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开端.》麻生鱼

2、流火

　　流火
　　1.
　　亚久津仁讨厌聒噪的人，尤其讨厌别人滔滔不绝地在他耳边说教。碰上这烦人的时候，他会额露青筋一把丢开对方，恶形恶相地吼一句：“不准命令我！”

　　所以亚久津有充分的理由讨厌千石清纯。

　　2.
　　亚久津清楚记得那一个一如往常、毫无特色的午后。那种感觉，就像大部分人都会记得自己十八岁生日发生的事情一样。不管经过多少年，他还是会为自己那如青春痘般一夜突发的良好记忆力感到适应不良。标记着XX年X月X日的回忆录影带在光与影的交替中拉扯出黑白片似的色调与味道，大脑的胶带有节奏地滑动着发出“喀嚓”的声响。银色头发的高大少年脸上挂着熟悉的青筋，眉头不满地一蹙便赤手空拳成为群殴的中心点，就算人数方面处于绝对的劣势，他也能灵活自如地一一击垮对手。亚久津仁是运动的天才，而运动也包括打架。

　　是的，那天他依旧在睡了一节课后翘掉社团活动去溜达，依旧被喜欢群聚的不良少年纠缠，依旧把打架当作舒筋活络的热身运动。银色的发在阳光底下闪着锐利得直刺人心的光芒，白得有异于常人的皮肤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纵横交错的青色血管。很久以后千石告诉亚久津，自己就是被那样凌厉下渗透着温柔的光芒所迷惑，丢盔弃甲地飞蛾扑火。那个午后唯一的特别，不过就是有一个顶着亮眼橘子色头发的少年一直坐在角落的楼梯上，兴致勃勃地旁观。不管经过多少年，亚久津都不会承认那道温暖憨厚的色彩是导致记忆始终鲜明的火星。

　　亚久津左腿踩在其中一个乌龟状趴在地上的战败者身上，左手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肩。

　　“小子，你看够没。”他甚至看也不看千石，一副自言自语的姿态。

　　“嘻嘻嘻嘻…….”千石发出一阵怪笑声。

　　亚久津毫不留情地瞪着千石，并没有因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而放下敌意。察觉对方全无敌意，他低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巷口走去。

　　如果在这里就写上句号，这个故事绝对会被臭鸡蛋烂水果塞个满怀。尽责的千石不知道是迟钝还是勇敢，他三步并两步地追到亚久津身旁。斜阳如炬，千石的头发染上了淡淡的光晕，把少年的脸色映衬得越发温和。

　　“我是千石，千石清纯，LUCKY千石！今天超LUCKY，居然可以看到亚久津的真人秀！”

　　“我是你网球社的前辈。伴老头对你这个幽灵队员纵容得大家都眼红了。”

　　“什么时候和我打一场吧？看你的运动神经能否斗得过我的LUCKY！”

　　“……”

　　没完没了比复读机还复读机，更要命的是复读机每次蹦出的句子不尽相同，不是感叹句就是疑问句，让亚久津心里升腾起一把火。他走路习惯直视前方，不曾与别人结伴而走的亚久津没有微微侧头注视对方说话的习惯。他不管路上行人拥挤，多的是好奇心旺盛的宝宝，一把揪起千石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储蓄待发凝在半空。谁都没察觉，连千石也没有察觉，亚久津的视线在对上他的时候紧抿的嘴角、蹙起的眉见都出现了细小的裂痕，生硬冰冷的线条缓和了那么几秒。千石以为拳头马上就要狠狠地亲吻自己的脸，像起重机吊起锤子重击豆腐一样。

　　不熟悉的音乐不识气氛地响起，千石眼睁睁地看着亚久津松开拳头，把手伸入衬衫口袋掏出手机。提着他衣领的力量随之放轻，千石凌空一厘米的脚猝不及防地着地。

　　亚久津看着短讯烦躁地揉了一把本已嚣张地飞扬着的银发，加大步距向前走转瞬就与千石拉出一段距离。千石看着那样的背影发愣，半晌反应过来，复读机短暂暂停又REPLAY。

　　“仁！明天你要来社团喔！我们比一场！”音量之大丝毫不顾及这是在大街之上。

　　千石不是亚久津，所以他不会知道，因那条短讯得救的不是他，而是对方。亚久津见过任何一种脸，那些向他挑衅被他修理的人脸上，有不甘有恐惧有憎恨有嚣张有硬撑，丰富多样如万花筒里缤纷的千万种图案，却独独缺这一种。当他举起拳头准备揍下去时，迎接他的，是陌生得像宇宙有多少颗星星这种问题一样白烂的笑容。没有半分瑕疵，不夹杂半点其他的情绪，纯粹的笑意，干净得像刚从天空降落的雪般。拳头无法落下，却也无法收起。不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亚久津仁，脾气暴躁习惯冷漠的火药罐子。

　　那个晚上，亚久津抽掉了整整半条烟，连一向对他无可奈何地纵容的优纪也看不下去趁他上厕所的间隙偷偷藏起剩下的半条。

　　3.
　　亚久津仁躺在山吹旧教学楼的天台地板上，天空以180度的角度安静地睡在他视线的另一端，被天空沾染了浓重色彩的云块以梦游的速度向着某一个方向远离，稀薄或者厚实，那样的云像是似曾相识的，却又变幻莫测。他讨厌不在自己把握内的东西，讨厌打破自己设立的规矩冒犯自己的人。亚久津喷出灰色的烟雾，任它肆意蔓延遮盖自己的视线，他甚至想如果这样能把那烦人的橘子色都覆盖就好了。

　　什么时候，橘子色成了烦人的代表色。

　　他忽地又想起今天的球赛。他不习惯输，更确切地说，亚久津对很多事情都不执着，除了输。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在今天的网球比赛上输给了青学的越前。然而这种陌生的感觉，却没有他想象的坏。他决定退出网球社，即使伴老头毫不在乎地看着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是服输的人，在哪里吃亏，你一定会回到那里加倍讨回”。他“切”了一声，却也无法否决老头的话。

　　亚久津虽然以前就习惯在闲暇时到这个铺满了尘埃却没什么杂物的旧天台抽烟睡觉，但在已经放学的黄昏时段还待这里，大概真的是因为心里不愉快。裸露的皮肤碰到了水泥地，上面还残留零星着白天阳光灼人的热度，不热不凉，却惹得自己全身发痒。亚久津闭上眼，烟在口中停留一秒然后快速撤离。

　　毫无意外地，在喷出烟雾时听到一阵明显被呛到的咳嗽声。亚久津不满地睁开眼，他听到脚步声，却没想到来者是这个家伙。

　　千石马上调整好呼吸，笑眯眯地俯身让脸正对亚久津，使亚久津大半身子置于自己制造的阴影之下。

　　“滚开！”

　　千石自动过滤他的话，径自在亚久津的身边坐下，出神地盯着和自己发色相似的天空。亚久津觉得他的样子不大对劲，嘴角还是咧到让人讶然的地步，眼里流转的光却是黯淡的，闪着丝丝的失落。他忽地记起今天的输家不只是自己，千石也输给了桃城。

　　“仁为什么老抽这种东西呢？”

　　“要你管！”

　　“我听说情绪低落的时候，抽烟会让人放松。”千石自问自答，蓦地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烟塞到自己的嘴里，大口吸气。就和所有第一次抽烟不知道方法的人一样，他又一次被呛到。亚久津坐起，抢过他手上的烟，在地板上随意摁灭。他讨厌平时聒噪又嬉皮笑脸的千石，更讨厌现在这个爱哭不哭的千石。

　　“抽烟哪有那么多的含义。”他绝不承认，把烟摁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抽的烟味道太浓，千石再抽肯定会呛到半死不活。

　　冷静下来的千石看着亚久津，胡乱抓了抓头发傻笑。

　　“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亚久津大大的手掌覆上千石的脸，千石不花一秒就喜欢上了这样干燥又粗糙的触感。

　　“其实是一场好比赛，只是我的LUCKY今天不怎么亲睐我啊～难道我惹LUCKY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啊仁！”

　　“烦死了！”知道对方恢复正常的亚久津收回自己的手，手心没有水滴，这样也好。他似乎有点低估眼前的橘子头，低估他的坚强度。

　　太阳逐渐把剩下的小脸缩到水平线下，漫天飞扬的橘子色变得越发厚重。被这层光晕笼罩的千石，脸上那如颜料于水中化开的表情，带点迷离带点透明的荒凉，不是亚久津所熟悉的色彩。原来橘子色，也可以是冷色调的。

　　“仁你有没有听说过？人一生的幸运是一个定值，如果过度透支，利息会很恐怖的。或者我的LUCKY也会在某一天离我远去，怎么办啊，那时我就会潦倒困顿了。”

　　“胡言乱语。”亚久津再度躺回地上。

　　“对～我可是LUCKY千石啊，说丧气话可会把LUCKY吓走的～”千石回头给了亚久津习惯的笑。

　　“没有幸运又怎么样，你的网球又不是只有幸运。输赢是看技术，幸运不过是一个小伎俩。”半晌，依旧是用冷淡语气叙述的话从亚久津的嘴里冒出。

　　千石一愣，呆了几秒后嘴角咧开得更厉害。他睁开因为笑眯成一条缝的双眼，说：“仁你真是温柔。”

　　亚久津被这句话彻底惹毛，不花几秒就把千石扔到楼梯上，“嘭”的一声用力关上天台的门。他脸上的苍白被血色代替，呼吸有点不顺。他怎么都不会承认，说着那句话的千石，整个人笼罩在橘色中表情真挚的千石，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之感。就像冰雪覆盖的冬天，在荒芜人烟的大街上，蹦着火星亮着柔和火光的火炉置于寒冷的中心，像是对你招手微笑。

　　亚久津捡起地上的烟头，握在掌心用力捏了捏，一鼓作气往外扔。他想扔掉，自己那乱成浆糊，一塌糊涂却分外让血液沸腾的满腔怪异情绪。

　　4.

　　亚久津一向都根据自己的心情喜好随意翘课或者迟到早退，情况不致过火，但最近却有点失控。好几次训导主任都亲自到教室捉人，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怎样，总是空手而归。好不容易让他在一次午休时间在教室门口和亚久津碰个正着，他还没来得及清一下喉咙，亚久津投来的一个厌烦冰冷的视线就让他自动让路，只能愤慨地目送亚久津离开。

　　奇怪的是，千石没能在亚久津经常去的游戏机中心捕捉到他的身影。

　　对亚久津的行为抱有旺盛好奇心的千石，终于忍不住在某一天放学后的社团活动里，故作不经意地问起亚久津的狂热支持者——坛太一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的是太一听后居然不顾练习赛正在进行，很没仪态地放声大笑。注意到千石石化的姿势，太一这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偷偷凑到千石耳边低声说话。

　　两个鬼祟的身影藏在某餐厅后门所在的巷口，橘色的脑袋忍不住伸出往巷里张望。银色的头发在微暗的光线中依旧闪着清冷的光芒，亚久津一手夹着烟坐在后门那只有三层的楼梯上，他的鼻孔还有烟雾喷出。这很正常，如果忽略亚久津的另一只手。长相凶恶的少年另一只手正很不符合形象地抚摸着一只小猫，动作轻柔。被他“侍候”得很舒服的小猫不过巴掌大，正欢愉而温顺地舔着盘子里的牛奶。千石好不容易拿手捂住嘴巴才没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但他的五官明显已因强忍笑意而轻微扭曲，全身颤抖。坛太一发现他的丑状，怕他被亚久津发现，连忙把他拉离。亚久津消失在视线的前一秒，因着太阳角度和位置的转换，千石发现那从牛奶盘中抬起脸的小猫全身的毛都是橘色的。那一刹那，他笑意顿失，满脸茫然。

　　“前几天不是下大雨么？我来店里帮忙亚久津学长收起放在后巷的杂物，听到动物发出的细微呻吟声。亚久津学长听力特敏锐，一下子就在某张旧桌子的下面找到这只小猫。大概它刚出生就被抛弃了，很不容易找到躲雨的地方，但已经抖擞得像落叶，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太一努力回忆着当天的情景。眼中的亚久津表情毫无变化，他以为这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学长会把猫咪扔到一旁拿走桌子，他却俯身把猫咪抱起塞到自己校服的大口袋里。

　　“学长住的公寓能养猫么？”

　　“哆嗦！”

　　亚久津在餐厅的后巷养猫，如果给别人听到，一定觉得世界将要毁灭了吧。千石十分明白太一的讶异。事后亚久津还警告太一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优纪也不可以。如果亚久津以一脸“说溜嘴就杀了你”的表情警告你，就是把刀割你脖子上你也不敢吭一声。千石同情地拍了拍太一的肩。

　　“说起来，学长你之前不是丢了猫么？听说是全身橘色的养了好几年的猫咪吧？”

　　“嗯，难得你还记得。怎么？”

　　“因为那时学长特低沉，一改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呢。你觉得，亚久津学长会不会因为这样才救了那猫咪？小猫刚好也是全身橘色。”太一注视着千石的头发，忽地想到什么地说。

　　千石正想说怎么可能，却蓦地拿手遮住自己的脸，身体旋转180度背对太一。他想起自己失落的那段日子，有时会躲到天台，在那的亚久津只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不赶他走也没恶言相向。他就安静地躺在那里，任千石在他的私人领域游荡。没等千石大脑机器的LOADING缓冲过来，他的身体已先一步行动，抬腿就跑到亚久津所在的位置。

　　“那只…小猫…能送给我么？”千石喘着气笑着问亚久津。

　　亚久津的双眸危险地一缩，冷瞪着莫名其妙地跟在千石身后的太一，两手叠在一起任手关节发出恐怖的声音。

　　“仁，别那样。把猫给我好不？”千石的笑容更灿烂了，挡在太一身前。

　　“吵死了！不准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喔～”

　　亚久津眉头紧皱，嘴角抿得紧紧的，手却腾空出来抓起小猫，直塞到千石的手里。

　　“今天真是超LUCKY！”

　　在千石的保护下，太一总算没遭到残酷的“灭口”。千石给小猫取名为“栗子蛋糕”，每次叫小猫的名字都会被亚久津狠瞪。他偶尔会把小猫藏在口袋带到学校，然后两人一猫在天台吃千石买的栗子蛋糕。说是一起吃，基本上都是被亚久津全部干掉。

　　千石每次看着“栗子蛋糕”，嘴角总是上扬得厉害，不同于日常习惯的笑容，带着点点的真挚与单纯，像几盏于冬夜里飘动的，燃起暖意，让人想要追逐的流火。

　　5.

　　“仁，还是把我放下来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LUCKY千石啊～走路这么简单可难不到我！”

　　“仁，你今天也累了吧，那比赛可不轻松啊。”

　　“仁……”

　　千石趴在亚久津的背上，两颊还隐约残留运动后的潮红，反而越是映得脸色惨白。他的左脚脚腕一圈圈地缠着绷带，一只球鞋用绳子绑在球拍套上。两个人在路灯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怪异的形状。

　　“烦死了！给我闭嘴。”亚久津不耐烦地吼。

　　千石无奈何地叹一口气，只好盯着上下晃动的地面思绪恍惚。

　　这个休息日千石硬是把亚久津拉到他家附近的网球场练习网球。亚久津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舒展过，青筋装饰似地始终悬挂在额角上。但千石还是利用活的“栗子蛋糕”和从出名蛋糕店买来的实物成功把亚久津拉到网球场。不幸的是，他们没打多久就被隔壁球场的成年男子挑衅。亚久津被惹火了居然答应和千石组成双打与对方比一场，他们一直占上风，对方气不过居然打起攻击性网球，成功让千石的左脚受伤。当然，亚久津马上就十倍奉还给他们，如果不是他们逃得快，千石想亚久津就是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也不会罢休。

　　千石觉得亚久津虽然一直都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脾气暴躁，像全身都烧着一簇火。但若要他形容，那股火焰却是淡雅纯净的蓝色。所以即使亚久津在他面前打架或做更暴力的行为，他也不觉得可怕。但这次不同，他分明看到亚久津的眼内迸出了火花，散发高温的烈焰，鲜红跳跃的，似马上就能把一切尽数烧毁。第一次，他全身轻微的战栗，在面对这样的亚久津时。

　　千石认为，和这次相比，亚久津之前的“动怒”不过都是温和的春风。但亚久津回头看他的那一秒，炙热的火焰又恢复成冷静的蓝色，叫他感到迷惑，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是幻觉。

　　“喂！别睡着了！”

　　千石身体下滑了几分，亚久津停下，把他往上抛了抛，重新固定好。橘色头发的少年瞳孔里映着那始终光芒万丈的银发，不由得想伸手去抚摸，他莫名渴望知道头发的触感是否与自己所固执认定的亚久津的心一样柔软。然而指尖快要碰上那纤细的发丝时，他的手停住了。

　　亚久津很少喊别人的名字，他习惯用“喂”来指代说话的对象。同龄人中被他喊过名字的，似乎只有河村——亚久津的青梅竹马。如果喊名字代表的是亚久津对那个人的承认，是对其进入自己领域的一种允许，那自己是否还是被他拒绝在门外呢？千石想。

　　他很在乎眼前这个行事风格暴烈的少年，从那个黄昏的观赏戏剧般的相遇开始。但千石纵八面玲珑，擅言察色，他也无法顺利猜度亚久津的半分心思。

　　“仁，人家可是有名字的～你可以叫我LUCKY千石～千石君～亲爱的小千石～喂来喂去多不好听～”

　　“不要命令我！”

　　亚久津以为千石又会如以往一般死缠烂打地啰嗦上好一阵子，背后的人却出乎意料的老实，等了半天还是鸦雀无声。千石呼吸的气息轻轻地喷打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暖暖的。但与千石十分不配的低气压笼罩在橘发少年的身上，硬是想在两人本就不算近的距离中挖出一条深沟。亚久津也有点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千石还不了解。他自问自己没对谁那么纵容过，换一个人敢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就算是河村，他也会不留情地把对方揍个脸肿鼻青。

　　可是认识千石这么久，就算被他天天折磨自己的耳朵，就算万分不愿地被他拉去练习网球，就算千石为刺激他特地在他面前一口吃掉他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亚久津也从未揍过他，顶多是警告性地敲一下那颗发色明亮的头。在这个笑容面具面前，他愤怒的拳头就像揍在棉花上一样，无法找到着力点，不具杀伤力。

　　“今天真是超不LUCKY～仁你回去也早点休息吧。”

　　到家时，千石已经恢复一贯的漫不经心，以习以为常的弧度拉起了嘴角。有点不同，亚久津敏锐地看出笑容的异常。皮笑肉不笑，是和亚久津认识前千石的拿手绝技。看着缓慢往大门移动的背影，什么东西不经主人的同意从亚久津的喉咙奔出：

　　“纯！明天在家等我，我用车载你上学。”

　　千石惊愣地回头，漂亮的绿色眸子装满了难以置信。可单方面作出约定的对方早已背对他走出了几米远，他能看到那一身洁净的白怎样逐渐融入夜色中。一瞬间，那和千石幼时喜爱的童话中的天使退场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千石停在原地不再移动，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居然布满了汗，眼眶有点热，全身暖得像刚喝下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

　　亚久津走得很快，几步并一步跨。他不敢回头，很生气，生自己的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那么丢人的话，他恨不得掐死千石当这件事从未发生。口袋的手机一阵震动，他拿出手机看短讯。

　　“明天会有丰盛的早餐，仁你可要热切地期待一下喔！”

　　发件人是清清楚楚的四个大字：“千石清纯”。

　　亚久津仿佛可以想象到千石听到那句话时脸上挂满的惊愣，以及他写讯息给自己时，那快乐得像称霸整个世界的真切笑容。

　　“算了。”亚久津不自觉地放慢步速，看着夜空那一轮圆圆的月，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

　　6.

　　“Your skin, oh yeah your skin and bones.

　　Turn into something beautiful.

　　Do you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太一正在观看前辈的练习赛，亚久津出现在网球社的社团活动变成了山吹的奇迹之一。谁的手机铃声响起，对这铃声十分熟悉的太一马上把视线投向亚久津，然而对方并没有拿出手机接电话的意思。太一正疑惑，铃声却忽地停止，随后他听到千石充满元气的说话声：

　　“喂喂～我是LUCKY千石～桃城君有何贵干？”

　　太一呆立在原地，什么时候，千石前辈的手机铃声变成和亚久津前辈的一样了。他正打算开口发问，后背一阵激灵，亚久津正冷瞪着他似乎示意他不要多嘴。坛太一如捣葱般地对着亚久津点头，脸上爬过几滴冷汗。

　　所以一直到最后，手机铃声一致的谜题还是没有得到解答。

　　不久之后亚久津重新加入了网球社，关于原因可谓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磨不过伴老头的叨唠，有人说是不甘心输给青学要一雪前耻，也有人说纯粹是亚久津无聊了想找个消遣。每次千石被问起，都是满脸灿烂的笑容。可惜，没有人能从这个笑容读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