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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解雨臣 (下) ...

  •   竖日早晨,小花穿的人模狗样的坐在院子里西府海棠树下吃早饭,阳光透过树荫忽明忽暗,风一吹,花瓣袅袅飘下来撒了他一身,落花疏影里他那一抹粉色的身影叫人看了些许恍惚,就矫情的想起岁月静好这句话。他单薄削瘦的身子裹在淡淡的粉色略微透明的丝质衬衫里,坐在诺大的黄花梨禅椅上显得越发清瘦,果然他身上还留着当年那个小花丫头的某些特质:比如天生就小的骨架,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间略有些无精打采,薄薄的嘴唇什么时候看着都透着薄情寡义的样子。要是个戏子也罢了,淘沙这条吃人的道上,小花这副样子可不讨好,站着还没别人坐着有气势,尽管他为了掩饰自己单薄的身型,每天穿着高级定制剪裁合体的西装,然而原本肃杀的黑色穿在他身上只越发衬得他削瘦不堪一击。但据他自己说,他从来不是格斗型的,剑走偏锋,爷走的是灵巧路线。虽然我以为,这不过是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台词。

      盯着小花面前碗里地道的老北京豆汁焦圈和油条,我不禁又怀念起在西泠吃的热乎乎的白粥小菜和花卷,心说自己出身家世都和小花差不多,怎么如今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世家公子的气质,自己则一副土里土气的彻头彻尾的小奸商嘴脸,想起小花对三叔说过的话:我和吴邪出身差不多,如今他混的不如我好,完全是因为他被保护的太好了,说的时候语气里透出掩盖不住的酸溜溜的羡慕和不甘。然又想起了曾和我在杭州一起吃早饭的那个人如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连日阴雨,会不会淋雨,会不会饿着,能不能睡好....想得胃里又是一阵绞痛。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三爷?“ 我回过神,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看她有几分面熟,好像是霍家几个姐妹之一,曾有过一面之缘。她梳着齐刘海,乌黑浓密的头发像瀑布一样盖在单薄的身子上,不比霍秀秀每次出场都衣着光鲜,这人穿着简单,倒像是个日本女儿节娃娃。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扫过一圈,淡淡的地说:”那哑巴张也来了?“那口气好像我出现的地方,合该就有闷油瓶陪着。我一下黯了下去,感觉刚刚那种温暖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周围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气氛很尴尬。小花懒懒的拖长调子说:”吴邪和他.....他们分开了...”那女儿节娃娃一愣,略微吃惊地说:“胡说....“
      我本想很大度的点点头说:“是啊,小花没有骗你。我们分开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女儿节娃娃好整以暇的说:“花儿爷说笑呢...南北道上谁不知道,吴家小三爷是哑巴张的名门,有小三爷的的地方就一定有哑巴张,哑巴张夹喇叭的价格高得吓死人,可他偏就跟着小三爷这么个....”
      话没说完,小花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的脸色刷的就冷下来了:“霍二小姐,送完东西你就打道回府呗。”已然是在下逐客令了,我抹了一把脸,推说去下洗手间。不想霍解两家闹得不愉快,解家和霍家的关系远不如同吴家关系近,业务来往密切,所以平三门和下三门都有联姻,比如解家和我外婆就有亲戚关系,就像解连环和我三叔,我和小花也算是堂兄弟。霍仙姑一向看重小花,不止一次说起他是老九门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话,当年解连环死后,小花的几位叔叔相继暴亡,婶娘们闹着分家再嫁,解家的财产被瓜分的没剩下什么,8岁的小花只能出来当他的少东家,其实分到他手里的只剩个烂摊子,他母亲还要努力维持解家的面子。出来的混谁没有仇家,小花生活在当年败落的解家,处境可想而知。幸而小花狡猾老道的爷爷临死前,安排他去跟二爷学戏,在道上,这就算一位长辈接收庇护一个小辈的暗示。小花说他能从8岁平安活到26岁,多亏了二爷的庇护。所以淘沙这条道上的,都说解家少爷是条毒蛇,男生女相面皮漂亮,做事却杀伐决断不留余地,下手阴毒狠辣令人闻风丧胆,也是被逼出来的,谁一出娘胎也不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以我的身手,以往每次都敢下地,是有原因的,因为有闷油瓶在。和小花不同,闷油瓶永远会把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有他在,我绝对不会出什么事。小花却常常告诫我:“小三爷,和我在一起,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因为出了事,我不会顾及你的死活,先做完自己手头的事。”不能想,我现在不能再想张起灵的事了,再想也只会徒增自己的痛苦,对那个冷清的人来说,我的存在只是个累赘,是负担,是个他不得不承担起的拖油瓶。这下好了,他借着失忆的理由,终于可以甩开我这个他早就想甩开的包袱了。

      解家隶属老九门的下三门,都是做生意的人,鲜少亲自下地,只做地面上的生意,负责销赃。而吴家所处的平三门,是夹喇叭的主力,如今铁筷子的中坚力量,也是老九门中人才最多的地方,当年的翘楚就是我爷爷吴老狗。史上最大盗墓事件,就是以这三家的斗中老人为主力,所以那一次的失手,直接导致了这三家的败落,这些斗里老人的大量死亡,使得盗墓业也逐渐销声匿迹。我爷爷说他见识过一回二月红的绝技,那帮人做一个小斗,根本就不碰墓底,用一根竹竿就游着幕墙走,动作行云流水。这个绝活,我也见小花耍过一次。小花很多地方都很像二月红,都是唱旦角儿的戏子,唱腔优美,身怀绝技,也都是帅哥,风流韵事不断。当年二月红还没遇到二夫人之前,和很多名媛都有暧昧的关系,而且喜欢泡在妓院里。小花似乎完全继承了二爷的风流,只是他不再泡在妓院里,而是妓女泡在他家里。昨晚上的他房间里的两个女人便可见一斑。奇怪的是,我总隐隐约约觉得那天晚上的事,小花像是演戏给谁看的样子,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没什么差池,但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夸张,有浮夸的成分,仿佛故意在演一场“自己是个纨绔子弟”的戏码给谁看,把传说中的醉生梦死没出息的花花公子做派模仿了十成十。

      男女第一次渴望着对方的时候,性荷尔蒙分泌出睾酮和雌激素,这种渴望持续下去,到了陷入爱情阶段,就会分泌多巴胺和血清胺,血清胺是爱情中最重要的物质,能让人一时处于近疯狂的状态,到了下一阶段,男女会持续双方的关系并希望得到更密切的结合,就会发展到sex或者是结婚,这时就会分泌催产素和加压素,催产素不仅是男女之间,母亲给小孩喂奶时,也会分泌,这也证明对女性来说,母性和爱情是相同的,更有意思的是血清胺这种东西,血清胺会让你无法意识到对方的缺点,会挡住你的视线...我刚才说的那些激素能维持高浓度,大概只有2年时间,最多3、4年...

      但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呢?

      我在廊子下面坐着发愣,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花脸色很不好看的进来找我,看见我就问:”吴邪你...没什么吧......我已经把霍家那个臭婆娘打发走了。“我只说没事。小花说今天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我感激的笑笑。回到北京,为了逗我开心,小花费尽了心思。不知道今天他又有什么新花样。

      帝都连日霪雨霏霏,路上我不住的往车窗外看,在人群中寻找着,希望某一个街角,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车队最终停在湖广会馆门前,我略微吃惊,自己是并不喜欢听戏的,小花要给我解闷,倒不如买张linkin park的演唱会门票来的实惠。回过神时,发现车外面已经站满了穿着黑西装擎着伞的解家伙计,看小花和我下车,纷纷将伞迎了上来,护送着我们两个走进会馆。那么大的雨,我的身上居然一滴雨都没有淋到。走进大戏楼,长袍马褂打扮的领班大叔一盆火一样热情地迎上来,撇着一口京片子对着小花大献殷勤:”哎哟~我说,花爷,今儿吹什么风,怎么把您老给吹来了!我说今儿早晨怎么树梢上的喜鹊对着我喳喳叫呢!“ 看他一把年纪对着小花卑躬屈膝的样子真难受,火盆大叔又弓着腰在前面领小花上楼,口内还不停:”花儿爷,来来来,老地方,您老的上座儿。“ 我不习惯这种场面,只好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小花对那火盆大叔视而不见,毫不拘束的回头对我笑着说话。我还是很不好意思被那位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的大叔伺候,只能讪笑。

      在二楼正对戏台的包厢坐定,火盆大叔又殷勤的催伙计们上茶上果子,又问小花:”花儿爷,您今儿是来玩玩,还是扮上?要听哪段儿?您说,走板一个字儿,您拆了我家戏楼。“ 伙计们早送上茶海茶道并一副粉彩茶具,我心说好家伙,这一个手抖,就是几万块啊,乾隆粉彩九寿桃杯。端起茶杯尝了一口,艹,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用的没准儿还是玉泉山的泉水。桌上摆了三只锦盒,一盒分别有两样茶果子,头一盒装着芸豆卷和豌豆黄。这一盒一样是鸡头米芡实糕,一样是桂花栗子面艾窝窝。那一盒是一寸来长的水晶虾饺和鲜奶炸的花样卷子。我心里想着闷油瓶爱吃甜的,惦记着能给他带回去就好了。那边小花笑吟吟地跟火盆大叔说:“今儿爷高兴,扮上,走一个。”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小花带我来不是听戏,而是看他唱戏。我从没见过小花的扮相,更没听过他唱戏,小时候的事儿也都混忘了。几乎忘记了他还会唱戏,曾是长沙小有名气的角儿。

      一顿饭的功夫,小花已经盛装粉墨登场。小花原本偏女性化的的脸上了油彩,上了铜钱头的扮相简直是惊艳,看得我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直想起多年前张国荣在霸王别姬中的样子。小花唱的是折子戏,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一折,我喜欢折子戏,因为折子戏是把整套折子的高潮的部分唱出来,并没有冗长的铺垫和辛酸的结局。原来小花惊艳的不只是扮相,还有他的声音: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小花穿着白色百褶撒花裙,玉色百蝶穿花水袖,系着豆绿宫绦,贴着铜钱头,比我一生中见到的任何女人还要女人。我看着他流转的目光,悠扬的唱腔,配上汤显祖的词儿。刷的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娘的小爷最近变得像个娘们一样,非常容易掉眼泪。我暗骂自己没出息,偷偷擦着眼泪,可是泪珠子还是止不住的涌出来。小花清澈的声音如同清冽的泉水,吴侬软语特有的咬字发音使昆曲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口气不来,到何处安身立命,到山水间。小哥...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去山水间,去江南的莺歌燕舞中,飞过烟柳间,穿过开阔的江面。伴着江南的永不停歇的丝竹音乐,随着苏杭的花谢花飞。太湖的水,扬州的瘦西湖,十里秦淮的寒水和月,寒山寺外的夜半钟声,从此都成了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穿梭于无限的山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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