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执》银曦墨月

2、古井孤魂 生于井底的

　　细雨中青苔漫山了石阶，纠缠着江南的无数痴爱泪恨。男人敏锐地嗅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是仙气，那种苍凉的绝艳的属于辽阔大漠的气息。
　　男子微微上前，庭院里苍凉一片，这是一个废弃依旧的院子，只有一口古井。
　　男子走到井边，望着深不见底的井，轻轻拍了拍井壁。金红的光芒自他手中发出，那口井就像活物一般瘫软。
　　“出来。”
　　没有动静。
　　“我再说一遍，出来。”男子的声音更加温和，“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仍旧没有动静。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下去了。”男子柔声道。
　　井中水面隐隐上升，不再如原来暗地不着边际。
　　见还是毫无动静，男子微微一笑，纵身跳了下去。他白色的衣袂和宽大的袖摆在月下舞出绝世的流萦，带过无法忽视的光芒。那本来狭小的井口竟然无限膨大起来，欢迎着贵客。
　　“啊！不要！”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男子俯身看去，井水面正缓缓浮上一个女孩。
　　女孩胡乱的穿着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凌乱的系在她身上。她的神情带着一丝怯生生和好奇，眼神……那样纯净的眼神。最完美的月光就在她漆黑的瞳仁里。
　　男子轻飘飘地坠落到水里，直接压上了女孩的身子。
　　他因为修习法术的缘故，身体轻于常人，然而女孩的身体却更为清瘦，不堪重负，两人“哗”一下落入水中。
　　男子在水中睁开眼，却看见另一对清亮。
　　女孩有些好奇：“你是哪里来的？”
　　男子一愣。
　　女孩道：“你是女鬼吗？”
　　男子回过神，认为女孩在调侃他，便答：“何以认为我是女鬼？”
　　女孩淡淡地道：“萝萝和井爷爷这么跟我讲的。他们说只有女鬼才会掉下来。”
　　女孩的声音通过波动的井水传来有着别样的迷离，连着她清澈的眼波也看不真切。男子觉得好笑，伸出修长的手挑起她的下巴：“那你是怎么来的？”
　　仙气，深井，女鬼……来历很有意思。男子的脸上露出了邪气的笑容，不属于他淡漠的容颜。
　　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子，道：“井叔叔说我生于水中，自然是应在这里的。”
　　那又为何能幻化出人形？
　　男子凝望着女孩，轻轻将她的白衣褪至肩头，女孩就静静看着男子。女孩瘦小的身躯却别样的晶莹剔透，纤细的锁骨不堪一握，然而锁骨连着脖颈之处，却有一颗朱砂痣。
　　男子的指腹划过，那朱砂痣竟然有生命一般，发出了淡淡的光。女孩毫无所知地望向男子。
　　“果然是你……”男子发出一声轻喃，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恍惚。
　　“嗯？”女孩睁大了眼睛。
　　“你从初生便呆在这里？只有井叔叔和萝萝陪着你？”男子微微一笑。
　　女孩的发丝在水中飘散起来，她低低地念叨了一声，不一会儿，井里出现了几只小鱼。鱼儿们摇摆着金色的身子靠近她的发，将她围在中间。
　　“嗯……算是吧，还有这些鱼儿啊，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女孩温柔地抓起其中一条小鱼，“看吧……这是丫丫，她的孩子都快要有孩子了。”
　　“那是外婆。”男子怔怔道。
　　女孩子轻轻点头道：“我记住了。”
　　“你每天便是这样过的吗？”声音在水中微微的扭曲了，遮住了男子原本声音的起伏。“你……不寂寞？”
　　“寂寞？”女孩眼神柔和如初，“为什么要寂寞？我有井叔叔，他会为我讲许多许多好玩的故事。萝萝会变出许多许多紫红的花骨朵儿，那些花儿到五六月的时候都能说话了，我要是不理它们，它们也会不理我的。我要是不理她们，它们就会生气，然后一起吵我呢。”
　　男子深深呼气，水中刹那间冒出了许多小小大大的泡泡。女孩调皮地吐吐舌头：“对了，鱼儿们也会吹很多很多的泡泡然后让我戳，我总是输，它们人多势众嘛。”
　　男子闭上眼睛，浮出了水面。女孩也浮出水面，好奇地望着他银衣浮动，人竟然凌空贴在了井壁上。
　　之前这口井被男子灵力所制，瘫软起来，而现在却似有生命一般吸附着男子，不让人掉下来。
　　这样的日子……就叫不寂寞？
　　“孩子……”男子微微一笑，“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外面的世界？”
　　“是啊。你有没有想过看云？看天？你知不知道天会变色，早晨是湛蓝的，晚上是潮红的？你想不想看江河湖泊，看看真正的清流，真正的碧水？”男子神色温柔。
　　女孩似懂非懂，只是浅笑着听着男子说道。
　　男子忽然顿住，明白这一切女孩根本就不懂，无奈的同时却涌上酸楚。这些常人看来平凡不已的东西，对于女孩却是奇妙的未知数，她被囚于井中数年，却连寂寞都不知道，换做常人却是会孤寂的发疯……
　　只见银衣一闪，男子又潜入水中。
　　“你……你怎么了？”女孩反应不及，愣愣地看着。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水中传来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
　　“名字？”
　　“你没有么？”
　　“名字是什么？你有名字吗？”女孩反问。
　　水中传来回声，过了一会儿寂静若死，良久才传来男子的声音。
　　“我叫……倾涯。”
　　“既然你叫倾涯，我就叫……就叫玄觞吧。”女孩脑中灵光一现，报出了两个字。
　　“玄觞。”男子在水中低吟，“玄觞。”轻喃过一次又一次，然后声音断续直至消失，只听见水中起伏的呼吸。
　　女子也潜入水中，看见他白发飘散在水中张开。
　　“你……不会呛着了吧？”井叔叔说，人进了井里面会呛水，最终溺死，然后灵魂在□□的死亡中得到超脱。但是超脱并不能摆脱爱恨，因为羁绊不只属于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觉得他奇怪的动作……忽然让她感到很伤心很伤心。
　　倾涯又浮出了水面，长袖一挥，玄觞整个人就被他揽在怀中。
　　不见倾涯有任何动作，他整个人就轻飘飘地浮到井上。井口处陡然收缩，似是巨大的花吞噬着小虫。那古井破败不堪，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样子，怪不得已修炼成精。
　　倾涯冷冷一笑，口中轻喃咒语，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火光，“刹”一下焚向古井。那井壁竟然扭动起来，想往后退去。
　　“别伤了井叔叔！”玄觞不满地道。她看见了井叔叔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倾涯随意地抖落一身的井水，趁着那井口尚未重新收缩前，跨出了井口。
　　细雨蒙蒙的夜晚，绿萝青翠欲滴，薄薄的雾霭遮住了远方的景色，这里就像迷谷一般。
　　出了这座院子，便是青石街，而绕过了这街，景色便迥然不同。那里伫立着凰衣教。
　　他大步迈进，那绿萝也不愿他带走玄觞，伸长了枝干就像绕住他。
　　又是极轻的冷笑，他挥手，这回手下留情只是拂去了枝干。
　　然而，他的手却划过了玄觞的身体……穿透而过。
　　玄觞孱弱的身子倚在他怀中，雨下个不停，她的一身白衣竟有些透明了，渐渐的，那纯白的衣衫竟然隐在了雨水中。
　　倾涯忽然记起，玄觞诞生于水，不过才堪堪幻化出人形，触雨便又想回归灵元了。玄觞不过只是一个魂魄而已。魂魄是人之根本，就是少了一角也甚是烦心。倾涯腾出一只手想要收集这些灵魂的碎片，然而那些碎片触到了地面，竟然像种子一样，牢牢地扎根起来。
　　那些碎片在湿润的土地中迅速地缠绕着疯长着，仅仅瞬间，地上就出现了无数朵凤凰花。——火红的妖娆的凤凰花，苍凉的将雨幕割裂。
　　倾涯怔怔停步，低头，玄觞笑容毫无所知。
　　自第一任教主未飞升成功以来，他已再找了七个孩子，可是都失败了。而这个女孩，最是纯白的孩子，却那么让人心疼。
　　变成凤凰花吗……
　　倾涯手上微微用力，女子的肩一下子收缩起来。
　　看来，今日他是带不走她了。如果他执意要带玄觞走，估摸日落之前，她的魂魄就会完全打乱在周遭的事物中，反而更令他烦心。
　　于是倾涯转过身，又走回了井边。或许是感知了倾涯的意图，那绿萝竟然无限地延展起来，贴地而过，将盛放的凤凰花连根拔起。那绝美的花在碰到玄觞衣角时，直接凋零成粉重新融进了她的身体。
　　“玄觞……”倾涯深吸了一口气，“我将你先放回井中。”
　　“为什么？”玄觞睁着澄澈的眼睛。
　　“现在带你出去，我没有十分的把握护得你周全。玄觞，我自是要带你去看这锦绣江山，但是并不急在一时，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话语自然，好像他和玄觞已然认识很久。
　　若是他人，定会被倾涯目空一切的傲气所激，然而玄觞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很久以后，倾涯曾经问过她，当日为何这般信他。
　　“玄觞做事只凭直觉，大人当年银衣蹁跹，玄觞自是喜欢的。喜欢便喜欢了，哪里会防备，只要能跟着您便觉得快乐。”女子神色淡淡，这情话倒像是自嘲。
　　凤凰羽衣下，她离他咫尺之近，心却天涯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