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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岁枯荣(三) ...

  •   关上了门,空旷的大厅因为四周垂悬的帷幔,越发显得阴暗,压抑的空气不知从何时何地涌现,如同置身深水之底,压迫得心脏跳慢了一些,再慢一些,直至似乎都听不见心跳。
      移位了的梨木架,微微摇晃的杏色帷幔,浓烈纷杂的香料的味道充斥着偌大的大厅,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狐臊味。
      万俟殊止和戚非烛相望无言,一身墨色刺金,一身白色繁花,两人之间隔了十步,遥遥对望……
      一步一世界,一步一天涯……
      这两个,一个天生的皇家贵胄,一个习惯的拒人千里,都是骄傲的人,从来都不肯低头,哪怕心知肚明——只要低头,一切都会风轻云淡地解决……但是傲气如他们,就算知道也是不肯屈服于对方。

      戚非烛终于动容了,挑了挑眉毛,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转身往内院走去,撩开重重帷幔,仿佛是开天辟地般的一切都明朗起来,雕花走廊百转千回最终隐藏在一座硕大的太湖石之后。
      戚非烛起先走得极慢,似乎是犹豫不决的样子,到后来却是越走越快。万俟殊止跟随在戚非烛身后,也是不说话,始终与她也只是保留一步的距离。
      在太湖石之后,两人便没入假山群中,最终雕花走廊在一座假山内变成了盘旋而上的木梯,木梯是新制的,还散发着新鲜的味道,两侧盘旋而上,都是银盏托着夜明珠,映照出石壁上的巨幅森林壁画,奢侈,而梦幻。
      此刻,万俟殊止终于忍不住一声轻笑,讽刺地道:“早该知道,你家的新掌柜不是个好东西。”
      话音一出,戚非烛的身影顿了顿,万俟殊止因为跟在她的身后,便没有看到她那一双好看的细眉深深皱起,然而这一刻的失态只是瞬间,戚非烛深深吸气,继续往上走。
      万俟殊止一股怒气顿时横亘在胸口,抑闷之感汹涌而来,他的手缓缓握拳,然后缓缓张开,如此数次却丝毫没有让他平息怒气,他愤然说道:“昨夜,国舅府失窃,你可知晓!”
      戚非烛似乎是没有听到,犹自往前走,走出假山内壁,如豁然开朗一般,一道云栈直通大厅之上,相思债小楼的第二层。
      没有收到她的任何反应,万俟殊止不可置信地怔了怔,他气愤愤地跳出了木梯,快步追赶戚非烛,直到在云栈的尽头拦下了她:“失窃的是御赐的一双白玉壁,还有那双白玉壁养着的一株千岁枯荣草。”
      戚非烛望着万俟殊止,只觉得一阵疲惫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地几乎都要支撑不住,刺目的阳光在视线里投下一圈圈晕染的光芒,几乎让她看不清万俟的样子了。
      她抽了抽嘴角,左手覆上整张左脸,深深地吐气,右手缓缓地推开精致的木门,浓烈馥郁的香气汹涌而出,这种味道比在大厅里的还要浓厚,似乎是把天南地北远东极西的所有的香料都堆积其中。
      万俟殊止蓦然睁大眼睛,望了一眼空旷旷的屋子,又转身望着戚非烛,他之所以惊讶,并不是因为浓烈的香气,也不是那一丝若有若无,比较大厅的要明显的狐臊味……
      而是用再多的香料,也遮掩不掉的,一丝零星的——血腥味!

      欲盖弥彰的血腥味!

      “真的是你们!”万俟殊止忍不住脱口而出,去国舅府上偷窃,去偷圣宠昌隆的皇后之唯一胞弟的爱物,去偷御赐的西昌国贡品,戚非烛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件事一旦捅出,就算是他也压不下来,想到此处,万俟殊止的声音都略微的起伏。
      戚非烛轻声哀叹,对于万俟殊止的话不置可否,无声走进屋子——这是她的闺房,没有针织女工,也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鲜花着锦,也没有美婢环伺……
      偌大的屋子里,正中央是一张十步见方的巨大的床,四壁皆是暗惨的白色,墙角四周摆放着大大小小、金银铜铁玉质琉璃等等各种样式的香炉,昼夜不停地焚香……
      一踏进门,烟雾缭绕地呛人得难受,万俟殊止忍受不住这等烟味,咳了几声,眼泪都被熏了出来,他担忧地望着戚非烛,却见她轻车驾熟地走到床边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适。
      万俟殊止按着微微作痛的心口,几乎快要站不稳,踉跄一步撞上了门框才长长地喘气。对那个妖媚男人,一向不肯屈服于任何人,一向不肯委屈自己的戚非烛,竟然宠溺维护到这种地步!她不是最讨厌各种香料参杂?最讨厌烟熏火燎?最受不了怪味刺鼻的么?
      万俟殊止闭上眼睛,深深呼气来掩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睁开眼睛,这时候任凭烟雾熏刺,再也不能让他眨一下眼睛,他将全身重量倚靠在门上,一瞬不瞬地望着戚非烛。
      不知是何时起,嘴角勾起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戚非烛栖身探向窗内,手顺着丝被向内摸去,不一会儿似乎是抓住了什么,一把握住轻轻地捧出来,放在大腿上。
      万俟殊止看见,那是一只白狐,一只几乎没剩下多少生机的白狐,病恹恹的,将死不死地趴在戚非烛的腿上,一双狐狸眼只能睁开一条缝,死光沉沉不复往前的烁烁精光。
      狐妖钧侍,在一年前突然出现京城的妖媚男人,被誉为相思债的第五绝,盛名更在戚非烛之上,身为相思债的新掌柜,无时无刻不是挺立于戚非烛之侧!他们两个都是玉璧一般出尘不染的人物,如若不是万俟殊止横插了一脚,那么如今京城中传颂的绝对是“相思双壁”。

      万俟五指用力抓着门框,用力到几乎是要将门框捏碎一般,最终他慢慢松开手,同时也克制住冲进去一掌拍死那只狐狸的冲动——高贵的皇族血统让他放不下身段,去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牲畜争爱。
      不只是刻意还是无心,戚非烛始终无视万俟殊止的举动,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白狐之上,她温柔地顺着狐狸的白毛,终日在香气烟雾笼罩之下,原本光泽的白毛已经萎蔫了,毛色也是微微泛黄,不禁让人心生感触,直让人哀叹可惜啊。
      “钧侍,他背着我,偷偷潜入国舅府……”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宠溺,戚非烛的声音渐渐起了波澜,眼眶含着水汽,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白狐脆弱的身躯,往日强大如神祇的他,此时此刻却连一个呼吸都极其艰难,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长眠。
      戚非烛眉头微蹙,嘴角含着一丝苦楚,湿润的眼睛望着僵持在门口不肯进来的万俟殊止,惨然一笑:“万俟,你知道的,我的病深入骨髓,也不知道还能有几日可活……最近的一个月来,就连你送来的双叶青白芷草,也快压不住我身上的毒了……”
      听到此处,万俟殊止突兀地惊了一下,整个人触雷一般地跳了起来,一腔无名的怒火化作一拳,重重击在门框上,顿时木屑扬洒了一地,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刚要朝戚非烛奔去,却被她的手势生生顿住了去势。万俟双目变得无神慌乱,平生第一次如此慌张无主,瞬间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不住颤抖:“怎么会……这样……”
      戚非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然后侧过头无声抹去了凝在眼角的一颗泪珠,她从来不肯以哭示弱于人前,特别是在万俟殊止面前,但是此时的她能在泪垂之前抹去痕迹,却掩盖不住喑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啊……怎么就成了这样……御赐国舅府的千岁枯荣草……传闻能压制我这毒……他便去偷……我这毒为什么害得他如此……”
      戚非烛咬牙将最后的一句哭声哽咽在喉咙里,她的眼睛变得涣散无神,脸色惨白得没有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并连着手指也不停地颤抖。万俟殊止走到她身前,将白狐捧起放在床中,然后抓起戚非烛细弱的肩膀,缓缓地用力,想要把自己的力量传给身前这个女子——
      这个孤苦无依——
      这个恶疾缠身、苦不堪言——
      这个倔强到死也不肯屈服、却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害怕的——
      心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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