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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不愿家国沦 ...

  •   子枫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在禅达住了两个星期,而是在一个星期后考虑到学校里还有些事情要可能要处理,就会昆明去了。这期间如果有空,子枫和我会一起出去散步,偶尔也会带着薇薇出去替姆妈买菜。我把自己同他交往的事情同姆妈说了,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惊讶,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说到:“阿拉早就看出来了。陈先生喜欢侬。偏生侬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随后她又有些语重心长地说:“我瞧着,陈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又难得喜欢薇薇,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至于去川军团的事,我则同姆妈撒谎说嘉林学长推荐我到虞师的野战医院去工作。因为有些院,所以日后可能每个星期回一次家。姆妈听了之后,虽然有些不悦,不过并没说什么,也只是点了点头。只是薇薇有些不满,因为我平日在家的时间就不是很多,以后更是少得可怜。不过她一向乖巧,也不会因此而向我撒娇。

      因为龙文章没有告诉我去川军团的具体时间,所以这一段时间我还是留在嘉林学长那里帮忙,只是偶尔会去川军团的临时团部看看。因为他们同人公然强夺兵员,所以有人会因为打架而受些小伤。孟烦了大概是那些人中间最惨的一个,一日被一个兵用板凳把后脑拍了一个很长的口子。郝阿伯虽然替他作了包扎,但是总怕他的伤口会因破伤风而感染。

      渐渐地,我就同那些老炮灰们也都认识了。除了之前已经知道的孟烦了和郝阿伯之外,还有几个都是亲身经历过南天门的。少校林译,是川军团的副团长兼督导。虽然似乎很少有人会给予他与身份相应的尊重和敬畏,不过他好像从不会因此而不悦,反而每天对谁都是一幅笑脸。上次遇到的那个叫迷龙的是东北人,机枪手,常听人言他身手极好。不过相比知县,最传奇的当属他在从缅甸回国期间,竟然会以一幅棺材作为聘礼迎娶一个死了丈夫的缅甸华侨,而那人还有个儿子。不辣邓宝,是一个很有趣的湖南人,反应很快。他的嗓音极好,经常会唱两句湖南小调。后来他告诉我,那叫莲花落,而他经常唱的那段是中间很有名的胡大姐。还有一位是和不辣关系很好的的广东人,马大志,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同乡。不过他有个很不雅的绰号,蛇屁股。不辣有时唤他会省略蛇字,而他则总是自称蛇哥。在战前他是个厨子,因此到今天还是菜刀不离身,因为老是想着用蛇炖的汤,所以才会得此绰号。还有他们的小弟豆饼,迷龙的副射手,河北人。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他,后来才知道,他受伤掉进了怒江,一个人找回来的时候差一点就死了。不过机缘巧合,一个副师座在为众人送鞋的时候遇见了奄奄一息的他,就把他送到了医院里。另外还有身材魁梧的重机枪手崔勇,经常是一言不发,除了洗澡永远背着弟弟骨殖的董刀,在团部期间除了吃就是睡的炮兵时小毛,以及因为守门而加入川军团的满汉和泥蛋。

      在我日后的生命中,这些人说话嬉闹的场景还常常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他们从未曾离我远去一样。他们都是那样鲜活的生命,虽然也许卑微,但却似乎永远活力无限。尽管我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老去,可是在我记忆里的这些人却总是定格在那个时候,永远年轻。

      偶尔,满汉和泥蛋也会缠着烦啦,也就是孟烦了讲讲他们在缅甸打仗时的情形。他们两个是新兵,并没有见过什么大阵仗,用烦啦的话说,就是乡下佬。而对于龙文章和其他十一个老炮灰缔造的传奇,他们自然是十分感兴趣的。然而除了烦啦有时心情好,会恶作剧般地讲几段吓唬一下那两个人之外,其他的人对于他们在缅甸的经历都是讳莫如深的。我不知道那中间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可以如此避讳,但是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有令他们伤心的记忆。

      “不是有炮火支援吗?”满汉在一旁问。

      “是啊。死啦死啦跪求来的。”烦啦以一种说书的强调说着,“咱们虞大师座开始还不允。后来话说这死啦死啦朝着对岸死磕了几个响头。估计是那边虞大师座也不好意思了,就允了。还说什么是用将士们的鲜血常你们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他顿了顿,接着说:“结果这边一开炮,姆们都准备冲上去的时候,小太爷还喊了句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你们猜猜,那位爷他说什么了?”

      我这在给一个肚子疼的新兵检查身体,听到这里,也竖起了耳朵。就看满汉和泥蛋摇了摇头,急于知道下文的表情。“姆们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位爷,当时大喊一声,跑。把我们都弄得愣住了。”

      我听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龙文章的确是个出奇不意的人。不过我更难想象的是,那个虞师座竟然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在西岸死去而无动于衷。于是提那个新兵检查好了之后,我有些好奇地问孟烦了说:“他们东岸的人难道就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千多人死在南天门上?”

      孟烦了听了这话,眼神忽然黯淡下去,然后扭过头,有些不耐烦地说:“不然您以为我这儿编瞎话呢?旗语打得是什么,你去问阿译。让他告诉你,如果他还记得。”

      我其实并不怀疑他的话,只是不敢相信。那时我脑中霎时出现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投降呢?可是我问不出口,因为这只是英军的惯常做法,打不过就逃,逃不了就投降。在他们的眼里,人命最为宝贵,远比什么虚无的国家荣誉来得重要的多。不过,也许在中国,这就不是一条真理了。我甚至觉得,在像孟烦了所提到的虞师座的那些军官眼里,也许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想到这里,我胸口忽然觉得有些堵。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是应该为中国人感到幸运还是悲哀。然而或许是出于我从小所受的教育和职业的原因,说实话,我对这样的想法还是抵触的。不愿家国沦丧,为的就是不想自己的生命因此受到轻视。但是难道为此就要轻视自己人的生命吗?Act so as to treat the others, always as an end and never as a means to an end only.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目的被取代为一种手段。也许在战争面前,道德永远是苍白而无力的说教。我随后想到即将成为我的长官的龙文章。他不是个这样的人,我希望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禅达的平静让所有人几乎忘记了日本人和我们如今不过一江之隔。子枫走后的第三天,我趁自己还没有正式去川军团之前,带薇薇到街上去玩。在街边看好一件玩具准备付钱的时候,炮声竟然来了。开始我没有想到,以为是下雨前的雷声。还是卖东西的老板反映的开,连忙让我们趴下放炮。后来炮声减希,我就随着街上的人流,带着葳薇往家跑去。然而在路上,我却看到很多零散的兵正往东跑。虽然我心里有疑问,日本人应该是从西岸进攻的,这些人怎么向反向跑。但是街上太乱,我终究没来得及细想就带着薇薇进了家门。

      “这是轰炸又来啦。我刚出去看了看,这附近也没有防空洞啊。”一开门就听到姆妈有些慌张地声音,“阿弥托佛,你们总算没事。”我于是和她急忙把薇薇塞到床底下。然后我又让张妈往床底钻,她不肯。“还是你先进去,二小姐。想不到我们走了这么远,竟然是逃不掉日军的轰炸”

      “姆妈,这不是轰炸,是炮击。可能前面打起来了。你带着薇薇先藏好。我出去看看。”我一边解释,一边不知从哪来了勇气,决定出门到川军团团部去看看。虽然我也不确定日军能不能攻陷禅达,但是只要想起他们提到的南天门,我就忽然心安了许多。能打掉他们一次,就定然能打掉他们第二次。

      我匆匆跑进另一个物资,拿了药箱和听诊器,就听到张妈心忧的喊声;“这兵荒马乱的,你这是去哪里啊?”

      “不用担心,姆妈。我去医院看看。放心,我会小心的。”来不及向她多解释,我出了门。

      一路上碰到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兵,喊着什么虞啸卿死了,快往东跑之类的话。等到快到了团部路口的时候,迎面横冲直撞开来了一辆卡车。我躲闪不及,跌了一跤差点扭了脚。

      “我说你找死啊?没看见这是军车吗?”车里传来一个愤怒地吼声。

      “军车怎么了,军车就可以随便横冲直撞,随便撞人了?”我心里有气,回敬了那人,不过到底还是觉得川军团的事情比较要紧,于是就连忙站起来继续向前跑去。到那团部门口时,我只看到了一个正在跑步行进中的队伍尾巴。我又朝那院子望去,见里面如今已经是空荡荡的,于是就跟上了那只队伍。

      “是川军团的吧?”我随便拉了跑在后面的一个人问道。那人虽然点了点头,但是一副惶惑的表情显然在问你是谁。我于是自报家门道:“我是你们团长新招的军医艾默,龙团长人呢?”

      那人听后又点了点头,伸手向前面指了指。

      这时部队的行进速度小了很多,我于是一路小跑到了前面。看到龙文章正站在一辆威斯利旁边,我于是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我一阵惊诧。而我因为跑得太久,此刻正靠在树下喘气,所以也没解释。

      “唉,你来啦?怎么找到这的。”他先是问我,见我只是喘气不作声,他就突然攀上了车,手举着枪向后面的人大喊道:“注意了,注意了,咱们炮灰团又多了个人,叫艾默,以后和老头一样,你们的军医。”

      我终于喘匀了气,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走啦走啦,开动开动。”他边吆喝着边冲向队伍前面,带着人向山顶进发。

      “郝阿伯呢?”我跟在他身后问道。因为我不知道随队医官能做些什么。

      他一手拿着望远镜向对岸望去,一边大叫:“传令官,三米之内。”我听了有些气愤,心想他怎么就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孟烦了一瘸一拐地过来,看到我也只是简单的点点头。随后就蹲到了龙文章旁边问道:“你找小太爷干吗呀?”

      “带她,去找老头阿。”龙文章这时把孟烦了的钢盔狠狠地往下一压,盖住了他的视线。烦啦于是气得大叫:“你大爷的。” 我站在一旁。被他们的动作搞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龙文章也不生气,放下眼前的望远镜,把手搭在了孟烦了的肩上,看着他,露出一副让我难以置信的笑。在我看来,那笑容其实有点儿贱,虽然我也很不愿意这么形容。不过鉴于我并不好的华文基础,我实在找不到更为恰当的词来形容了。

      “咱们团,名符其实的炮灰团,这位爷,外号死啦死啦。换句话说,您以后得悠着点,因为你呆的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随时有可能变成炮灰。”已经让钢盔恢复了原样的烦啦拍了拍他的团长的背,不甘示弱的说着。

      我不知孟烦了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只好有些讪讪地笑着,却不知说什么好。龙文章却顺势踢了他旁边的人一脚,嬉皮笑脸的说:“你这死瘸子。”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嗤的一个长音,随后,离我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枚炮弹落地炸开了花。

      “掘壕!找掩蔽!”龙文章大叫着。我忽然明白了这是炮击,于是和周围人一样卧倒。然后就听到龙文章对孟烦了说:“你快点,带她去找老头。”

      “走吧。艾默。你小心点儿。”孟烦了小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拉着我的一只胳膊向前爬了。

      周围的人都在拿着手里的工兵铲,不停的挖洞。我虽然也想像他们一样,不过奈何手里没有工具。这时孟烦了带我找到了郝阿伯。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一个人奋力地掘起了坑。

      郝阿伯也在拿着一个钢盔掘着,不过过了一会儿就显然力不从心了。烦啦于是不满了起来,骂道:“挖呀,”随后又说:“大爷的,我还得挖两呢。”然后他又卖力地挖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随便找了个木棍,也学其他人在原地挖了起来。

      郝阿伯这时断断续续地说:“……我帮…帮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会儿就满地爬……伤员……到处都是伤员。”他这时又铲起土来,却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我于是爬过去,想帮他的忙。因为我猜大概一会我也得像他说的那样满地爬吧。郝阿伯见我帮他,正要推辞时,我们就都听到了团长汉的一声停。这时我们才发现,虽然两岸往来的炮声不断,但是似乎都离我们的位置有一段距离。

      就在我们都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地时候,不远处一棵树下的迷龙突然说:“哎,他们也没打我们这边啊?”随后一群人凑到前面去看对岸的情况。我没有上前,只是在一旁趁着清闲请教郝阿伯,战时的随队军医该做些什么。而用他的话说,就是爬,朝着倒下的人爬,还有呼吸的人就查查他那里受伤了,然后进行简单的包扎。

      我和郝阿伯正说着,就听到另一边有人在呛声。我们于是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是迷龙和崔勇因为重机枪较起了劲。

      “豆饼。把机枪给我架这儿来。”迷龙一脸不忿地说。

      “轻机枪打不着,别浪费子弹。”随后团长的一句话就制止了迷龙的进一步行动。

      我和郝阿伯看到没什么事儿,于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没再注意旁边的事。然而过了还不到两分钟,龙文章忽然一头扎进郝阿伯的怀里,嘴里还叫着:“憋孙,憋孙啊。”

      我有些不可知信地看着他有些夸张地动作,不自觉地瞥了瞥嘴,随后就听到不辣有些无奈地说:“这个样子好么?”龙文章听了这话,又一下子站起来奔向了不辣。我和旁边的众人一样,冷眼看着他,猜着他要干什么。

      然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很快显示了他的不快。“要不要拜一拜这条江,上柱香什么的,上柱吧。”满汉和泥蛋显然没明白龙文章的意思,连忙跪在地上拢了些土,又抓起几根树枝插在小土堆上,摆了起来。其余人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不知该做什么,只听龙文章继续气急败坏地说:“日本人把吹垮元朝舰队的风叫神风,你们要不要把这条江叫圣江啊?”随后他就狠狠地踢了还跪在地上拜祭的满汉和泥蛋,然后嘴里还骂着他们:“你们就这么撅着,等人来踢你们…”随后他转过头来接着骂道:“占着点天时地利就沾沾自喜,还说什么老天开眼,终有正义,全民族的虚弱。”众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林译甚至地下了头。我那时还不大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猜测也许他真的说到了众人的痛处。
      “… 我要你们是打了胜仗的……”他一边激愤地喊,一边踱步到悬崖边。然而话音未落,铛的一声,钢盔就从他头上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人也倒了下去。我那时还不大能反应的来,一群人就已经朝着他跑了过去。阿译边跑还边对我说:“艾默,我说你不要愣在那里啦,看看团长伤哪里了?”然而我还没走到跟前,龙文章已经爬了起来,笑着说:“下面有日军。”那夸张的样子让我都想骂人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火药的味道,我猛然间意识到,这里是战场。在香港,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虽然那根本不是战斗。自然而然地,眼前闪过当年沦陷时的那一幕。虽然我曾经安慰自己那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噩梦是不会有这样真实的再现的。恍惚中,我看到有人在我眼前挥手说:“该不会是吓傻了吧?”我摇了摇头,看清了眼前的龙文章。于是我强装镇定地说:“没有,充其量不大习惯。”是的,那时的血腥,远比这来得深重的多。而今,我忽然明白,这也许不仅是为自己洗刷耻辱的机会,同样,也是为他们报仇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岸突然轰地一声,炮声在我们已经成型的阵地一角炸开。我跟着郝大叔,在已经挖起有半人高的交通壕里弓着腰走,而他不断地提醒我“小心啊,别被伤到,小艾。”就在我们往前走的时候,身旁的一个人突然倒下了。我被吓了一跳,等到郝大叔和旁边的人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我只看到他侧脸上全都是血。他没有团长幸运,子弹从他的太阳穴附近打进,没有出口。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燃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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