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之阡陌，有女罗敷》秦予白

11、第六章 秘密什么的

　　祎国，晙和二十七年，冬。
　　瑞雪兆丰年。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御兽园的一头凤鸣母鹿产下了一头雪白的幼鹿，立时，园内两头凤鸣鹿放声齐鸣，凤鸣声直上云霄。
　　凤鸣鹿生在附属国岭国的崇山峻岭密林之中，数量稀少，极难捕捉饲养。因其鸣声似凤，自古为祥瑞之兆。而如今居然产下纯白幼鹿，更为吉祥。岭国七年前意外捕获一双凤鸣鹿，贡给祎国天子，使龙颜大悦，免当年岭国税贡，更赐许多珍宝给岭国猎人以为资励。
　　幼鹿诞下次日，祎国天子仁隆皇帝下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晙和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天降瑞雪，瑞雪之中凤鸣鹿产下纯白幼鹿，凤鸣冲天，实乃吉祥之音，福瑞之兆。祥瑞现世，应普天同庆。朕特赐除犯命案之人，大赦天下，停市、学三日，以迎祥瑞。
　　钦此。
　　民间沸腾，鞭炮爆竹之声不绝于耳，明黄的皇榜张贴在每处集市上最醒目的角落，气氛比迎新年还要热闹上三分。朝堂之上更是喜气洋洋，只因皇帝的百官宴。
　　皇上在早朝之上邀百官群臣十日后赴宫参宴。更为皇亲国戚及高官重臣命工匠日夜赶工制作纯金箔请柬，并急召各府未婚小姐入宫，训练宫内礼仪以备到时临时之需。
　　正是因此，在众人眼里，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大宴群臣而已，如若自家女儿有幸替换宫女在皇上或王爷身边服侍，即便没有得加青眼，混熟了脸面，最少，也给了自己一个接近皇家的敲门砖。而且过了年，宫中就该开始筹备选秀女，今次的大宴群臣，岂不就是在为选秀做准备么？
　　所以旨意一下，各府都兴高采烈地忙活开了。
　　不过，也有人很不高兴。
　　宜都府尹邱思自皇上下诏，就一直在发愁。
　　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啊……女儿虽不是国色天香、才华横溢，可孩子终归是父母的心头肉，自家女儿又是个有主意的。邱思和夫人早早就知道女儿倾心于三品带刀侍卫宋清渊，可皇上下诏，所有宜都官员未嫁之女都要入宫，不可抗旨，自家女儿又如此倔强不肯入宫，实实在在把他给愁坏了啊。
　　“老爷。”邱夫人端上一盏枸杞羊奶，暖香在冬日里弥漫开来。
　　“老爷可还是在为融儿的事烦心？”邱夫人在对面坐下：“融儿今日好似松动了些，刚吃了一碗杏仁粥。老爷，融儿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再等我劝劝她吧，融儿一定会理解她的爹爹的。”
　　邱思眉头不展，深深的“川”字表明了他的心情：“好，最近累着夫人了。”
　　“小姐，吃点东西吧。”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手上端着一碗汤，劝道。
　　她家小姐从醒来就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已经两日，日日如此。不仅老爷夫人，连他们这些下人，看着都焦心。
　　“青藤，你说，那宋清渊如今还认不认得我？万一我…万一我不幸入了宫……”邱融低垂了眸子，掩不住的悲凉。
　　“小姐，青藤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小丫头放下手里凉了的汤，认真的对上邱融的眼睛。
　　“小姐，老爷的为人您是知道的。老爷平素最讨厌溜须拍马攀龙附凤之事，对小姐您又是百般宠爱。老爷夫人皆知小姐的心事，断然不会硬把您往宫里送。可是此次皇上下旨，同明年的秀女大选都是免不得要去的，小姐不去，邱家便是抗旨不尊。小姐也无法忍心让全家背上罪名吧？何况在群臣宴上被挑中去顶替宫女已是寥寥，更别提入了皇家的眼？明年的选秀，小姐故意平庸些，便不会被选中。”
　　青藤顿了顿，俏皮地向她家小姐眨眨眼：“大宴群臣，皇上身边肯定是不离侍卫的，小姐就不想去看看？”
　　邱融红了脸颊，转过头去，不再理她：“就你话多。”
　　不同于府尹府里的愁云惨雾刚刚散去，玖王府一直都被喜庆的气氛包围着。
　　“好哎！又有好吃的吃了！”小随抢过邬尘玖手中的请柬，兴高采烈地端详之余不忘一个步法晃开众人，以防旁人来抢。
　　金灿灿的金箔同银片嵌的严丝合缝，面上镂了一只龙头，宝石做眼，龙须亦根根分明。翻开一瞧，内里用紫檀木片做纸，龙飞凤舞的写着请言：
　　世珏吾弟：
　　兄自二十岁父病退位以来，荣登大宝，主我祎国。蒙神明苍生眷顾，二十七年，虽不能开创盛世，亦使国力繁荣。然兄为君，弟为臣，手足之情未曾一日不盈胸怀，亦恐因君臣之礼使之淡漠。今天降祥瑞，兄设宴群芳殿，望弟如同平凡人家兄弟一般待兄，兄方能放怀。
　　兄：仁珺手书
　　手书？这字确实不错，大气，像是一国之君的字体。看语气，皇上倒是对邬尘玖挺好的嘛。
　　小随生活在玖王府，对邬尘玖和他的皇兄们的关系也是知道一些的。据听说，邬尘玖和他这位长兄，也就是当今皇上，感情最为要好。如此一看，果然如此。
　　当今皇上，姓邬名尘龙字仁珺，为先皇隆盛皇帝长子，母为当今皇太后，出生即立为太子。隆盛皇帝四十一岁时染急病，堪堪保住性命，痊愈后醉心于游乐山水，让位于太子。邬尘龙即位，改年号为晙和，如今已二十七载。隆盛皇帝薨于晙和二十年，一生育有十二皇子五公主。他这一生，并不是以多么圣明而被他的子民所记住，而是活在各大茶楼的说书人口中。说的亦不是宫闱秘事，而是隆盛皇帝游乐山水之时，与天山派首座门下唯一的女弟子袁若梦的一段感情。
　　天山派一向行事低调，袁若梦据说更是神秘。说书人将这一段感情说的天花乱坠，更是将女主角袁若梦说的如仙如魔。
　　有人说她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人说她是落入凡间的仙子；有人说她行事泼辣狠绝；有人说她心地善良纯净。每个人都有一副莲花舌，好似他说的才是最真的，小随也听过不少，可她知道，不是那样的。
　　因为她见过袁若梦。
　　袁若梦和隆盛皇帝有个儿子，就是隆盛皇帝的第十二子。
　　他叫邬尘玖。
　　邬尘玖书房里有一方砚台，大家都知道那方砚台是制砚大师林墨的收宫之作，价值连城。可是没人知道，那方砚台里藏着一个秘密。
　　用墨条在那方砚台的某处敲上十三下，砚台上的围棋盘上的子会变成活的。将一枚白子推出去把整盘棋变成死局，围棋盘便可掀开，里面放着一枚极薄的图章。
　　邬尘玖的书房里有很多画轴和卷轴，有一幅画轴和许多画轴一起凌乱地插在大大的瓷瓶里，却被火漆封上，无法观赏。小随某天误打误撞的开了砚台的机关，看到那枚图章，就立即想到了这幅画轴。
　　因为那图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
　　凤栖梧桐的图案。
　　趁着邬尘玖进宫的空当，小随将图章拿去，本以为是用来印这火漆的图章，只想与火漆比对比对，却不想这火漆根本不是火漆，而是机关。图章和机关契合后开启，小随见到了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容貌不算倾国倾城，但却独有一份清丽骄傲的气质，让人发自内心的喜欢。她手持一柄扇子，回眸一笑，潇洒而温柔。画此画的人显然画工非凡，画中人栩栩如生，头上簪的一支步摇仿佛还在摇晃。
　　右下角，有题款：为吾今生至爱，虽九死而犹未悔。
　　落款是：千越。
　　千越？看到这两个字，小随差一点把画轴脱手摔到地上。
　　先皇隆盛，姓邬名清粼，字千青。先睿王姓邬名清杨，字千越。两人为一母同胞的孪生子，但睿王小时顽皮，在肩膀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兄弟间感情极好，少时助隆盛皇帝击败其他兄弟登上皇位，中年毅然放权，陪伴隆盛皇帝游山玩水。全无武功的隆盛皇帝在外每每遇险，都是靠弟弟才得以脱身。
　　而睿王在晙和十年，与先皇同游龙潭洞，遇刺，拼着性命将先皇送出龙潭，自己未能逃脱。死后追封孝全皇帝，行君王之礼葬。
　　小随的手止不住的抖，将一切都归于原位后，依旧胆战心惊。生怕邬尘玖回来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只好吃了最猛烈的泻药，邬尘玖回府后，只看见了一个虚弱脱力到表情都没有力气做的她。
　　时隔数年，一支请柬，让她再次想起这个让她担忧很久的问题：
　　邬尘玖，真的是隆盛先皇的儿子吗？
　　袁若梦死于难产，邬尘玖出生后便被抱到宫中由皇后抚养，皇后和皇上都对这个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孩子极好。邬尘玖又对邬尘龙的皇位无丝毫影响，皇上更是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弟弟偏爱，亲自教他行兵布阵，七岁便许他上朝堂议政。
　　如果皇室知道，邬尘玖可能是睿王之后，还会这样疼爱他吗？
　　小随真的不敢想。
　　夜深人静，她被这样一个苦恼而无法向别人倾诉或寻求帮助的问题缠绕着。直至天亮，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