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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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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C 情毒
说到天下第一的剑客。
上面只会是一个人的名字——
楚狂生。
《克敌谱》上记载了江湖上所有响当当的大侠好汉的资料,他们擅长使用什么兵器,什么招数,外人如何破解,等等。
而剑谱类第一位的名字,自从两年前,玉剑萧岱山被人打败之后,就改写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兵器是一柄“狂生剑”,但除了死去的萧岱山,没有人真正见过。擅长的招数不详,江湖人根据传闻,把它命名为“虚手剑”。至于破解方法,只书四字:
不用实招。
两年来,多少人前仆后继,妄想在《克敌谱》上留有一名,在剑谱类称王称霸,只可惜,都是有去无回,白白送死。也有很多人想打听楚狂生出名前的生平,可是没有人对的上号儿。他似乎一夜成名。
江湖上人人津津乐道,奉为传奇。都说,楚狂生,不仅有一柄好剑,更有一位美妻,人如其名,也算是一对神仙眷侣。
树大招风。
“哟,客官,您的两壶上等的杏花酒。”小二肩上搭着条白布毛巾,两脚抹油。
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提起壶就往嘴里灌。他的咽喉凭空在空气中抖动,有冰冷液体的钝重倾入感。英俊的面容气宇轩昂。
酒,想来也是一种武器。封喉,见血,逆气,伤魂。
“楚郎,你看你。”一旁的女子皱了皱眉,嗔道。”一喝起酒来,就忘了魂。整一个酒疯子,失心魔。”
“哈哈。”男人用衣袖抹了抹唇角,爽朗地笑,然后目光凝向身边的女子,无限地温柔。”怎么梦丝,你又恼我?你应该知道我,剑不离身,酒不离唇。”说完,他淡淡地颦眉,颔首,微笑,宛若孩童的天真憨直。这样的神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有着天生的杀伤力。他轻轻地将细长的手指覆在她的上面,轻轻地揉捏她滑嫩如水洁白如雪的娇好皮肤。
她那一寸皮肤放纵自由地呼吸,在他灵活的手指下轻喘,耽于其中。她的呼吸也开始不畅,脸红心跳。这便是女子的意淫,简单,明了。
这是他和她的默契。只要一根手指,只要一个眼神。她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失。
只是湖士有说,手指纤细净白的男子并非受神相庇,命黑,犯冲,阴间之臣。
他是这样,可是命运似乎并非如此,有名有妻,如此眷顾,世上几人?
荒诞不羁的骗术。他不信。
“楚郎,若让你在酒与我之间选择,你会如何。”女人面露笑意,可是寒噤。
男人煞有其事地斜眼。”梦丝,这如何好比?”望向手中的酒壶,一桌杏香,心醉。”抬举了酒,还是贱薄了你?”
女人一愣,然后故做释然地笑,目光流离。
倾国倾城,神也思凡,佛亦怀春。
“自知明知故问,情比酒坚,可是还是得问你。患得患失,到最后倒是鄙薄了自己,取笑了你。”她唇舌留香。”只不过,酒后乱性,也要误事。楚郎,你不记得,也好。但有些事,你或许不应忘记。”她忽然抬眉,面若冰霜,白着脸相觑。
这女人竟一时陌生起来。男人手中的酒一晃,泼了满地。
乱世的情感,就是如此这般。朝不保昔。
“梦丝。”楚狂生突然大笑。”不要酒,也要你。酒可丢,你不行。”
“哼,虚情假意。”女人白了身旁人一眼,捂住嘴偷偷地笑。”姑且信了你。”
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冰冷血腥的眼神所制止。
“既然各位有意见我,又何必躲在暗处,偷偷窥视呢。”楚狂生的声音冰冷,有些轻挑。”大丈夫应正大光明,有此等鼠蚁之为,可笑至极。”他大笑起来,暗中抚剑。
“楚郎•••”女子靠近他的身旁,紧紧相倚。
数十张桌旁的客人杀气汹汹地注视这里。
各种兵器将空气撕裂成丝,豁口处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耳边肆意游走。
楚狂生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攥紧女人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哈哈哈——果然是“江湖第一剑”的楚狂生,在下佩服佩服。既然楚少侠已识破骗局,咱们也无须继续窥视,反倒是遭人笑柄。”一陌生男子从红漆五寸桌旁站了起来,他的身上佩着一柄雕花长剑。苍白的皮肤上看不出一丝血色,一身黑蓝绸缎的长衫,红花大朵大朵地绽放,艳丽非凡。一条细长的辫子随意地搭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眸子有一丝妩媚,也有一丝英气。说话的时候,时不时露出一个莫名的笑靥。
“想必阁下找我,并非单单为了称赞我一番?”楚狂生抬眉低视,”哼,真是扰了我的酒兴。”
“扰了楚少侠的酒兴,是咱们的错,在下负罪就是。”那男子微微合拳,笑道。”只要楚少侠不嫌弃,这儿最上好的的百年红酿要多少,楚少侠尽管拿去,酒钱咱们付。楚少侠你看如何?”
“哈哈哈——只怕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天下哪有这般好事。”楚狂生坐定,笑着睥睨,”有什么事情,大可明说。何必绕弯子?”
“爽快。”男人点头,深棕色的眸缓缓晃动,”实不相瞒。咱们是四川唐门之人,此次前来,不为求事,只为求人。”
“求人?”楚狂生瞪大双眼,然后孩子气地笑。”难不成唐门想以人多抬我走不成。”
“楚少侠你错了。本派掌门并非对你有意,却对梦丝姑娘仰慕已久,故派咱们来接梦丝姑娘去本门一叙,权当多结交一位朋友。不知梦丝姑娘可否愿意。”男人将温柔的目光投向楚狂生背后的女子。
楚狂生一时愕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楚郎——”女子皱了皱眉,抬起眼,咬住嘴唇地死命摇了摇头。
“如若我说——”楚狂生拍拍女子的手,又正眼道,”不肯呢——”
“不肯?!” 黑蓝长衫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咳嗽了几声,”楚少侠难不成当着我们百八十号人的面,将梦丝姑娘扛走不成?咱们这次是掌门有命,志在必得,楚少侠是明白人•••”
“你的意思就是要强抢了?”楚狂生的青筋暴了出来,随后又轻蔑地转了转眼珠,”即使是你们这么多人,也未必能赢得了我。”
“咱们还算有自知之明,当然不敢下这么大的注。”那男子将长辫猛地掷于脑后,”只怕是体乏力虚的人,纵使有千把“狂生剑”也施展不出。楚少侠你说对吗。”男子的黑眼珠“骨碌骨碌”地转。
“可恶——”楚狂生紧紧握住手中的“狂生剑”,牙齿被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楚郎,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女人轻蹙眉角,愈发抓得紧。
“咱们四川唐门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暗剑伤人是本门的绝招。纵使被天下人耻笑,但若能制敌于死地,又有何不可?况且是“天下第一剑”的楚狂生,耻又如何,笑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江湖儿女纷纷传颂,刮目相看?只不过,掌门有令,只请梦丝姑娘过门相聚数日,几日后即以礼送回,非到必要勿须伤人。掌门更令我等要客气相待楚少侠,说只要楚少侠答应,就将手头绝学‘文殊经’上卷相借数日,另有百余坛陈年好酒相赠。但若是楚少侠不答应,也休怪咱们人多欺负人少,刀剑无眼,孰死孰伤,也怨不了谁。”
楚狂生讨厌极了这男人的嘴脸,虽说也称得上气宇轩昂。两人目光对峙之处,一瞬间火花四溅。
四周很静,但是仿佛已有成千上百把刀剑在空中肆意交错。他甚至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楚狂生有些气短晕眩,并非是害怕来者,若是他未中其毒,他哪会把这一干人放在眼里。只是,只是一时贪酒,中这无臭无味之毒已深,身乏力竭不说,单是全力使出“虚手剑”也怕是只能发挥平日一半的功力,孰死孰伤,显而易见。想他唐门虽不是什么明门正派,但说到必定做到,梦丝只需小住几日,即可送回,无伤大碍。梦丝是我的女人,任凭江湖人说去,我不在意,又有何不可?若以梦丝几日清白,换得这绝学“文殊经”相借数日,以我今时今日的武功再加上文殊经的内功心法,区区一个唐门教我如何放在眼里?到那时,谁敢惹我,谁敢怒我?
楚狂生不禁想大笑出声。
一时的屈辱,换来一世的称霸,倒也值得。
他歪眼,看了看身后楚楚可怜瑟瑟发抖的女人。
虽是美丽非常,如若不能以此获取,也是徒有其名。
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而已而已。女人和天下,楚狂生,你究竟要选哪一个?况且,这女人也不会丢,只是离开数日,毁了几天清誉罢了。若我学会绝学,定会为今日今时的屈辱向唐门复仇。到那时,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梦丝,不知道我这样做,你会不会懂。
楚狂生的手一时间松懈了下来,梦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从自己男人的掌心滑落。
一时愕然。
“楚郎——”梦丝的手久久地悬在半空中,不能放回原处。
“梦丝,你听我说。”楚狂生故意压低嗓音。”我身重唐门剧毒,如若硬拼,冲出这一干人等必定没有胜算。你姑且去唐府做客几日,怎么说四川唐门也是江湖一大帮派,相信唐门定会信守诺言,以礼相待,几日后必定送你回来。我体内剧毒一解,便会飞速寻你,绝不让人欺负轻薄你一根汗毛。”
楚狂生略略拉开与梦丝的身距,抹了抹她额前凌乱的青丝。这眼前的女人,蛾眉凝成一团,唇角紧缩,双眼中掩示不了的讶异,眸中冰冷清澈的光如同万剑穿心般一一射向楚狂生的胸前,楚狂生不禁打了个颤。
昔日那个温柔可人的梦丝,这一刻竟陌生起来。
“不知道唐门说过的话是不是算数。”楚狂生不看女人的脸,向前跨出一小步,轻轻抚弄剑上的紫色穗状锦坠。”如若我答应唐门接梦丝过门一聚,是否几日后定会无恙而归?唐门上上下下数千人要以什么做数呢?”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黑蓝长衫男人脸上的皮肤微微皱起,”只需楚少侠同意,唐某立即替少侠解毒,并双手奉上文殊经与百余坛好酒。梦丝姑娘过门,必将以礼相待,纵是我掌门有意,可是也知道梦丝姑娘心系少侠,早已是少侠的人,动不得一根毫毛,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秋水望断空对月’。咱们掌门只需见着梦丝姑娘的面,一解相思之苦,也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还请楚少侠成全。”
男人转头使了使眼色,身后一人立马双手捧来一五尺来宽的艳黄绸锻方形盘,上面整齐地放着一本湖蓝封面的薄薄卷册,想必是那本唐门绝学“文殊经”。旁边,是一三尺来高、葫芦状白瓷兰花釉锥形瓶,瓶口用红色绸缎塞得紧紧。
男人伸出黑蓝大花袖,指向托盘中两物,自信地笑。
“唐某说话绝不食言。”
楚狂生的眼神凝结在艳黄绸缎盘上,他听到自己的喉咙中发出轻轻吞咽的声音。
狂生剑刚刚拉出鞘,此刻又硬生生地被送了回去。
只是苦了梦丝。他回头,凝睇,眼神中盈盈生光,灼灼其华。
满是怜惜。
如果•••如果未中这毒,该有多好?
正沉思,身后忽然发出不可抑制的笑声,仿佛低音陡然上升到高音,又急落谷底,曲婉迂回。
梦丝居然用丝绢捂住点点红唇,失声笑了起来。
楚狂生竞是错愕。莫非情急失了心魔?
梦丝的脸上泅出大朵大朵脂粉淡淡的大花,这女子竟是笑中带着泪,泪中带着血。
未死却有已死的悲壮。
她将丝绢掖于浅粉菊瓣水袖中,整了整轻衫,拉平褶皱,面不斜视地缓步轻趋。
“梦丝——我会救你——等我——”她重重擦过他的肩时,他用无限哀婉流离的口气轻声道。”只怪这毒,只怪这毒,狂生剑也成为无用剑。”
梦丝突然怔怔地停步,微笑地望向楚狂生,无比柔媚娇艳。
“楚狂生,原来你和我的感情不过如此。我居然比不过一本绝世秘笈。”她厉色,横眉冷对。
“梦丝,我有苦衷,你怎是不听?两败俱伤、血溅当场难道才是你要的结局?”
“楚狂生,何必说得如此动听?”梦丝以前所未有的轻佻眼神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我今生的错误千千万万,我见过的人万万千千。我以为我对了,赢了,赚了,麻姑的话只是虚闻,不能耸人。一个男人对自己死心塌地,始至不渝,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真是天大的笑话。——楚狂生啊楚狂生,你难道真的忘了?”
“忘了?”
“我根本不是梦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