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踏雪列車 ...
-
1.
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被称为记忆。
可对我来说,应该是几个叙述带过的简单语句或偶然出现在回想人脑海的残缺画面,抵达自己的神经时,却能幻化出清晰的影象。连当时模糊的天色,略带咸味的空气,皮肤上滑腻的触感,都可以完整地重现。
我会一直记得你,用眼睛,用耳朵,用双手,用血液,用心脏。
不管它是否跳动。
2.
“源一,我的外套拉练又卡住了,帮我弄好。”
有着淡咖啡色蓬松乱发的少年打了一个激灵后迅速回头,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身边等车的人再次清空,他抬头看看昏黄的天色,忘记自己因为发呆而错过了多少趟归家的列车。靠在冬日里渗着寒气的大理石墙壁,他不自觉摸了摸几近失去温度的手臂。离开学校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居然连自己没有在深冬穿上外套就往外跑的事也无知无觉。
闸门马上就要关上,候车室里的时针指向了六的数字,正想着等下部列车的那一秒,一个长发女孩忽然用力把源一推入了列车,自己也顺利穿过逐渐变小的门隙安全着陆。源一正要为这唐突的举动发怒,却对上女孩大大的笑脸。
细长柔软的发丝,端庄整洁的衣着,姣好温和的脸容。源一哑然地发觉她像极了自己的女朋友——玑月。不好对这样和善的人大声责骂,他只好黑着脸吞下了这口气。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快要赶不上列车,所以忍不住拉了你一把。”女孩吐吐舌,表情十分可爱。
只这一小动作,源一便知道她和玑月完全不同。这种大胆莽撞的做事方式,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只一人有——矢岛四季,他的青梅竹马。思及此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拉扯出不易被察觉的苦涩弧度。
女孩以为男生原谅了她,松一口气便不再多话。两人巧合地在同一个站下车,源一看天色不早就主动提出送女孩回家,女孩爽快地答应了。
一路下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实纪,比自己年长一岁。她在源一家与车站之间的路上新开了一间冰点店,是最近才搬来的。分别的时候实纪坚持要源一收下自己的风衣,她早已对源一的打扮有意见。他正要拒绝,实纪却说:“我的店就在你家附近,随时都可以把衣服带来还我。南野,如果有空多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我这里只卖冰点,冬天没多少客人。”源一知道,这下是不能说“不”了。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看到实纪仍站在店前的灯柱下,微微晃动着手朝他告别。女孩的影子,成了光圈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一夜,源一再度陷入梦魇中。熟悉的衣着凌乱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跟在自己身后,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小男孩终于忍不住转身没好气地帮她拉上了外衣拉链,挂着不耐烦的神情。下一分钟,好友伶平的脸浮现在黑暗中,略带责备地说:“你该对她好一点。”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醒来时,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3.
经过走廊的时候遇到玑月,源一看出对方明显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停顿了两秒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逃走了。伶平转身对玑月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快步追上已经快要消失的身影。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好好考虑过玑月的心情?”他无法忍耐地喝住了源一。后者却快速揪上对方的衣领,却又在几秒后无力地放下,只剩下颓唐的一声“不知道”。
不知不觉,源一再次在逃课后走到了车站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带着半分迷茫半分漠然看着转换着颜色的交通灯。几个小混混玩闹着没注意踢翻了放在路边的花瓶,随后撞到源一身上。凋零的紫色花瓣散落一地,源一马上成了被点着的火药,红着眼往那些成群结队的人身上挥拳头。
凭着不要命的狠劲把对方打跑了,自己也挂了彩,他赶在警察到前离开。不是刻意也不是善心,他把滚到别处的花瓶放回原地。
经过实纪店子的时候被她发现,连拖带按地把源一扯进店里,又是帮他处理伤口又是给他泡热茶。实纪有着和外表截然相反的手笨,源一好几次忍不住叫痛,她倒不可怜他,一句“打架就不要怕痛”把他堵得无话可说。
“为什么要惹事?”
“是他们先撞上我的。”
实纪笑了笑,深深地看进源一的眼里。“源一,我可以叫你源一吗?”男生随意地点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但你的眼神很忧伤,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很想看看,不一样的你。”
“快要下雪了。虽然是第二场雪,但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看呢?”源一看到女孩明媚得刺眼的笑容,几乎和印象中的脸重叠,不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他醒悟到,实纪叫自己多来坐坐,不是因为她怕寂寞,恰好相反,是她看穿了自己不想回家的事实。
自那天以后,源一便经常在实纪的店里流连。或睡觉或看书,有时候实纪会拉上他外出购物,四处闲逛。源一这才知道她十分顽皮,神经大条,却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有一次碰上伶平,源一也不管对方是否察觉他,拉起实纪的手就飞奔起来。付款时,实纪瞥见了源一钱包里的照片,有着利落短发的清爽女孩勾着男生的肩笑得灿烂。
“那是谁呢?你女友?”
“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回答的时候,男生的脸有着极不自然的神色。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一些往事,四季的事,玑月的事。实纪只是耐心地听着,不发表任何的意见。
4.
放学后,玑月叫住了正欲离开的伶平,得知源一已经不在学校,两人默契地走到没有人的天台。
“伶平,我想我和源一大概是不行了。”
“你胡说什么!只是发生那样的事,源一的心有点混乱而已,过一段时间就能回到以前。”
玑月摇摇头,面带忧伤。
“正因为有了那件事,才不能继续的。勉强只会让他更痛苦。”
“玑月,那天究竟……”伶平问了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作为局外者他有太多的无力。
“是我不好。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明明没大碍,朋友还是马上通知了源一,才会让他失约。”
两人久久地沉默,不约而同地眺望远方迷蒙的景色。
“我想,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时机不对。”伶平看着玑月,察觉她眼里有隐约的泪光,想伸手帮她抹去,奈何手沉得如灌了铅。
那天夜里,伶平来到了实纪的店。
“你好,我是源一的朋友,就是那天在街上碰见的。那小子最近真是麻烦你了。”他浅浅地鞠躬。实纪有点乱了手脚,忙递上热茶摆摆手说着不用。
“也许这样说有点失礼,但那家伙,源一,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段时间他很反常,所以……”伶平知道自己很过分,但他不想看到更多人受伤。
实纪依旧笑着,毫不介怀的样子。
“伶平,很快就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女孩对别人的劝告,给了这样一个无关的答复。
他点点头,却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
深夜,下雪了。铺天盖地的白,点缀着苍茫的黑,至为轻柔的拥抱。源一裹着被子凝视窗外,忽然有了恸哭的冲动。
5.
把橘色的长发绑到一边,披着红色披肩的成熟女子正和自己的客人交谈着。
“不是要为难你,但期限快到了。我怕……”
少女开始着急,她拉起对方的手,诚恳地央求说:“还差一点点,马上就可以了,到时一定还你。”感觉到少女双手的颤抖,成熟女子叹一口气,妥协了。
6.
四季喜欢源一。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四季自己也说不清。习惯了每天一起上下学,习惯一起去看庙会一起去新年参拜,习惯他走路特有的节奏,习惯他鲜为外露的温柔,习惯他骂着自己笨蛋却从不走远,习惯他替自己拉上外衣的拉练。
只有那个时候,已经比自己高出几十厘米的源一那淡色的发能触手可及。
所以四季单纯地以为他们会这样下去,一直一直在一起。
直到玑月成为源一的交往对象。
四季认识玑月,正确地说,她知道玑月。
学校的文学社曾经在市里有一定的知名度,全盛之时更是囊括了不少奖项,但随着中坚部员的毕业而开始逐渐衰落。数月前,更是因为四季参加的气象社社员远远超过文学社的人数,文学社的活动室被迫转交到气象社之手。
那一天,四季奉社长之命前往活动室视察一番,只顾一口气往前冲的她没留意门是闯开的不自然,狠狠地和别人相撞了。对方手上的书像山泥倾泻一样洒落在地,四季能看到她因为吃痛而紧蹩的眉头,正想着要挨骂的她再度睁开眼却发现对方已先己一步站起来,并把手友善地递到自己面前。
柔顺整齐的长发,修长的身躯,恬淡的脸上有若隐若现的酒窝,温和如春风抚面。四季马上明白,这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光站在别人身边安静微笑就能让人心境平静。
她便是玑月,文学社社长,落落大方仪态得体的公主。
也是从她身上,四季明晓原来源一可以更温柔的。他可以为迁就玑月的步伐放慢自己走路的速度,可以在公车上体贴地用双臂为女生圈出一个空间,可以主动走在马路外侧护着对方。这是认识多年的四季未曾见过的源一。好几次她从教室窗口往外眺望,捕捉到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自己幻想好几次尝试失败好几次的拉手,他们轻易自然地做到。
因为是玑月的手,所以源一不会甩开。
四季不是不想流泪,只是苦到了尽头,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涩。四季不放弃,可源一更固执。知道四季的难缠,源一总会早她一步做好应对。早上早她半小时出门,午休选她不会去的地方打发时间,节假日一定逃家和玑月到四季不知道的地方约会。几个回合下来,四季只能降格为普通朋友。伶平不止一次劝四季,这是何苦呢?
四季会跟着重复,对啊,何苦呢?她是笑着的,四季不喜欢哭,所以不管高不高兴她也是一直笑着的。只有伶平看到,四季的笑,像过期的糖果缓慢变质。
源一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四季在他家门口等了三小时。那个冬天那么冷,把四季的脸冻得没有了血色,她终于赶在十二点前等到了王子。但王子只给她一个背影和一句比零度更冷的话:
“不要这样下去了,不要让我讨厌你。”
也是那之后,四季了解到,眼泪可以很热,比笑容更热。她只能写下一张纸条放在源一的信箱里。
7.
四季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看时针转过一圈又一圈。有几个小孩在厚厚的雪堆里玩耍,兴高采烈,无忧无虑,让她想起小时侯。
四季很喜欢下雪,尤其是积雪。她把自己的脚深深地插入雪里,边用脚推着雪边龟速往前移动,顾不得寒冷或雪化后沾湿裤子,恣意在广阔的雪地上画出两条深深的直线。她让源一踩着自己“画”出的轨迹跟在自己身后,坚持说自己是列车,源一是乘客,她负责把源一带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尚不懂事的源一会和她一起闹,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改为在一旁无奈地看四季胡闹。
眼看雪化了不少,源一还是没有出现,四季在超过约定时间三小时后决定回家。只是坐得太久,她走起路来有点摇晃,视线模糊。在公园前的十字路口,有谁不经意推了她一下,结果,四季失去了看这个冬天第二场雪的机会。
很多人,哭了。一向冷静的伶平给了源一重重的一拳,直把源一嘴角打出妖艳的红。
“为什么你不去?”
“为什么你不去!”
8.
“源一,你又要去那冰点店?你什么都告诉那女孩了?”伶平拉着打算早退的源一,神色凌厉。
“你别管!”
“什么叫不要管!你都把四季、玑月和我的名字告诉她了,恐怕还不止这些吧。”
“烦死了!我只说了你们的姓。至于那些事,说不说是我的自由!”
伶平开始冷笑,笑得源一心里发毛。
“原来你还是毫无长进,就喜欢伤害别人,以前是四季,现在是玑月。总要做一回头就后悔的事……”嘲讽着,伶平像想到了什么,忽地不再说话。他看着地上厚实的雪,那些本是寒冷让人害怕的冰墙,这刻仿佛成了给人以希望的天使。关于过去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一切都不言而喻。
“你去吧。这次别让她等太久了。”
源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向他和实纪约好的地方奔去。
实纪把紫色小花插到花瓶里的同时,源一正好赶到。发现他死盯着路口的花瓶看,实纪把他往公园推边解释说:
“这些花,是为了抚慰生存并哀伤的人而买的。”源一晃了晃,觉得自己的所有情绪都逃不过实纪的双眼。
看到满地积雪的实纪兴奋得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尽情地和别人厌恶的雪亲密拥抱。源一担心她会着凉,决定买些热饮回来暖暖身体。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两条延伸得很远的轨迹,和记忆深处的影象那样相似,难以说明的感觉涌上了喉头,热饮就这样掉到地上。
实纪小腿的半截完全没入了雪里,她面前被铲起的雪堆得像两座小雪山。
“毕竟已经长大了。以前的话,雪能把膝盖淹没的。”不管源一是否回话,实纪继续她的游戏。
“实纪,不,四季……”源一呢喃着,像是疑问,却与肯定更为相似。腿不自觉地抬起,源一眼下就要踩入实纪挖出的铁轨。
“源一,不可以下来。这次不可以了。因为这是开往天国的列车,我不能带上你。”实纪不走了,回头对着源一笑,只是笑着笑着眼里有液体奔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源一的视线浸在了水里,他分明看到眼前是四季那俏皮的脸。
“源一,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而且,我们的约定也实现了。我很满足。长久以来,谢谢你的照顾。”四季深深地鞠躬,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头。
橘发的女子出现在四季身后,扶着她走出雪轨。四季的身体出现了人形的骨节与纹路,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该是时间了。”人形师平静地告知四季。
源一把眼泪擦去的时候,四季已经消失,空留下两条寂寞的轨道。他剧烈地抽噎着,泪流满面。
四季,你可知道,我早已习惯你的陪伴。谢谢。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
四季,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9.
那一扇门,只为特定的人开启。
无关乎富贵与贫穷,无关乎美丽与平凡,更不问你是人是物,只要你有一股强烈的执念,那么你的心就能敲开那一扇门。门后的人形师会听取你的愿望,为你制作属于你的人形。人形的寿命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一到,美梦或是噩梦,都得挥手告别。
可这又何尝不可?
四季凝视着靠在墙边穿着实纪衣服的人形,有点依依不舍。在声明被夺去的瞬间,她心里只念叨着那么一件事。不是要得到什么,也不是要放弃什么,再见一面,我想,再见他一面。结果回来后,她发现那个人不再温柔地笑了,不管是面对好友,还是那个他所喜欢的人。
所以她决定,利用那借来的不多的时间,和他好好告别,让他再一次,对自己温柔微笑。
橘发女子询问她是否尚未如愿。她轻笑着摇头,那是心满意足的笑。
源一,我是这么喜欢你,所以我会记得你。
那么,你是否会记住我。用跳动的心脏,流淌的血液,温暖的双手,温和的眼睛,去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