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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昔 ...

  •   Side.D 花昔
      我开始后悔那一夜的冲动。我本应是矜持隐忍的女子,无欲无求,无爱无恨。
      我本应委身于滟艳花丛,专心提华炼药,默默无闻,不做他想。
      世间上有千千万万的男子,我无缘遇见,也无命换取与之幸福一生。在那日之前,我一直笃信这样的说话。
      直到那日他负伤而来,长跪殿前不起。
      三天三夜。三夜三天。
      举目的桃花都已凋谢,静静铺了一地。
      夜间一地的纷扰粉白,那男人的眉上如同坠满五月雪。
      我见过无数的男子为钱而来,为权而来,为美色而来,为称霸天下而来。
      只有他不同。
      我望过万千男子的双眸,除了贪婪垂涎,就是写满欲望。
      每当这时,我总想放声大笑,斜眼睥睨。你们来这也想有所获取?你们也配?
      世间男儿不过如此。与其与这样的男人厮守一生,不如抚花弄草,笑笑嘤嘤。
      迢迢千里也是惘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只是我一直悔恨。

      那夜繁星满天,弯月如弓。
      如若我没有推开房门,如若我身披缁衣,没有发现窗外一地的花瓣雪,如若我无心证明你走了没有,如若如若。
      如若你没有出现过。
      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我。

      那夜。我举着如萤蜡盏,静静走到殿前,走下台阶,走到你的身边。
      你不曾看我,只有我在看你。
      静静默默。
      你蜷紧身体,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落满碎碎桃花。
      点点星星。
      我就对自己说,我今后便是你的人。

      “百花堂的殿前每天都会跪满无数的侠客剑士。”一耄耋老者轻抚花白胡须,对着身旁众人缓缓道来。”百花堂内尽是女子,无男丁。堂主代代相传,也均为年轻才智双全之女子。想来传到今时今日,已是第十九任,姓花名岑。”
      众人若有所思。
      “不知那花堂主可是绝色美人?”一穿绛紫上衫的年轻人听得入神,一时嘴快。
      众人皆盯住老者的嘴唇,一动也不动。
      “绝世美人?”老者若有所思,”想必是吧。”
      “想必是吧?怎讲?”众人双眼发光,一副不解的样子。
      “百花堂历代堂主皆以面纱遮面,所以至今为止,没有真正见过历代堂主中一位的真容。现今这位花岑堂主也是一样。”
      “难不成是奇丑女子,龅牙尖嘴,怕露面吓坏人,所以不敢以真面目视人?”一腕护铁虎符敞着胸脯的络腮胡子紧紧抱住双肩,大笑不止。
      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然。”老者摇头。”去百花堂求花引者不说几百,也有上千。只需见着花堂主之人,即使远远观望,无不惊艳称奇,顿生仰慕之心。后有不少好事者前来百花堂,不为求引,只为见人。想来遮面已然如此,如若素面朝天,定是惊煞神祗。”老者啧啧地称赞了起来。
      身旁一干子人听了话,均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
      “老爷子,这百花堂究竟有何等名堂,令江湖人人心之神往,趋之若鹜?”一长发垂髫书生摇着四折扇,好不悠闲。”这花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百花堂后山遍种奇花异草。据说百花堂祖上传下独门秘技,可将诸花草炼制成引。花引不同,功效自是不同。有的可包治百病,起死回生;有的可提高武功修为,服用者即使不称霸武林,也能名扬万里;更有奇引可令性别混淆,或是返老还童。”
      众人一副目瞪口呆状。
      “江湖人如何得知这些?”众人继续刨根问底。
      “百花堂名气本来并非如此之大,江湖人也不知其秘门花引有如此功效。只因三年前,百花堂一女与人私通,偷药叛门。两人出逃三日,便被抓回,可惜那长生不老花引还未服用,两人已经徒然成了刀下亡魂。其下榻客栈之时,偶在房中说到此事,谁料被店堂伙计偷听。这一传十传百,百花堂便一夜成名,传得纷纷扬扬,神乎玄乎。也有人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可是又有传言,事后,店堂伙计遍寻两人客房,在墙角发现小片白色花瓣状物体,给灶房架上已宰数时死鸡服用,居然在几分钟内复活,抖擞如初,嗷嗷引啼。”
      众人听得眼睛发直,不由地又咽了咽口水,若有所思地相互对望,蠢蠢欲试的样子。
      “不过想也没有什么用,咳咳。”老者意味深长地笑。
      “为•••为什么?”众人张大嘴巴。
      “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人从百花堂里求出花引过。百花堂有堂规,除非情有可原,花引绝对不能外流,违者处死,并且堂中严禁女子与外人交往。堂中诸女即便老死,也是处子之身。”
      “哈——那咱们兄弟不是赚了•••”

      “小二,结帐。”男人将铜钱放在桌上,压低帽沿,提起身旁的细长黑色布袋和桌上的红釉酒坛,站起身来。
      “谢谢客官您罗,下次常来。”小二讪着笑,边用白布掸着桌子,边将铜钱攥在手中。
      男人微微抬头,默默看了店小二一眼,然后跨出了大门。
      “傻冒儿,又是个去求花引的家伙。”店小二看了看门口,撇了撇嘴,端起碗筷。

      很少有人见过这样的地方,偌大的祠堂,供奉的并非先祖牌位,而是株株奇形怪状、姹紫嫣红的植物花束,它们或娇或媚,争芳斗研,香气扑鼻。花株与花株间空隙极小,仅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一黑发垂腰、蓝衣女子微微弯身,靠近一株大红三角状花苞植物,透过脸上遮盖的一片白纱巾,轻轻闻嗅,神情甚是安寂。
      女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是如果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远观秋水”。
      “堂主,门外又有人求见。”一黑发蝴蝶髻中年女子身穿灰布长袖齐襟长衣,走了进来,她的额上已见道道深浅不一的皱纹。”堂主最好去堂前一见。”

      我至今依旧清楚地记得他来时的样子。
      他站在最后一个,面色苍白,没有笑容,只有沧桑,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高高在上,远远观望。
      所有的男人甘于在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前拜倒,沦为裙下之臣,不顾尊严,不顾脸面,只是因为他们有的要钱,有的要权,有的要色,而这一切完全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
      他们哭天抢地,诉说自己最悲惨的经历,试图用眼泪来打动我,孰知我早已看遍世间万千风情的眼泪,是否真心,我一眼便知。
      即使是真心,或许我也不能给予。
      不能因我,轻易破了祖上的规矩。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钱权财色,你们想要轻易地获取,谈何容易?如若用生命交换,你们可否愿意?
      我一一微微摇头,颔首拒绝。
      直到他站立在我的面前,用前所未有的沉默表情面对我。
      他跪下,抬起脸,看我的眼,只说一句。
      我的妻子被人所害,皆因我酗酒成性,现求药救人。如若需要生命换取,我也愿意。
      他用澄明无比的眼神看着我,望着我。
      全部都是我的过错。
      他忽然闭上眼睛,喉咙抖动,刘海轻扬。

      那一瞬间,大堂上一片寂静,只剩风的轻轻涌动。
      我久久地凝视,我竟是相信他的真情。
      这样的男子,我从未遇见。
      从前没有,以后或许也不会。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他跋山涉水,散尽千金,跪倒在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却是为了另一个已死的女子,还口口声声地说可以用生命换取。
      如此蠢笨的男人,我是第一次遇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竟是相信,他竟是以为凭借自己,可以让死人复生,再续前缘?

      我轻轻掩脸而笑,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用鄙薄的口气嘲讽他。
      好个痴情男子,只是可惜可惜。少侠还是请回。
      我挥挥水裙,站起身来,移步内堂。
      下一刻,有人已经猛地冲到殿前,紧紧抓住手臂。
      回首,那男人的眼神如同兽的瞳孔,隐隐泛着幽幽蓝光,试图毁灭一切。
      他用极度冰澈的眼光注视我。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河流。
      那一秒,我和他脸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公分,我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眼睁睁地看见他被众人拉开身边,拉下殿台。他的发和我的发紧紧缠绕在一起,然后分开,构成无情的图案。
      那一秒,头发有了生命。

      “放肆——”身后的麻姑冲到面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确定无恙后,厉声喝到,”把这个小子拉下去痛打一顿,居然求药不成,就如此无礼。”
      我挥挥手。”放他走。”
      “堂主。”一圈子人惊异的神情。
      “放他走,我很累。麻姑我们回去。”我有些筋疲力尽。
      “是,堂主。”麻姑点了点头,也挥了挥手,顺从地跟在我的身后。
      掀起落地珠帘,我最后一眼望向这个男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而平静,头发略显凌乱地垂落一边。
      缓缓放下珠帘,他的眼神慢慢隐淡下来,直至消失不见。
      这个男人在我的生命中再次永远地消失掉。或许很多年之后,我想自己依旧会记得有过这样一个年轻人,他向我求药救自己的妻子,他愿用生命交换,某一瞬间,他的脸离我只有两分分,他的眼神破碎却澄明,如此这般葳蕤地燃烧。

      我不赠他药,他求之不得。
      他忌恨我。
      而我永远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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