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凤起笙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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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绕梁宫所有乐官汇聚一堂，沸反盈天，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而其中的原因——竟是因为将要由女人统治他们了！
“一个妇道人家竟然要来统领咱们所有乐官，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就是！圣朝若开如此先例，咱们乐官还有没有脸面留在宫里了？”
“咱们要向皇上陈情，绝不能丢这个脸！”
……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之时，谁也没有发现一抹淡绿身影挤进他们中间，兴趣盎然地听着他们的不满之词。
“你们在说谁呀？”她冷不丁出声问。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半是好奇半是欣赏。头一次看见即使不施粉黛容貌依旧惊人的年轻女子，而且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丝毫不感到紧张，她难道是哪一宫的宫女？
“你是新来的吧？肯定不知道皇上……”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答道，“做了一个多么荒唐的决定，他竟然派来一个女人来当我们的司乐！”
“可是据我所知，这个女人是皇后推荐的。”
“皇上太宠爱皇后，连宫中体制都要毁了，这可不行！”又一人同样压低了声音。
女子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女人就不能当司乐呢？”
“当然不行！”众人异口同声，同时向她投来一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谴责目光，“自古以来，我们乐官就为士大夫所不齿，若是再让一介女流统领我们，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女子很是同意这个观点，不住地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问：“那各位大人，原先宫廷第一乐师是哪位？”
众人沉默之下纷纷转头看向宫中琴技最佳的乐官——萧谷，后者怔愣之下迅速回神，“老夫虽不敢受这第一之名，一手琴技倒颇感自傲。”
“我看也是！”女子亦拍手称赞，“看大人您性情淡泊资历又深，这宫廷第一非你莫属！不知可否弹奏一曲让我受教？”
萧谷为她的一番话感到几分诧异，却也欣然同意，当下取出琴架上的古琴，在众人围观之下解开琴囊，不慌不乱地弹奏起来。
当年，萧谷凭借一曲《水仙操》跃居宫廷第一乐师之位，然后数年未弹；今日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重奏此曲，可见这宫廷第一在其心中的位置还是相当重要的。
他布满粗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平静无波的旋律悠悠流泻而出，像是一涓细流，流经之处竟绽放出朵朵水仙！那乐声渐远，眼前场景忽然染上一层水雾，天地空濛……
众人闭目聆听，嘴角微微上扬，心想经第一乐师之手奏出的乐曲果然超凡脱俗。那年纪轻轻毫无阅历的女子自然是比不过他的了。
绿衣女子噙着浅浅的笑容歪着脑袋听着，目光清澈的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萧谷垂首敛眉的模样。那笑容既没有赞赏，也没有讽刺，远的不可捉摸，与众人的笑意决然不同。
一曲奏罢，她第一个鼓掌，清脆的掌声很快招回了众人游离的思绪。“萧大人一曲天籁真是不错！”看到萧谷忍不住流露出骄傲神色，她却又摇了摇头，“我插一句话，大人不要介意哦。”
萧谷的笑意顿时凝住。他狐疑地打量着她，微微皱眉，“但说无妨。”
“大人在弹此曲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萧谷又是一怔。他弹琴之时素来心无杂念，甚至无念无想，这难道不该是抚琴之人应有的心境？“老夫心中自然是一片光风霁月。”
“这便是此曲不足之处。”女子敛了几分笑意，直直盯着萧谷说道。
萧谷听闻此言，一丝怒意袭上心头。他这一曲众人听了只会拍手叫好，从没有人敢这样直接说出它有不足之处，面前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竟敢这样妄下断言！“姑娘既然认为此曲尚存瑕疵，何不亲自一弹，指点老夫？”
众人皆知平时心平气和的萧谷真正怒了，再看这姑娘十指细长如玉，分明就是哪家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小姐，哪有半点会弹琴的样子。可惜了那花容月貌，却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纷纷摇头，想要劝说她知难而退。
“小女正有此意。”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但见这绿衣女子挂着一脸自信满满的笑容，径自走到萧谷身旁。萧谷拂袖转身，退至一旁，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倒要看看她如何收拾这场窘局。
然而，当她熟稔地以左指按住徵音、右指勾弦的一瞬，萧谷的脸色登时变了！
当其左手随性游弦，琴声如春蚕吐丝连绵不绝之时，众人无言惊叹，纷纷围上前来，满脸都是震惊、艳羡、嫉妒交织的复杂情绪。
继而玉指翻飞，琴音清脆，如涧内一涓细流轻击卵石，又隐于丛绿之间汩汩流出，琴声入耳错落有致，渐渐变得平缓。众人禁不住闭上双眸，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幅美景：一川溪流潺潺汇入江海，一叶扁舟飘然浮于海面，烟霞轻笼水天一色，雁宿沙汀幽香涌动，点点水仙凌波而来，有人乘鲤踏波而去……
众人舒展眉头，一切繁杂的情绪化为乌有，心中只余那人那琴，那花那水。而那拨弦的女子，已经与琴融为了一体。
这时，宫外突然想起内侍尖细的嗓音：“圣旨到！”而众人犹沉浸曲中，无人出来领旨。
片刻之后，众人恍然回神，连忙小跑而出，跪在地上敛声屏气。宣旨的徐公公放眼望去，百人之中却没有那人的身影！他清咳一声，提高了音量：“凤笙接旨！”
琴声未断，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那样的不急不缓，波澜不惊。众乐官瞥了眼脸色渐差的徐公公，忍不住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凤笙究竟是谁，怎会在这绕梁宫中。
正在徐公公忍耐不住性子准备差人进去搜人之时，一道身影落在他面前，将他吓了一跳。“大胆！”
“呵呵，连珠冒犯，还请公公恕罪！”仍旧一身男装的连珠嬉笑着道歉，“凤美人弹琴时总是这样，任谁喊她都不搭理的。等这曲子结束她就出来啦！公公尽管念你的圣旨好了！”往堂内瞥了一眼，她无奈扶额，“弹得这么专注，被人偷袭都不知道！”
徐公公想起皇上的嘱咐，只得压下怒气展开圣旨大声念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听见连珠的话语心中已然大骇，原来弹琴的女子便是他们骂了半天的主子！他们当下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无不担心凤笙过会儿责怪报复，哪还有心思听圣上旨意！而凤笙依旧抚琴拨弦，旨意听进多少谁也不知道。连珠听着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句子更是头疼欲裂，昏昏欲睡。大概除了徐公公，其余人早已神游太虚了。
“……钦此！”徐公公宣读完毕，一脸肃容，“凤大人，领旨吧！”
话音刚落，琴音骤止。一抹淡绿身影片刻后自堂内闪出，向徐公公福了福身子，“凤笙接旨。”徐公公只觉一阵清风袭来，手上圣旨不知何时已到凤笙手中。“徐公公慢走！”她晃了晃手中物品，嫣然一笑。
徐公公不由拉长了脸，“凤大人可不要辜负皇上皇后，须好好统领众乐官。”
“那是当然！徐公公说的是！”凤笙不住点头，笑容里却没有讨好的意思。
徐公公冷眼扫过众人，便领着众内侍扬长离去。凤笙盯着他们的背影良久，蓦地回眸一笑，“你们还不起来？人都走啦！”
“没有大人的允许，下官不敢起身。”众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哪有原先半点气势汹汹的模样！
“笨，凤美人不是让你们起来了？”连珠望着众人连连摇首。
大家小心瞅着凤笙的脸色，见她并无怒色，这才赶忙起身，却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
“方才一曲《水仙操》，萧大人可听出它与先前那首的不同之处？”凤笙走向萧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话音未落，萧谷只觉身子一冷，惶然改口道：“下官谢大人赐教！”
凤笙环顾一周，突然脚步轻移，在众人之间迅速穿梭，每个人都免不了被轻轻一敲的命运。“我是有仇必报，刚才算是报过仇了！”凤笙的脸上如覆寒冰，用冷到极点的口气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间，她又忽然绽出一抹甜美笑容，让人觉得刚才的冷颜只是自己的错觉。“其实，琴是有骨气的，作为一名琴师更是如此。以后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奴颜婢膝。知道了吧？”她眨眸问。
“是！”众人心悦诚服，施以大礼。
“那就各司其职吧！”
待人群散尽，一直沉默的连珠这才扑哧一笑，“凤美人可真是厉害，三言两语不仅打发了这群人，还让他们对你心悦诚服，看样子根本不需要我保护你嘛！不过起初那些人来势汹汹，我可是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哪有你说的那么凶险。”凤笙摇首一笑，走入琴室小心翼翼地擦拭琴身。 “只不过……除了这些乐官，还有更多的人要去应付。”
“咦？还有哪些人呢？”连珠皱了皱眉。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凤起笙歌（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