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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岁枯荣(四) 我跟他们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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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眼睛睁得巨大,直愣愣地望着万俟殊止,戚非烛强忍着哭泣,不出片刻脸色憋得雪青,不消片刻,竟似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也急促起来,渐渐地竟然大口喘气起来。
她痛苦地喘息,眼神涣散,视线里万俟殊止的样子渐渐模糊,终于化所一片雾霭,灰蒙蒙的雾气飘动,似乎有人带着一身鲜血朝她走去,伴随着雾气的涌动,那一抹鲜亮得刺痛双眼的血色越来越清晰……
仿佛能看见今天早上一身鲜血染衣回到家里的钧侍,双脚虚浮地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向她,俊美不凡的脸沾满了污秽,在还差五步的时候,他两眼翻白,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自始至终手里都紧紧攥着一个玉盒,她惊叫着扑到他身边,捧起那张哪怕沾满血腥也一样充满魅惑的脸,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放心,没有留下痕迹……
那张魅惑不失清玄的脸,本应该是崇山峻岭中万千妖灵都痴恋不已的绝色容貌;
那双修长仿若无骨的手,本应该是执子之手与命中良人并肩天下遨游苍穹碧落。
她的钧侍,
她的清高寡欢的狐妖,
她的赌咒发誓终生守护身边不离不弃的钧侍。
——即使重伤在身,他所记挂的依旧是不将灾祸引导她的身上……
从他手里掰下来的白玉盒子,表面已经深深凹陷了五个带血的指印——那是他重伤垂危也拼死保护的东西!
整个人剧烈颤抖,戚非烛张大嘴巴,艰难地想要发出声音,然,喉咙生风,只有一声声的嘶哑,再也不能说出些什么。她的脸色白得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几乎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万俟殊止不知道过往她对于钧侍到底是怎样的依赖如命,平时戚非烛对于离开戚家后的五年颠沛流离的日子绝口不提,他也不肯屈尊典颜地去问钧侍,唯一知道的一点——钧侍,是戚非烛从戚家带出来的唯一包裹,当年她只道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狗。
在万俟殊止错失的这五年的时间里,他无法想象戚非烛对于钧侍寄托了怎样的情爱,是爱恋?还是仅仅的家人般的依赖?
但是,无论是那一种,对于自小就被家人嫌弃、欺侮、冷眼相待直至被抛弃的戚非烛,钧侍于她都已经是不可分割的血肉,谁动了钧侍,就等于要了她的命!
面对此刻脆弱得连不堪一击都无法形容的戚非烛,万俟殊止只觉得软弱淌血的心被揉进了一把尖锐的沙子,慢慢碾磨着他的血肉,将眼泪和血揉进无声的痛苦,苦不堪言。他不知道该怎样宽慰她,深知戚非烛的他,却也是把握不了戚非烛的他,不敢去宽慰。
他害怕,生平少有的无能为力,怕说错一句,反将戚非烛推向了绝境。他甚至连说话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缄口不言,他怕的是一句说错,激起她的倔强,反而郁结于心,无法化解……
他摸不透倔强如她,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把一颗真心隐藏,到底哪里是她的底线?哪里是她不可触动的死穴。万俟并不指望自己无声的支持,能够让她开敞心扉,将这六年来的委屈化作一次淋漓的哭泣从而发泄,然,他期待奇迹出现……
突兀地,戚非烛猛地抓住万俟的手臂,砰得一声,额头重重地落在他的臂弯里。
万俟殊止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将蜷缩无助的女子拥在怀里,把她的脑袋深埋在臂弯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热地叫嚣,几乎就要撕开胸膛汹涌而出——
戚非烛!哭出来!喊出来!求你……
戚非烛尖锐的指甲掐进他的血肉,泪水滴落地面溅起一朵朵泪花,瞬间沾湿了地面——
仿佛是撕裂胸肺的一声吸气,戚非烛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万俟殊止的身上,如同在全世界都形同陌路,二十年飘零孑然一身的时候,找到了唯一的依靠港湾,哪怕是对于生死相依的钧侍,她也没有流露出这般无助的状态……
“啊——”撕破喉咙的呐喊,从颤抖的瘦弱驱赶之中爆发出来,起初声音战栗、低哑沉闷,还是因为不想将自己的无能为力完全暴露在人前,而刻意地压低喉咙,将撕心裂肺般倾泻苦楚的呐喊声抑制。
到后来,已经是抑制不住的悲楚,疯狂地从喉咙里喷薄而出,惊天动地!那是积蓄了六年的委屈和苦楚,伴随着越来越尖锐的悲鸣,几乎将她脆弱堪薄的身子生生撕裂。
昏迷中的钧侍,似乎是被这凄苦的悲鸣而身有同感,原本眯成一线的狐狸眼蓦然睁大,露出已经混沌无光的眼珠,仿佛是两颗蒙上了灰尘的明珠,戚戚然涌出了泪水……
然而,这一声呐喊声只是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伏在万俟殊止怀里的戚非烛刹那收了声音,偌大的房间里一下子又重回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一声呐喊只是茫茫烟雾而产生的幻觉。
万俟殊止原本放松的心突然间又高高悬起,一股无力感再次将他重重包围,几乎将他溺死其中,戚非烛,你为什么这般的要强?我以万俟家的血统自诩无所不能,可我该拿你怎么办?
蜷缩在万俟殊止怀里的戚非烛,突兀地动了动身子,瘦弱的背部缓缓拱起,仿佛是猛兽捕食前的蓄力一般,她将脑袋挤在万俟的胸口,这时的她已经是虚弱得无法呼吸,却强力了一口气,用只有万俟殊止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戚家的一个个……我跟他们斗了六年……落得一身毒病伤痛……他们坐享富贵……”
万俟殊止深深地拥紧她,眼角已湿:“我知道,我都知道……”
“欺人……太盛……”戚非烛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然后长长的喘气,复有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竟然不知道是从哪里聚集地力量,万俟殊止只觉得胸口猛烈地挤压,戚非烛高高拱起的背蓦然下沉,顷刻间爆发出一声厉喝:
“欺人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