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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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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延真与凤鸣的病症并不相同,所以他们分开了,分开的时候,凤鸣是睡着了的,所以他并不知道。当然,这其中,有赵延旭的意思。
赵延旭就那么守着延真,彻夜未眠,他细细的为延真擦着额上的汗,延真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微微皱着,好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偶尔还会不经意的抽蓄一下。
赵延旭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延真好看的脸,然后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的轻吻,满心怜惜。赵延旭在心里问:“阿蛮,要怎样,你才能属于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追着自己叫着“太子哥哥”的胖乎乎的小阿蛮,那个扯着太傅的胡须叫嚷着“先生的头发怎么都长到脸上了?”的天真可爱的小阿蛮,那个在母亲死时在他怀里伤心痛哭的少年的阿蛮……阿蛮的每一个样子,赵延旭都那么怀念,只是时光无法倒流,他们都再也回不去。赵延旭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翻检着早已不再新鲜的记忆,让他的阿蛮在他的记忆里活过来,他想念,那个鲜活的,生机无限的阿蛮。
延真梦到了母亲,母亲将小小的他抱在怀里,把刚刚编织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笑道:“保佑延真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她那样年轻,未施粉戴的脸,呈现出莹白如玉的漂亮颜色。母亲带着年幼的延真放着自制的风筝,幼时的延真最大的梦想便是像那风筝一样飞起来,飞得高高的,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那时他还不懂得,那风筝的线是在别人手中,被人掌控着,兴衰荣辱都由别人说了算,那操线人要你如何,你便只能如何。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样的话,延真向来不信,所以长大之后的延真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让自己免于伤害。延真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信自己看得见、抓得着的,他要把他要的,都牢牢地抓在手中,纵便强求,又如何?他不信命,他只信自己。
然后延真又梦到了生了病的母亲,延真看到少年的自己伏在病床边,一勺一勺的将苦苦的汤药喂给母亲,母亲瘦得很快,那场病一点一点的夺去了她的生机,她面色惨白,已无人色,双眼深陷,再无往昔的丰润神采。病弱的母亲像一只鬼,已经把半条腿迈进了阴间的大门,药石无医,只是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的夺去她剩余的生命。延真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母亲费力的伸手,温柔的摸着他的头,道:“傻孩子,娘会好起来的。”只是从来不说谎的娘,那一次却骗了他。那一夜,娘连微弱的呼吸也没有了,延真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鼻息,再也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他以为母亲太累了,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他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母亲醒过来。他小声的与母亲说着话,大声了怕母亲被吵醒,不说话又怕母亲寂寞,少年的延真,那样手足无措的坐在床头,拉着母亲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手,细细的说那些快乐的往事。
天,就那么一点点的亮了,可是母亲却没有再醒过来,她的身体,一点点的失去温度,变得僵硬了。直到赵延旭来了,他告诉自己,母亲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才会哭。少年的延真放声大哭,哭得天昏地暗,为母亲将这一生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直至哭到昏迷。那是延真,最后一次,放任自己的脆弱。
延真在梦里,一声“娘”叫出声来,延真的手,在空气里乱抓,抓住的却只有一把空虚,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有,多少年了,母亲早已变成了朽骨,再也识不得他了,他伸出的手,只能是孤零零的寂寞姿态,在等待的空气里渐渐冰冷,再也不会被记忆中母亲温暖的双手握住。延真在半梦半醒之间绝望的意识到这些。然后他便醒了。
赵延旭心疼的握住延真乱抓的手,温柔的叫着他的名字。之后,他便看到延真清澈的眼眸,延真从他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脸上是淡漠的表情,刚才在睡梦里流露出的脆弱无助,全然不见,变脸如翻书的本事,延真倒是擅长。赵延旭满腔的酸涩,百转之后,只变成了一句关心的问候:“醒了?”延真闭上眼睛,道:“多谢皇上关心,但请皇上放心,这点小病,还死不了人。”延真带刺的话,伤了赵延旭的心,赵延旭发狠道:“赵延真,你够了吧!你还想怎样?”延真睁开眼,看着赵延旭,一字一顿道:“我没想怎样。”他能怎样,他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他要他怎样他就只能怎样。说罢,延真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很累了,想要睡了。赵延旭盯着延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天已蒙蒙亮了,还要上早朝。
延真对赵延旭发了脾气,心已死了,他却还来践踏,是不是,死到极致,死到不能再死,便可得往生?
赵延旭走到院子里,在一棵树旁停了下来,狠狠一拳捶在树干上,心道:阿蛮,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他拿延真毫无办法,他是地位极尊的帝王,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赵延真,让他毫无办法。他像一个小孩子一般,问着自己隐约知道答案又不愿承认也无人能够给出确切答案的问题。在爱里呀,众生都糊涂了,真假对错、是非黑白全然分不清楚。
秋越来越深了,树上的许多叶子只是松松的挂在树上,受不得外力的作用,那些脆弱的树叶,被赵延旭大力一捶,纷纷掉落。赵延旭从容的离开了,他受伤的手,掩在衣袍里,除了树下满地的落叶和树干上并不明显的血迹,再无证据证明赵延旭刚刚的愤怒。
赵延旭离开,带走的仅仅是靖王府庭院里草木上新结的晨露。延真如这些草木一般无情,赵延旭想。
嗔,是对于讨厌的偏执,延真自有延真的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