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债》鬼夜哭

2、千岁枯荣（二） 当年被世人

　　“岚王殿下，这是要动谁！”
　　声音清冽如冰，与万俟殊止的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不同，她的冷，更多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淡淡的如同空谷回音。
　　听到这个声音，万俟殊止的神色如春雪消融般渐渐缓和，转身望去，杏色的帷幔之后，伫立着一道娇弱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不堪一击的样子。
　　“烛儿……”万俟殊止低声唤她的名字，竟不知是何原因竟让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帷幔之后的人，轻声哀叹，挑开重重坠地的帷幔，走了出来——一身象牙白的直裾，衣缘上刺绣着累累硕硕的杏花，花开正艳，浓烈璀璨，外罩着白色罩衫，宽袍大袖，通体竟是男子的装束。

　　戚非烛。
　　——相思债的第四绝！
　　世人知之甚少的一个小女子。
　　如今的大街小巷，京城江南，都在传闻她是天下第一俊美的女子！

　　俊美。
　　这个一向是用来形容的男子的赞美的词汇，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用来形容一个女子。

　　戚非烛，江南首富戚家之女，十四岁被赶出家门，家谱除名，只身流落京城已达六年，小小女子在京城无亲无故，一人建立起“相思债”实属不易，其中的艰难苦楚难以细数。
　　一年前的“相思债”只是无人问津的小铺，龟缩在平康坊最深最肮脏的角落，唯有近些日子以来自从店铺迁到白泽坊的边肆，“相思债”招收了一双机灵可人的兄妹做门童，接着又招了一个美艳不似凡人、花容羡煞女子的男子做掌柜，店铺才渐渐有了起色。
　　更有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岚王殿下频繁出入其中，不出半年，“相思债”的声名远播王朝南北，甚至震动了江南戚家。
　　——传闻岚王殿下之所以至今未册立王妃，是因为看上了“相思债”的主人，千方百计想要博得美人的芳心；也有说是“相思债”实则是岚王殿下的产业，而那位戚家的弃女早就成了岚王殿下的万千小妾之一了……
　　事到如今，戚非烛依旧守着她的“相思债”，平时深居简出；岚王殿下左拥右抱着美貌侧妃，每日出没相思债的内院……虽然传闻已经离奇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但是这两个传闻的中心人物，却是寡淡如水，大有各不相干的架势。

　　其实，世人对于年幼时的戚非烛的了解也只是当年震动江南的戚家公告天下弃女家谱除名这件大事，那时“戚非烛”这个默默无名的名字成为了天下之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江南士族，戚氏非烛，狡诈无德，于法不容！
　　江南戚家盛产美人，各有风情，名动天下，然，就连戚非烛自己也想不到她名动天下的时刻，竟然会是这样的惨况，如同爆竹骤响搅动了一池春水，一响过后，留下洋洋洒洒的漫天的灰尘硝烟。
　　当年的事件虽说也是甚嚣尘上，但是因为一旬之后戚非烛销声匿迹，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于是轰动一时的戚家弃女事件也渐渐地被世人淡忘了。直到最近大半年来岚王殿下的青睐和“相思债”的崛起，戚非烛这个人才渐渐被人想起，依稀记得那时当年被世人的唾沫贬责得连烂泥也不如的……女孩！

　　若是有人初见戚非烛，定会感慨天地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柔弱如女子的男人。
　　戚非烛长了一张颇似男人的脸，皮肤苍白带着点病气，她的额头宽宽的，两道细眉斜挑，细长的眼睛带着艳艳桃花的风情，瘦长的脸，鼻子立挺仿佛是精细安放在脸上的一般。唯有朱唇，就算不施胭脂，也永远保持水红的色泽，稍稍柔和整张脸的男子英气。
　　此时被杏花象牙白直裾裹着的她，在万俟殊止的眼里只觉得是一个贵公子，虽然眼前的人身形削瘦弱小，但是她英挺的背脊，透露出了只有皇家贵胄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不屑。

　　“岚王殿下好风度，在下的门童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竟要让殿下亲自出手惩戒！”戚非烛走到万俟殊止面前站定，毫不胆怯地望着他，一字一字地问，声音平平淡淡没有波澜，却是让万俟殊止一惊。
　　他连忙赔笑：“烛儿莫怪，是我性急了，我赔罪可好。”
　　戚非烛不动声色，视他的低伏小心讨好似没见，继续道：“在下记性不好，依稀只记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句了，殿下指正指正在下可有记错。”
　　“一千两。”万俟殊止无奈地笑了，“金子。”
　　戚非烛依旧神色不动，在听到这一大笔钱的时候，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似乎听到万俟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万俟殊止见她没有出声反驳，便知道她同意了，便松了口气，顿时又恢复到了往常不正紧的脾性，笑道：“这一千两金子够给你家的小门童买上十株雪莲将养身子了，可够了相思债的价格？”
　　“岚王殿下，在下的门童可是两个。”戚非烛不理会他的调笑，淡然地提醒万俟殊止。
　　说罢，径自走到幡面前，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后伸手将钵那小小的至今还微微颤抖的身子揽在怀里，哥哥毕竟年长已经平缓下来，平缓得似乎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下巴上的青淤赫然在目，便显得十分诡异。
　　然，妹妹确是被吓得不轻，她只当万俟殊止是那个经常来店里逛逛却小气吧啦地什么也不买，一味地缠着戚非烛不放，总是一副老好人模样任由自己欺负的“殊殊”。

　　“去岚王府领两千两金子的赎金，说给岚王的侍卫长，就说是我的话，若不交钱，大晏朝就会多一位英年早逝的王爷，让他自己掂量。”
　　戚非烛淡淡地吩咐幡，目光却全部投注在钵身上，温柔地揉搓她的脑袋，借此来告诉她：有她在，没事了。
　　怀里的小女孩眼睛哭得红肿，一声一声还在抽泣，她一手拉着哥哥的袖子，一手紧紧攥着戚非烛的衣缘，脑袋埋在她的小腹上，将满脸的泪渍都蹭在了她的白衣上。
　　戚非烛了然地微笑，她对于这一对兄妹的脾性了如指掌，他俩古灵精怪是无人能及，刚才在听到万俟殊止松手后的那句轻声的呢喃时，便已经知道万俟是不会再为难他们了，即到这会子早应该平缓如初。
　　她看中的门童，怎么会连这点子事都受不了，只有是钵气不平，故意撒娇。

　　戚非烛俯下身，捧起哭花的小脸，浅浅地腻蹭了一下，说道：“小钵乖乖的，跟了幡去吧。”然后看向幡，道：“关门吧，今天贵客驾临，不开业。”
　　小丫头也不笨，知道戚非烛决定这次意外到此为止了，也不再给她徒添麻烦，乖巧地抱了抱戚非烛，然后躲到幡的怀里。
　　幡向戚非烛略示意点头，然后无奈地抱着妹妹退下，关上店门，挂上牌子，架了马车自往岚王府而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