倒认识这个宽脸虬髯的黑衣武士，依稀记得刚来天香楼时，这个热络的中年人喜欢拉着面无表情的自己去喝酒，豪饮三杯。

　　“覃东墨啊？”中年汉子有些激动，“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死，那些小兔崽子怎么是你的对手，呵呵。”

　　“究竟怎么回事，天香楼为何要派人杀我？”

　　“覃兄弟，是楼主下的命令，楼主老了，而弟兄们在江湖上过着刀剑舔血的日子，日子久了也都倦了，楼主说你死了以后，无论天下以后谁掌权，咱们天香楼都能给一个交代，做完这票，咱们天香楼就解散了，唉，对不住了啊。”

　　“那这，天香楼被毁又是何人所为？”

　　“这......”宋祖威面上突然浮现出恐惧的表情，他挣扎着似乎想要摆脱什么，眼角也渗出黑色的血，终于，他闭上了眼睛。

　　“没救了，走吧。”林彦君伸出细长的手指倏得夹住了一片凋零的落叶，挤压之下，落叶化成了粉末，随风而逝。

　　“去哪？”覃东墨只觉得心中的郁结无处释放，他似乎又感觉到了当年那种心痛的绝望，声音里也就带着了点迷茫。

　　林彦君的眸子深处不知为何闪现了一点寒芒，她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我平生只作两件事，杀人和救人，我们到洛阳杀人去。”

　　一匹白马急速穿过密密的林间，载着林彦君和覃东墨驶向了山的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