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相思无用123

10、第 10 章

　　第十章

　　迟府的一池荷花依旧怒放着，美得不像是人间所有。赵延旭与迟墨轩正在凉亭里喝茶赏花。迟墨轩道：“自古以来许多文人雅客都爱莲，这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花中上品。”
　　赵延旭想到的却是延真说过的话：“淤泥堆里长出来的，怎么还会干净，只是那些脏的，你看不到罢了。”延真是喜欢荷花的，因为它看起来干净。

　　本是艳阳高照的，不一会儿，却乌云密布起来，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掉了，凤鸣浑身湿透，越发觉得冷了。几点雨滴飘在凤鸣脸上，天开始下雨了，越来越大的趋势，无法阻挡。
　　凤鸣就那么狼狈不堪的站在雨里，已经两个时辰了，无人理睬，凤鸣不再动作，有一点自我放弃的意味，要找到十八颗散落在水中的棋子，谈何容易。一旁的侍卫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他的任务只是不让凤鸣上来，其他的，他不管。
　　延真听见了窗外的雷声，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几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将暗色的天空照的透亮，雷声在铅色的云里翻滚着，一声又一声。
　　凤鸣看到了延真，延真已是和他一样，浑身湿透，他的发梢滴着水，黑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他的身形，延真真的很瘦。
　　延真伸出手，居高临下的，道：“上来！”他的声音，和这空气一样冰冷。凤鸣倔强的别过头，不去理睬延真伸过来的手。延真却没有恼怒，他下了水，强行将倔强的凤鸣一把抱起来，往岸上走去。凤鸣在延真怀里无力的挣扎，眼泪在雨水的掩护下流出来，温热的，却被冰冷的雨水夺去了温度，变得同雨水一样冰凉。
　　延真潮湿的怀抱，那么温暖。然而一切的温暖都是会消失的，凤鸣突然顿悟。这个人，身体是热的，心却是冷的。有一天，延真是会不要他的，他这样绝望的想着。

　　赵延旭看着房檐上不断滴落的雨水，怕是回不去了。迟墨轩开口道：“若是皇上不嫌弃，就在舍下屈就一晚吧。”赵延旭想了想，道：“也好。”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们开始下起棋来，棋盘渐渐摆得丰满，赵延旭放下一子，迟墨轩笑道：“皇上英明，臣输了。”他是皇帝，怎么会输。赵延旭见他如此不动声色的输给自己，道：“哪里，是丞相让着朕罢了！”位高权重，孤家寡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注定没有朋友，不会有人和他真心相交，身边的，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就是刚正不阿的正直之臣，没有能作为他的朋友的人在他身边出现。
　　迟墨轩道：“要说这棋艺，恐怕这京中，没人比得上靖王爷。”赵延旭饶有兴趣的道：“哦？”他倒是从来没有与延真下过棋。迟墨轩道：“昔年有幸与靖王爷下了一盘棋，靖王爷棋艺高超，精于布局，臣那一回输得心服口服。”赵延旭迟疑着，道：“那么在你看来，靖王爷是一个怎样的人？”迟墨轩略一沉吟，道：“高深莫测，深藏不漏。”赵延旭反复咀嚼着迟墨轩对延真的八个字评价：高深莫测，深藏不漏。
　　然后他们又不可避免的提到了凤鸣，迟墨轩道：“那孩子性子倔强，只怕会惹恼了靖王爷。”赵延旭喝了一口茶，道：“迟相不必担心，朕去看过，那孩子聪明伶俐，延真待他很好。”或许，延真待除他以外的人都会很好，想到这，赵延旭酸涩的笑了笑。
　　凤飞揉着朦胧的睡眼，从偏厅里出来，凤飞习惯每日午睡一个时辰左右，今日下了雨，天阴沉沉的，丫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起来，所以他醒得有些晚，也有些饿了。凤飞道：“爹，我饿了！”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了，白衣上也压出些许褶皱，却不显狼狈，反而越发显得娇憨可爱。
　　凤飞看到赵延旭，惊喜道：“大叔，你怎么来了？”赵延旭温和的笑了笑，道：“怎么？不欢迎？”凤飞热情的拉着他的手，道：“才不是，就是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大叔了！”迟墨轩低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凤飞，不要这样没有礼貌！”赵延旭笑道：“无妨！”然后对凤飞道：“小凤飞不是饿了吗？”凤飞揉了揉肚子，道：“对哦，我是看到大叔太激动了，都忘记肚子饿了！”
　　凤飞啃着一只苹果，道：“对了，大叔，我最近吃了好多青菜，有长这么高哦！”凤飞伸着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段小小的距离，眨眨眼，小声的故作神秘的道：“大叔，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赵延旭笑了笑，道：“既然答应了你，大叔一定不会忘！”凤飞得到了赵延旭的承诺，满意的笑了，开始献宝，道：“大叔，我前两天捉了一只蛐蛐，可厉害了呢，把王小五的那只常胜将军都打败了！”凤飞有些喋喋不休的讲着他的“常胜皇帝”将玩伴王小五的“常胜将军”打败的事迹，小小的嘴唇被苹果的汁液浸湿，红润润的，可爱至极。

　　窗外，雨还在下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赵延旭用过了晚膳，沐了浴，在厢房里捧了一本书在看。迟家不愧是经商世家出身，家底殷实，待客十分周到。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赵延旭起身去开门，许多时候，赵延旭都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平凡人，所以许多事，他都亲力亲为。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凤飞。凤飞抱着自己的枕头，被府里的丫鬟打着伞送来，鞋子湿了，裤脚也沾了些水，他却毫不在意。凤飞对身边的丫头道：“柔儿，你回去吧！”小丫头年岁不大，却识大体，知进退，识趣的告了退。
　　凤飞兴冲冲的进了屋子，道：“大叔，我今晚跟你睡！”凤飞下午睡得多了，此时倒是没有一点困倦之色，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抬头看着赵延旭。赵延旭笑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道：“你爹知道么？”凤飞道：“我们不告诉他！”
　　赵延旭帮凤飞脱了鞋子，用干布巾轻柔的擦着凤飞的脚，脚底神经最多，凤飞咯咯的笑着，抢了赵延旭手中的布巾，道：“好痒！大叔，我还是自己来吧！”凤飞大概也是刚刚沐浴完，赵延旭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味儿。凤飞的裤腿和肩膀都有些潮湿，还好房间里有为客人备用的里衣，被熏香熏过，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虽然很大，但总好过没有。
　　凤飞脱下里衣，里面是红红的肚兜，上面绣着漂亮的芙蓉，一朵半开，一朵开的正盛，一只蜻蜓立再露出水面的叶尖上，作势欲飞，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凤飞笑道：“好看吧？我娘绣的，我三哥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来着。”
　　凤飞想到了凤鸣，有一点不开心，他道：“好想三哥啊，可是三年好长！”赵延旭安慰着凤飞，道：“不会的，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就能见到你三哥了。”赵延旭觉得自己老了，年轻人与老人对待时间的态度是如此的不同。一眨眼，自己就老了，一个不小心，延真就离自己那样远，已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甚至他一直在逃离，逃离自己的视线。
　　凤飞眨了几下眼，道：“大叔骗人，我都眨了好几下眼睛了，可是三年还是三年啊！”赵延旭笑道：“你还太小，许多事你都不懂。”凤飞叹了口气，道：“我宁愿不要大叔送的马，也想要三哥回来。”单纯的凤飞，愿意为了凤鸣而放弃自己期待已久的高头大马，却不知道那些个所谓的“宁愿”就是即使你愿意付出一件你珍视的东西都无法达成的心愿。
　　赵延旭的心也随着凤飞一声叹息跟着沉了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连凤飞这样天真活泼的孩子也不例外。这世上的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如意，哪有人能够超脱？
　　凤飞穿着宽松的里衣里裤，袖口和裤脚都卷了起来，听着赵延旭给他讲前朝将军陈抚远征战沙场的故事，正讲到陈将军身陷敌营，用计取了敌方首领的首级，逃出升天那一段，凤飞听着听着眼皮就沉重起来，眨了几下，就再也睁不开了。
　　赵延旭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扯过薄被给凤飞盖好，熄了灯，也躺下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怕是一整晚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