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踟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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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明派去杜克堡送信的士兵回到了休城。
沙舍夫的回信很是简短：希尔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巴蒂尔什么时候想回杜克堡都可以。
自从离开孟城之后，巴蒂尔有如深井一般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笑意，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让前来凑热闹的麦克格雷迪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明则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邀巴蒂尔出去散心。
秋季即将到来，有些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然而大多数树木仍然保持着夏天的青翠葱茏，面前的这一棵尤其如此。
巴蒂尔仔细回想了一下杜克堡当年的风土人情课，他记得这种树叫做塞卡斯，生长缓慢，十年才能长一尺，树干比铁还要坚硬，新生的枝条却柔软如柳。
面前的这棵塞卡斯高耸入云，明说，这棵树在休城建立之前就已经伫立在这里，见证了休城全部的历史。
“凡是在这棵树下许下的诺言，都要尽全力去实现，因为它是见证者。”麦克格雷迪很少见的一脸严肃，声音褪去了慵懒，听起来颇有几分清冽，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凝视着树上的某一处。
“我记得。”明轻声回答他。
“扑啦啦——”
山鸡这种鸟类显然不懂得这个时候需要回避的绝对真理，它从草丛里飞上了塞卡斯的树枝，站在那里梳理自己的翎毛。下一刻，一块小小的石头准确地砸在它的脚爪上，痛得它大叫一声，立刻飞走。
麦克格雷迪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明看看巴蒂尔，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去帮忙吧，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巴蒂尔微笑着说，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跟了上去。
山风已经有些凉意，提醒着巴蒂尔新一轮的征伐就快要开始。以往这个时候他必然是和加索尔一起训练孟城的士卒，而此刻他站在休城外边的山上，无所事事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伤口比昨天缩小了一些，黑暗治愈术在他身上很见效。
明和麦克格雷迪很快抓着那只山鸡以及另一只兔子回来了。麦克格雷迪嚷嚷着要就地生火，被明拒绝了，理由是万一烧着了塞卡斯怎么办？麦克格雷迪很不乐意地跟着他转移阵地。
最终他们三个还是带着山鸡和兔子回到了城里，明在麦克格雷迪的要求下亲自下厨，于是巴蒂尔见识到了明非同一般的烹饪功底和麦克格雷迪惊人的食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莫雷没有再出现过，据说他出去忙一些“生意上的事”了。明和麦克格雷迪开始训练士卒，准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战斗。来看巴蒂尔的次数明显减少，不过总是能带给他一些最新的消息。
加索尔依旧是孟城守备军的队长，副队长换成了迈克-米勒，孟城没有人再提起巴蒂尔，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在这座城里出现过。
快到冬天的时候，莫雷所预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孟城把加索尔送去洛城做人质，而洛城交换过来的人质，则是加索尔流落在外的亲弟弟。
再有一天，加索尔就将路过休城。
明在带来这些消息的时候神色很是小心，而然巴蒂尔的眼睛里不见半点波澜，一言一行再正常不过，把他准备好的安慰词全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反而是巴蒂尔劝他专心训练去。
明离开之后，巴蒂尔摊开了自己的左手，伤口早已经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一早，巴蒂尔一个人来到塞卡斯树下。
秋风萧瑟，漫山黄叶。唯有塞卡斯仍旧绿意盎然。
巴蒂尔很快就爬到了二十五尺高的地方，这里有一条主枝正好伸向东北方。他在那里坐下来。
极目远眺，能看到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城邦的影子。
那是孟城，他从杜克堡出师之后效力了五年的地方，他的第二个家。
几匹马出现在视野里，马背上的人影如此熟悉，从他进入孟城城门的那一天起，他们就一直并肩战斗，守护着那座不出名却温馨的城。
直到那一天，他的世界就此颠覆。而从来彬彬有礼，不曾高声的加索尔，只留给他一个寒风里复杂莫名的眼神。
保罗......这样的牺牲，值得么？
一直到加索尔的背影在地平线上消失，巴蒂尔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那一道伤口再次裂开，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塞卡斯的树叶上，仿佛盛开的花朵。
保罗，你曾对我说过，希望我们能带领孟城在圣战中获得一场胜利。
这个心愿，是否还能否达成。
天色渐渐昏暗，巴蒂尔咬了咬牙克制住自己不要再去想孟城的事情。再一次看向东北的方向。
东北方比孟城更远的地方是杜克堡。
尽管一直惦记着希尔的伤势，巴蒂尔却并不想立刻就回去。目前他暂时没有被追杀的危险，出于某种微妙的自尊，他不想背负着叛徒的名字回到杜克堡，尽管他很确定，杜克堡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孟城的说辞。
深秋的风从树梢掠过，寒意袭人。
他听到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寒冷的季节即将到来，鸟儿要去往更温暖的南方，待到春暖花开再回来。
“史蒂夫，你冷静点！”
“我受够了！”
细碎的鸟鸣声嘎然而止，有两个人来到了塞卡斯树下，他们并没有发现树上还有一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第一个人明显在克制自己的脾气，“离开这里吗？”
第二个人顿时沉默。巴蒂尔从枝叶的间隙看到他们身上的红色铠甲，来者是休城守备军的将领。这个时候下树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圣骑士过人的听力显然也无法忽略那两人的谈话内容，巴蒂尔苦笑了一下，他只能期望这两人不会一时激动说出什么绝对机密来。
“我不知道……”第二个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管是谁都好，为什么要是那个‘被诅咒的特雷西’？”
第一个人跟着沉默了一会，声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勉强的，再说特雷西的实力还是很可观的。”
“那又怎样？他这次在战场上发病，你也看到了是什么后果！”史蒂夫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咬牙切齿，“明一点防御魔法都不会！要不是拉夫你在……”
拉夫再次沉默，巴蒂尔立刻想起遇到奥城追兵时，麦克格雷迪虚弱的脚步和没有断过的咳嗽。麦兹兰大陆上一直传言麦克格雷迪是被命运诅咒的人，不但所到之处必然会带来灾祸，他自己的身体也一直存在着隐疾。他固然天赋惊人，实力比得上全盛时期的希尔，但发病的时候甚至不如常人。
过了很久，拉夫终于又开口：“总管说他已经替明找到可以防护他的人，你不要太担心，”
“是那个在这里养伤的圣骑士？”史蒂夫问：“总管为什么会找上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据说总管就是靠他才躲过了塞城的追杀，所以他的实力你倒是可以放心。”
“我只怕他不会甘心留在这里。”
“他已经没地方可去了，你没听说么，孟城宣布他跟马贼勾结，是背叛者，他被驱逐了。”
秋天的风很冷，树叶在风里一直颤抖。
树下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好了史蒂夫，想点高兴的事情吧，其实我们的实力已经增强很多了，今年的圣战也不是没指望，你别老是愁眉苦脸的。”
“就算休城能参加圣战，我也上不了战场。”史蒂夫的声音低下去，“我一定会被安排守城，我只希望……那个家伙不要太任性又拖累明。”
“史蒂夫，你又来了。”
“拉夫，”史蒂夫很慢很慢地说，“明在大陆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他是我兄弟，我必须要保护好他。”
“史蒂夫，”拉夫显然有些无奈：“明不是小孩子了，他现在甚至有能力保护其他人，你没必要这么婆婆妈妈。”
“就算他真的完成了在这棵树下的许诺，带着那家伙赢下最后的圣战，在我心里，他也永远是我的小兄弟。”史蒂夫回答他：“等你以后有了徒弟，你就会明白的。”
“我才不要收徒弟，麻烦死了，要是变得像你这么婆妈，我还是死了算了。”
“别胡说。”
“我没胡说，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那两个人并肩离去，巴蒂尔怔楞地看着塞卡斯在风里摆动的枝叶，他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孟城城门时候听到的，人群因为他而爆发的欢呼。但五年过去，他能保留的，不过是冷风里加索尔复杂莫名的眼神。
周围已经彻底变得黑暗，巴蒂尔并没有从树上下来。
星辰在天空中闪烁，却照不亮地上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踟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