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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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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巴蒂尔的预料,莫雷再来找他的时候并没有提起加入休城守备军的事情,而是给他带来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兽人。
并不像常见的兽人那样面容狰狞,这个兽人看起来简直……可以说很帅气。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眼神单纯明亮,脖颈上挂着自己刚刚脱落下来的乳牙,说明他刚成年不久。
莫雷说,这个兽人在沙漠里救了他的命,要求加入休城守备军。他只会讲兽人语,由于莫雷自己很忙,所以想请巴蒂尔代劳,教这个名叫查克-海耶斯的兽人学会人族的语言。
莫雷说话的时候,兽人注视着巴蒂尔银色的铠甲,清澈的眼睛流露出强烈的好奇。巴蒂尔立即就想起了幼年的乔纳森-雷迪克,那孩子也有一双这样清澈的眼睛,总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弓箭一直看。
在那一瞬间,圣骑士那总是波澜不惊的黑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柔软的情绪。
“苏巴腾,塞缶普瑞容恩”——你好,年轻的勇士。
得益于当年从不曾在杜克堡的风土人情课上打瞌睡,他至今还记得并不复杂的兽人语。
兽人清澈的眼睛瞬间充满了喜悦,扑过来给了巴蒂尔一个拥抱。巴蒂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赶紧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开,嘴角不知不觉已经弯起轻微的弧度。
几天之后巴蒂尔觉得,自己似乎又被莫雷给算计了。
休城的总管大人再一次外出“去忙一些生意上的事”。于是,作为海耶斯的专用翻译,巴蒂尔开始陪着他在休城守备军的训练场和驻地进进出出。
对于巴蒂尔的出现,休城守备军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他们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做了守备军的一员,明会把新招收来的小队士兵交给他让他帮忙训练,麦克格雷迪会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请他帮忙,甚至会在训练中出现各种问题的时候去咨询他,而大魔法师杰夫-范甘迪则干脆把大大小小的伤员交给他处理,理由是巴蒂尔的治愈术比他熟练多了。
他可以随意进出休城军营的任何一个地方,除了没有让他随着明和麦克格雷迪一起出征,他在休城军营中的角色和在孟城没有任何不同。
面对那些亲切友好而又坦荡的眼神,巴蒂尔始终保持着他的微笑。
然而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低下头注视自己的左手心。已经愈合的伤口看不出任何痕迹,却还是能感觉到当初那种尖锐的疼痛,似乎那疼痛已经深入骨髓,永远不会消失。
他始终穿着那身圣骑士的银色铠甲,铠甲靠近心口的地方,原本有一枚刻着孟城标记的徽章。在他离开孟城的那一晚,加索尔拿走了那枚徽章。
在休城,他是唯一一个铠甲上没有任何徽章的人。
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如他们所愿留下,正式成为休城守备军的一分子。第一次进入孟城时听到的欢呼和冷风里加索尔复杂的眼神一直在他心底交替出现。仿佛永不消散的噩梦。
春季再次来临的时候,海耶斯的日常交流已经不需要巴蒂尔在一旁翻译。杜克堡传来消息,希尔已经开始了基础的训练。休城获得了参加圣战的资格,很快就要出征,对手是达拉草原骑军,一个靠放牧为生的部落。
也许该回杜克了,巴蒂尔想。
这时候他正坐在塞卡斯的枝条上眺望,东北方触目所及全是青草。地平线上看得见隐约的城邦的影子,比那更远的地方是杜克堡,他永远的家。
“肖恩——”海耶斯大声地喊他,很快就跑到树下,“明在找你。”
巴蒂尔从树枝上跳下来:“怎么了?”
“特雷西......”海耶斯的眉毛拧成一团,“肺都快咳出来了,你快回去看看。”
巴蒂尔跟着他往回走:“怎么忽然又发病了?”
海耶斯摇头:“我也不知道。”
巴蒂尔心里泛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关于麦克格雷迪,大陆上一直有一个传言。他是“被命运所诅咒的人”,凡是他亲近的人都会遭到厄运,凡是他所在的城市都会逐渐走入困境,而他自身将要背负无数孤独和伤痛。
从亚特森林第一次见到麦克格雷迪,他就一直在咳嗽。在休城的半年,自己为他治疗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对于即将出征的休城守备军,麦克格雷迪的发病,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麦克格雷迪这一次的病情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巴蒂尔用上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治疗咒,差点连黑暗治愈术都拿出来。直到深夜麦克格雷迪的咳嗽才停息,脸色苍白得像是流干了全身的血。
明一直守在他旁边没有离开过,莫雷也在。
巴蒂尔下意识不想和莫雷说话,完成治疗确定麦克格雷迪暂无大碍之后,就直接回到了他和海耶斯住的屋子。
海耶斯还没有睡,正在研究一本魔法书,眉毛仍旧皱成一团。巴蒂尔忍不住微笑。兽人天生有出众的力量和敏捷性,但对于魔法的领悟却比人族迟钝地多,偏偏海耶斯对魔法非常感兴趣,一有空闲就拉着巴蒂尔讨论。虽然实际操作的时候总是状况百出,但这一点也没有打击到他的积极性。
海耶斯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特雷西怎样了?”
“好些了,出征之前应该能康复。”
“肖恩……”海耶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特雷西他,真的是‘被命运所诅咒的人’吗?”
巴蒂尔怔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我只是在想......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特雷西他一定很难过。”
兽人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其实他从来没有要伤害谁,可是背负着这样的命运,总会被其他人抛弃。”
巴蒂尔没有说话,他隐约听说过麦克格雷迪被奥城追杀的缘由。那时候麦克格雷迪还是奥城守备军的队长,因为偷学禁咒被赶出了奥城,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追杀。
巴蒂尔记得沙舍夫曾经讲过那个禁咒,原本是为了治疗先天就存在的疾患,但需要付出的代价过于昂贵,因此被列为禁咒,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海耶斯合上手中的魔法书,出神地注视着面前的灯火。清澈的眼睛里混杂着哀伤与怀念。
巴蒂尔听到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这样而已......”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驱逐我?”
那一瞬间巴蒂尔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把手放在海耶斯肩上,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兽人抬起头来看他,圣骑士深井一般的眼睛里是同样的哀伤。
海耶斯并没有说过他自何而来,巴蒂尔却知道,像他那种体型的兽人只在肯塔基堡附近的深山里活动,那个古老的族群恪守着兽人最初的法则,坚决不与人族接触。凡是离开族群的兽人,就不会再被接纳。
深夜里有风从窗外经过,带起一阵寒意。
很长时间之后海耶斯终于恢复了正常,清澈的眼睛看着巴蒂尔,再没有一丝软弱。
“肖恩,跟我们一起出征吧。”
巴蒂尔并没有说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好”,然而加索尔复杂莫名的眼神再度在心底出现,压倒了那一丝柔软。
在他开口以前,海耶斯忽然问:“肖恩,你在怕什么?”
巴蒂尔无声地握起左手,避开兽人清澈得过分的眼睛:“没什么。”
海耶斯不再追问,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巴蒂尔解下铠甲,手指停留在心口悬挂徽章的位置。这时候海耶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肖恩,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去判断是好还是坏?”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