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谣》苏晴兮

9、花开

　　康熙四十年四月十三。

　　京城的初夏，即便艳阳高照也依旧隐隐透着一丝寒意。
　　马车之上，一身青色衣裙的少女掀开薄纱制成的车帘，向外探头看着外面的熙攘，后回眸朝车中另两人朗声笑道：“这京都果然与江南小镇不同，清早便这么热闹了。”
　　另一名身着藕色的女子将其拉回原坐，放下车帘，道：“数你人小鬼灵精，定是嫌江南太过清静，我看小姐回京时就应当把你留在江南才是，也省的耳边这般聒噪。”
　　青衣女子朝其扮了个鬼脸儿，撇嘴儿道：“我虽自小生在府里，大了些就跟小姐去了江南，小姐这些年回京次数不多，偶有的几次，我又怎能知道这京城的繁华。”
　　紫衣女子嗔其一眼，掰起指头数起了数儿，数到六时突然停下，道：“咦，你似是六岁时才跟在小姐身边。”说罢，还摇了摇头。
　　青衣女子一时语塞，看了她好久，才鼓着腮，气道：“我小时一直待在府里面，没出过门儿！”，转眸看向坐在车中正坐位置的华衣少女，道：“小姐，您瞧瞧，梓夏姐姐平时不声不响但一说起话来就绊人。”
　　华衣少女似是出神，被青衣少女这般一叫才回过神，看着两人的面色，便是明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扬唇一笑，道：“我瞧着梓夏倒是没说错。”
　　“小姐……便知小姐喜欢梓夏姐姐伶俐。”佩青嘟了嘟嘴，一脸委屈。
　　“我只是玩笑话，瞧你这模样儿，”晴萱掩唇笑道，见佩青一脸不服气的又跟梓夏理论起，也不再看她俩，起身坐到一旁有车窗的地方，随手掀起窗帘，看着车外的人流，嘴角笑意慢慢凝住，淡淡忧思在心中荡漾开来。

　　前一年江南的冬日冷的出奇，入了腊月以后便洋洋洒洒的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因着还有不到十日便到除夕，坐落在嘉兴府东城的一座大宅里也到处洋溢着节气。
　　晴萱读完先前佩青递来的信笺便细细折起，一旁梓夏见晴萱面色不如从前收到京里信时，不禁问道：“小姐，京里可是出了事情？”
　　晴萱捂着怀里的紫铜浮雕小手炉，笑了笑：“待出了十五，你与佩青便收拾些咱们贴身的东西，伯父遣人将咱们接回京，日后便不回来了。”
　　梓夏停了手中的绣活儿，不由奇道：“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的就要接小姐回去。”
　　晴萱左手支着额，见着窗外簌簌而落的急雪，道：“你忘了，明年便是选秀的时候。”

　　“小姐，咱们到了。”梓夏见晴萱一直看着窗外，以为太久未回来一时忘了样便轻声提醒着，晴萱回了神，在梓夏与佩青的搀扶下下了车。见阔别已久的完颜府，晴萱心里竟觉眼前地方似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牢笼，等待她的不过是被人摆布的命运。
　　晴萱隐隐一笑，早知道逃不过选秀的命运，却从未想过会来的这般快，本想企图待在江南或是以堂小姐的身份逃掉这场命运，殊不知却也是徒劳。若非她的自作聪明，又何来现在的失落？她明白，有些事情，即便她不愿，也不能拒绝。
　　府门口早有几名仆妇小厮在外候着，迎面上来的丫头含着笑盈盈作了一礼：“奴婢在这候了好些时候，堂小姐若是还不到二小姐可是要指着奴婢去城门上去迎了。”
　　晴萱见是卿薇的贴身丫头月穗儿，也不拘她礼，笑道：“你这样说可是说你们二小姐的性子愈发刁蛮了。”
　　月穗儿知晴萱与她玩笑，也不害怕：“好格格，您可饶了奴婢吧，若是让二小姐知道了，恐是真的要让奴婢去了那城门上喝西风了。”
　　众人聆言，皆是被月穗儿的话逗的笑了起来。晴萱笑道：“伯父现在可在府里。”
　　月穗儿上前扶着晴萱引她入了门，道：“老爷还未下朝，昨日已经吩咐了先让堂小姐歇息着。”边走边道：“咱们二小姐知堂小姐回来，早早就的就让人把堂小姐之前住的棠园收拾了出来。”
　　晴萱颔了颔首，听后言又笑道：“也劳着她还惦记着我，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怎么不见卿薇。”
　　月穗儿回道：“昨个儿三公子回来传了话，说是十四爷那得了几匹好马，知二小姐会喜欢请了二小姐过去瞧瞧呢。今早晨天还未亮透便跟三公子去了，说是午膳前就回来”
　　晴萱闻言并不奇怪：“十四爷真是有心。”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棠园，晴萱见园子里满是梨花，不觉有些惊讶，走至梨树前，笑道：“往年梨花三月过了就败了，眼下都四月多了，竟还开的这样好。”佩青与梓夏也觉得惊奇，纷纷上前。
　　月穗儿也跟着上前道：“堂小姐初回京里可能不知道，今年春天比往年春天冷的多，现在还好些，三月的时候还穿着厚袄呢，所以这花期也就延了一月。不知这内情的说不定就以为这梨花也通了人性，知是堂小姐小时候亲自栽种的现在是为了迎堂小姐回来而开的呢。”
　　晴萱折了一朵儿，凑在鼻间，一缕清香由鼻入心，极为舒服，听着月穗儿的话更是展了笑靥，佩青在一旁跟梓夏笑道：“瞧瞧月穗儿姐姐，头年见的还不会说这样的巧话，如今可成了这样的一个伶俐人儿，可怜了咱姐俩儿笨嘴拙舌的，等会见了二小姐还不知说些什么巧话。”
　　月穗儿听言，佯怒道：“小时候就知道佩青妹妹嘴上最是不饶人，如今见着可是愈发厉害了，我这做姐姐的自是不能太计较，只是啊，一定要给你点厉害瞧瞧才行。”说罢就笑着上前要拧佩青的嘴，佩青见状忙躲在晴萱身后，笑道：“月穗儿姐姐现在不仅巧舌能言，还‘骁勇善战’成了的咱们丫头里的‘巴图鲁’。好姐姐，我这嘴皮也是与梓夏姐姐学的，你要拧嘴便拧她的，可饶了我这一遭吧，我可再也不敢了。”
　　梓夏上前挽了月穗儿的手，道：“好月穗儿，咱们小姐刚刚下了马车，可经不起你们这么闹，回头我替你拧了佩青的嘴当替你报仇，你瞧着怎么样。”
　　月穗儿聆言这才停下，反挽住梓夏的手，笑道：“好姐姐，那妹妹的这仇可交给姐姐了。”佩青在晴萱身旁，一跺脚道：“小姐你看看，先前在车上便打趣我，眼下还要帮月穗儿拧我的嘴呢。”话音刚落，几人脸上皆是笑颜。

　　“前几日就听晴萱妹妹今日回府，路上奔波疲累，怎么还不好好歇着。”晴萱顺声抬眼，因着逆着光，待人近了才瞧清，道：“大堂姐。”
　　墨雅莲步上前，打量了晴萱一番才掩唇笑道：“许久未见，瞧着妹妹愈发水灵，像那河边的垂佻的蒲柳，身量芊盈楚楚怜人，可见江南是个养人的地儿，咱们做姐妹的也羡慕的紧。”
　　梓夏佩青月穗儿一听脸色皆是拧了眉，佩青刚要开口便被梓夏拦住，佩青见梓夏与月穗儿皆投来眼色，只好嘴里银牙暗咬，把头一别，终是没有作声。
　　晴萱只当未听清墨雅话里的讥讽，浅浅一笑：“妹妹不过是个木人，哪里当得起水灵二字。姐姐天生的貌美，如今又愈发出众，堪比玉环，这样好的福气才让妹妹羡慕。”
　　墨雅面上的得意随着晴萱的话慢慢成了白了脸色，道：“妹妹真是伶俐，也不枉阿玛从嘉兴的老宅子里将妹妹接回了京。”
　　“萱姐姐才回府，大姐就这般急着跟萱姐姐叙姐妹之情了，可真让人羡慕。”卿薇一身红色骑装走了上前，将皮鞭递给了月穗儿，道：“我让你迎了萱姐姐回棠园，你却让萱姐姐杵在这里吹风，真是愈发没了规矩。”
　　晴萱道：“哪里是月穗儿的缘故，我见着梨花儿开的好就先瞧瞧，又见墨雅姐姐来了，这才说了两句话你就到了。我听月穗儿说，你清早就与布格哥哥去见十四爷了，可有意思？”
　　卿薇撇了撇嘴道：“三哥与我说时我还以为十四爷是让我一同去陪着骑马，去了才知道三哥口中说的那几匹马原来是在一个紫檀木盒里，一打开盒子便随着盒子里的西洋曲子跃动的小木马，虽是有趣儿的紧，但我这身装扮差点没让十四爷笑到地上去。”
　　晴萱聆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你们两个可真真是命里注定的冤家。”
　　卿薇眼皮一挑，道：“谁与他是命里的冤家。”
　　一旁墨雅见卿薇自顾与晴萱说话，面色更是难看，冷着脸道：“二妹既是来看萱妹妹，我就先回了。”说罢提了步子转身要离，卿薇见是如此，扬声道：“等会阿玛回府定是要与萱姐姐说话，到时大姐不妨一起来凑个热闹。”卿薇话音刚落，便见墨雅的步子一顿，瞬又提了步子，急急离去。
　　卿薇见她离去，挽了晴萱的手就朝屋子里面走：“最是见不惯她那轻狂的样子，以为她额娘能唤宫里的宜妃娘娘一声姑奶奶这次选秀就能平步青云了一般。”
　　晴萱不免失笑，这外面的人一个个的都眼巴巴的看着那道大门里的风光，却不知为了这道风光，门里面的人正演绎的是怎样的充满着无数刀光剑影的无声战役。卿薇见她出神，道：“怎么，有日子没见着你倒愈发喜欢上神了。”
　　晴萱拉她坐下：“我不过是在想你刚才说墨雅也要参加选秀的事儿。”
　　卿薇道：“姐姐你可忘了她只长了你一岁，大前年的那次选秀她本就要去，只是临近初选却生了风疹。好在没留了痕，若要留了才好玩呢。”
　　晴萱歪头想了想，似是有这样一回事：“妹妹不说，我都要把这茬子忘了。她额娘原来是宜妃娘娘的娘家人。”
　　卿薇挑了挑眉，不屑道：“什么娘家人，不过是八竿子才搭得上边的关系，宜妃娘娘能瞧的上她才是笑话。不说她了，”又看她摊开手放在晴萱面前，笑道：“每年姐姐从江南回来都带些有趣的物什给我，去年回来时给我带了一柄双面绣的团扇，我可喜欢的紧，今年可是有别的物什？”
　　晴萱见她模样，将摆在面前的手推了回去，嗔道：“你这丫头，向来我这见的都是主动送礼儿的事儿头一次见别人来讨礼儿，侍郎府里什么都有，偏你巴巴指着我这份儿，可是存心要羞我？”
　　卿薇道：“谁让姐姐心思巧，送的礼儿都是讨喜的，偏姐姐你说我羞你，真是惹的人嫌弃。”
　　晴萱笑睨了她一眼，才道：“今年回来的赶了些，也没想好送妹妹什么，只是记得你之前说十四爷把之前我送你的那个万花镜拿了去，我就又给你寻了一支来，这次里面的是皮影戏，妹妹可原谅我偷懒的心思。”
　　卿薇本是一脸好奇的模样，又听晴萱说的那万花镜里的皮影戏，更是来了精神：“先前你说万花镜，我只当你又找了个一模一样的来作个数。既然这样，还不拿出来给我瞧瞧。”
　　晴萱觑了一眼卿薇道：“我哪里敢不给妹妹你寻个新鲜的，我可怕你气势汹汹的来说我诓你。”说话间梓夏已经拿了个竖型的锦盒过来，晴萱递给卿薇，道：“给你。”
　　卿薇正准备打开时就见月穗儿引了个眼生的丫头入了屋，晴萱见着也不便开口，卿薇道：“可是额娘有事唤我。”
　　那丫头作了一礼，笑道：“瓜尔佳府里的舅老爷回了府，眼下老福晋正做了宴，福晋已经更好衣准备去瓜尔佳府了，来让奴婢问小姐还去不去。”
　　卿薇道：“我竟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今个儿我舅父从外省回来探亲，我郭洛妈妈早就与我说了，我倒真真的忘了。”起身看向晴萱，道：“我先回去更衣，待我得了空再来同姐姐说话。”
　　晴萱起身将她送到门口，拈了一笑道：“你去罢，我身上乏的紧，等会梓夏与佩青收拾好了东西我就先去榻上躺躺。”
　　卿薇应着，晴萱见她远去，便也回了屋子，佩青边把毯子铺到榻子上边道：“敢情这刚刚大小姐过来是来瞧咱们小姐如今是什么模样，不过我见大小姐那样子，怕是在头一选就能撂了牌子。”
　　梓夏抚着晴萱躺在榻子上，见晴萱合了眸子遂也拉了佩青向外走：“你且收了收你这性子，府里毕竟比不上嘉兴的宅子里，别给咱们小姐惹了麻烦。”
　　佩青朝里探了探身，见晴萱睡了，抿唇道：“我知道了呢，只是不想让旁人欺负了咱们小姐……”
　　梓夏与佩青的声音渐小，晴萱眯了眯眸子，见着窗外如同一汪碧玉的晴空，终是阖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