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谣》苏晴兮

10、不甘

　　晴萱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见着天际边的那抹红霞也不禁暗叹时光暗度，梓夏端了清水入屋，见晴萱醒了遂拿了一蜜合色云纹掐牙洋花装替她换上，又递了打湿了的帕子给坐在妆台边的晴萱：“昨个儿傍晚的时候福晋身边的吉祥姑娘过来，说是福晋请小姐过去一同用膳，又见小姐还在睡着便也未叫醒小姐了。”
　　晴萱净了脸又拿青盐擦了牙后才道：“今日过去给伯母请安也是一样的，昨个儿我记得我是在榻上睡了，怎么醒的时候倒是在床上了。”
　　梓夏一边给晴萱绾着发一边道：“晚膳过了后，二小姐和三少爷又一同过来，二小姐见小姐还在榻上就让三少爷把小姐抱到床上去了。”又道：“三少爷抱小姐的时候，小姐突然抓了三少爷的手，嘴里还嚷着什么梦话，咱们没觉得什么，倒是三少爷的脸红了个透。”
　　晴萱心里一紧，道：“梦话？”
　　梓夏点点头：“嗯，就那一会子，咱们倒都没听清。”
　　晴萱这才暗松了一口气，梓夏见其模样，心下生了两分好奇，道：“头一次见小姐睡了那么久，是不是梦里梦到什么舍不得醒过来？”
　　晴萱抿唇道：“梦里的事儿醒了就忘了，谁还能记得。等会你出去吩咐了，若是伯父回来便知会声，早膳用过了我先去伯母那请了安。”
　　梓夏应下后便端了盆儿出了屋，晴萱见她离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昨日梦里的那张熟悉的面容那么真切，她赤着脚一直追一直追，却怎样也追不上……

　　用过早膳，已是近了辰时。晴萱至了嫡福晋瓜尔佳氏所居的院子，由着丫头引着入了屋，见墨雅与她的额娘侧福晋郭络罗氏也在，一一问过安后便听郭络罗氏向瓜尔佳氏道：“去年见堂姑娘时就觉得身子单薄，今年见着更是比去年清减了不少。”
　　瓜尔佳氏见晴萱来了忙让人端了热热的牛乳，又招了她在身边坐下才满是怜惜的道：“她阿玛额娘去的早，劳着这丫头的身子骨也不见安好，若非如此老爷也不会送她去了嘉兴老宅子里让过去太医院的老太医钟太医来调理，虽是山清水秀养人的地儿，可到底也是在外边，定比不得咱们府里有人嘘寒问暖的照顾的周全。”拉了晴萱的手，关切道：“如今身子可好全了？”
　　晴萱在其身边坐下，莞莞一笑：“有伯父伯母惦记着，钟太医又是杏林里的翘楚，嘉兴府里的丫头嬷嬷得了伯母的吩咐皆都尽心侍候着，萱儿这身子哪有不好的道理？”
　　瓜尔佳氏亦是含了笑：“你这丫头总是这样让人省心，若你阿玛与额娘现在能瞧着从前那还半人大的萱儿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也定是能心安了。”
　　晴萱听她提起阿玛与额娘，嘴角笑意虽在但眉间却含了一丝黯然，她虽与阿玛额娘的记忆不深但到底也是唯一的亲人。瓜尔佳氏见晴萱眉间黯然，自是以为提了她的伤心事，忙宽慰道：“你阿玛额娘也不忍瞧你这样的伤心。”
　　晴萱垂着眉，轻声道：“萱儿也不希望阿玛与额娘担心。”
　　瓜尔佳氏见她如此，轻颔了首转话道：“待入了秋，便又是三年一次的大选，萱儿你既是回了京好生准备着，你墨雅姐姐这次与你一同参选，一族的姐妹互相做个伴儿也是极好的。”
　　一旁郭络罗氏笑道：“堂姑娘稳妥大方，雅儿能与堂姑娘一道，妾身也放心了很多。若堂姑娘与墨雅皆能留了牌子，不管是留在宫里还是指给哪个阿哥王孙，便都是天大的福分了。再过了三年，姐姐的卿薇也去参选，那咱们府里更是极大的荣耀了。”
　　瓜尔佳氏聆言不禁挑了挑眉，婉声道：“咱们府里的小姐，若是不入选也定能许个好人家，平安一生便是了。福分也好，荣耀也罢，都不如几个丫头安安好好的。”
　　郭络罗氏见瓜尔佳氏面色微变，也不敢再随意多言，只连连颔首赔笑称是。身旁墨雅见额娘如此，眉间则是难堪与气恼交织之色，扭了头也不在看瓜尔佳氏。晴萱见墨雅如此，心底亦生了两分莫名的感叹，眼前的墨雅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儿。
　　屋里气氛一时冷了下来，郭络罗氏见着屋内情形不免也有些尴尬，笑道：“堂姑娘刚刚回京，与姐姐诸多日子未见着，定是有许多体己的话要说，妹妹与雅儿便先回了，改日再来与姐姐说话。”
　　说话间已经起了身子，瓜尔佳氏也不多留，指了身旁的丫头便送了她二人出屋。
　　晴萱见她二人离了才道：“伯母，怎也不见卿薇。”
　　瓜尔佳氏听她提到卿薇，脸上露了两分无奈与宠溺：“昨日我娘家的哥哥带着女眷入京，清早上的我那小侄儿就请人来请卿薇过去了。”
　　晴萱掩唇一笑：“萱儿也知卿薇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瓜尔佳氏略略沉了声音道：“也只你一个这样惯着她的性子，打小凡事都护着。”
　　晴萱故作一脸委屈，道：“伯母这是怪萱儿了，萱儿的阿玛与额娘去的早，全得伯父与伯母的照顾，萱儿只卿薇一个妹妹，难免疼了些。”
　　瓜尔佳氏见她模样只温声道：“伯母哪里是怪你，现下这屋里便只有咱们娘俩，你们姐妹情深伯母瞧着自是开心的，伯母又怎想拘着卿薇的性子，只是咱们家的女儿定是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入了冬卿薇便十三了，也是时候让她收了那性子，免得日后许了婆家依旧个外向的性子让人说了你伯父的短儿……”
　　瓜尔佳氏又是叙叙的吩咐了许多，晴萱皆是一一应下，又留下用了午膳才离了瓜尔佳处。晴萱离时正是一日里日头最盛的时候，尤是现在还在四月里，扑面而来的也是烘烘的热气。
　　晴萱心里莫名烦躁，随手招了一丫头问过后得知是园子里粗使的丫头名唤绿芽，道：“你去与棠园里的佩青与梓夏两位姐姐其中一位说说，我刚刚从嫡福晋处离了，剩下的半日便出透透气，让她们不必心事我。”
　　绿芽应下后却顿了步子，抬起脸庞，怯怯道：“堂小姐身上的味道可真真的好闻。”
　　晴萱心中存着心思，并不将她的话上了心，浅浅一莞朝马厩走去。

　　白马停在城郊寒恩寺后的一条绵延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晴萱在十一岁时离开京城的前夕至寒恩寺时无意间发现的“静地”。此后，明年回京，她总会来这里，一待便是一日。晴萱也不明白，为何她偏爱这里。总觉得，站在这里，听着缓而慢的流水声，即便心中再不平静，也可以得到一时的心安。
　　只是今日，为何连这里都给予不了心安？
　　她求的不多。既是命中注定她应该如此，她亦未从想过要去与天争要去与天夺，她知道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晴萱席地而坐，素手圈着双膝，不远处的马儿悠闲的在溪边食草，时时发出嘶鸣，就这般坐着愣神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远处先后传来钟鼓声时方才回神。
　　晴萱见如火烧一般的天际，才念起回府的时辰，起身弹过身上的浮土，望着水底一颗颗已经没有棱角的河石不禁一叹。于这里，自己何尝不是时光之河里面的一颗小小石子，即使不甘即使不愿，也终究会消匿掉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消失在茫茫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晴萱与胤禟的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