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是夕非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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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笙走到一座假山之后停下了脚步，因为一柄剑横在她面前。风声阵阵，水声潺潺，花瓣如同细密的雨丝纷纷飘落，馥郁的香气袅袅缠绕在鼻间。
“你是凤笙？”离卿持着剑，一脸冰霜。
“逸王何必明知故问？”凤笙低眸瞟了眼泛着冷冷白光的剑尖，歪着脑袋不解反问。
“不要将戏弄他人的那一招用在本王身上！实话实说！”他轻按剑柄。
凤笙思索了片刻，眨眼答道：“我是叫凤笙呀！凤凰的凤，笙歌的笙，年方十八尚未婚嫁，现住帝都南郊凤府里家里尚有仆人若干丫鬟几人……”
“住口！”离卿铁青着脸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暗自加重了力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是你问我是不是凤笙啊，我具体点回答你免得你不信我嘛！”凤笙一脸无辜地伸出手戳了戳剑身，“请问王爷，您是不是可以收回这把剑了？”
离卿长剑一抖弹开了她的手指，“我的话还没问完。”
“万一有人经过看见咱们这个样子，是会有损王爷的清誉的！”
“这里不会有人看见。”离卿冷冷一笑，“所以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哦？”凤笙疑惑地挑起双眉，忽然邪邪一笑抬头大叫，“救命啊王爷杀人啦！”
离卿一愣，始料未及下匆忙扔掉长剑，“本王什么时候杀人了？”
“你自己说的！”凤笙笑的得意，继续叫喊求救，“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离卿从未遇过这样的情况，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一把冲上前捂住某人造谣生事的嘴巴。当两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僵住时，世界也终于回归清净。
片刻之后离卿听见几声呜呜的抗议声，这才回过神来，见凤笙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连忙放开了手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脸上浮现了一圈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尴尬。
倒是凤笙毫不在意嬉笑如故，“王爷应该点了我的哑穴才是。”
离卿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差，一双剑眉紧紧锁住。
“看样子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凤笙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扯开话题，“是不是每晚都做噩梦？”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凤笙抬起眼帘朝他粲然一笑，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你将这个放在枕下就能一夜安眠咯！”然后不容离卿拒绝，她敏捷地将香囊塞入他怀中。
“你——”离卿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正欲开口，凤笙立刻截下他的话：“听说王爷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因故丧失了？”
“……嗯。”离卿轻轻颔首，眼里骤然浮现一层痛苦神情，他的身子摇晃了一阵顺着假山慢慢滑下，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指着凤笙，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你走开！”
凤笙半蹲着身子歪着头想要观察他的表情，“王爷想起来了？”
离卿几不可察地震了下身体，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他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只因为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过于清澈，他害怕看见自己的身影，也害怕那双眸子与记忆中的一双眸子重合……
半晌之后，凤笙索性坐在地上，她抬眼凝视着一丝云朵也没有的湛蓝色的天空，轻声打破了沉默，“我是王爷的仇人吗？”
离卿缓缓抬首，并不回答。
“是多么深的仇恨能让你见我第一面便拔剑相向？我很像你的仇人吗？”凤笙继续问道。
“你别问了！”离卿目光一冷，“只是觉得你让人讨厌。”他硬生生地吐出这句话，便别开脸去。
凤笙竟不恼怒，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闲闲地拂去额前青丝，“很新颖的评价，多些王爷谬赞。”
“我不是称赞你！”离卿强压下满腔不知名的怒气，有气无力地反驳道。
凤笙回眸浅笑，“赞美之词我听厌了，偶尔听听批评也不错啊。王爷的眼光真是独特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容貌出众，也不是我琴技高超，竟然是我令人讨厌。想我人缘那么好，真的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一针见血地评点我！”
她抬起手臂遮住刺目的阳光，嘴角微微扬起，“有个人也很讨厌我，从小就是。”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极轻，却字字清晰地进入离卿的耳中。他诧异地盯着她，却见她回眸之时转瞬便恢复明朗笑容，方才的阴霾一丝也不曾停留。他怔怔地收回视线，第一次见人如此迅速地变幻脸色。
凤笙扶着山石直起身子，低着头轻轻拍打着落在裙上的尘土，然后不经意问道：“寿宴想必结束了吧？”
“糟了！”离卿低呼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半途中悄悄溜走，若再不回去就要引起怀疑了。他一跃而起收剑回鞘，淡淡扫了眼身后的凤笙便凌空而去。
凤笙听见他远去的声响这才抬起头，静静地伫立。重蕊的花瓣落在她纯白的裙裾上纷纷绽放开来，霞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华丽的金色，而她如同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一动不动，只有那曳地的裙摆如同波浪一般在微风中荡漾开去。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连珠不知何时坐在了假山之上，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一边笑吟吟地瞅着凤笙。
凤笙眸光一转，回首笑道：“你不是不喜欢看书吗，怎么知道这首诗？”
“我听人念叨的。”连珠从假山上跳下来，一脸无奈，“你知道吗？宴会结束后，不知多少人反复说两句话！我一直在兰陵苑外等你，人没等到，却等到一群文绉绉的男人！”
“我在这里看风景，忘了时辰。”凤笙随意挽起头发，避而不答她见到离卿的事情，“我们这就回去吧。”
连珠连忙拽住她的衣袖，“现在不成，好多人都在绕梁宫外等着你呢！”双眸一眯，她咧嘴一笑，“我们不如趁机会出宫吧！”
凤笙轻轻抽出衣袖，不以为然地摇首笑道：“我最喜欢看热闹了，这样不是很好？说不定可以认识很多达官显贵，到时把你嫁了！”末了对着连珠眨眼戏谑。
“别取笑我，他们看中的可是你凤美人！”连珠撇了撇嘴，又挥了挥拳头。“不过，我才不会让他们抢走你呢！”
凤笙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已然走在前面。她一边欣赏沿路风景，一边与连珠谈笑风生，两人转眼间便来到绕梁宫。
连珠所言非虚，绕梁宫果然有不少人聚集于此。众乐官乍见到这么多权贵都显得惊慌失措，各个在一旁唯唯诺诺，谨言慎行，就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其中任何一人。唯有萧谷因阅历较深而处变不惊，径自在琴室里整理琴谱。
“人还真是多呀！”众人只听见这一声彷如莺语呢喃般清亮悦耳的嗓音拂过耳畔，转头望去虽不见其人，却也猜到只有一人能拥有这种七分俏皮三分冷漠的语气——
“各位大人好雅的兴致，竟然齐聚绕梁宫，让这小小的地方也蓬荜生辉了。”凤笙微移莲步闪入众人视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大家还不各司其职，杵在这儿做什么？”她三言两语将众乐官支开。
原本随意欣赏风景的人们纷纷像是见到至宝一般簇拥过来，他们有的是官员有的是王爷，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凤姑娘一人统领这数百乐官果然厉害！本官佩服之至！”
“凤姑娘在宴会上仅用几只酒盏便能奏出那般美妙的曲子，不知师承何处？”
“凤姑娘风姿绰约，琴技高超，如此才貌双全，真是深得本官喜爱！”
“凤姑娘可否愿意随本王回府，用这一首好琴助本王解闷？”
……
凤笙微微一笑，伸出左手食指轻轻贴在唇上，横波盈盈。众人一见她如此姿态，都情不自禁地噤了声。
“各位溢美之词凤笙当之有愧，可惜我的手指受伤了，不然定要弹奏一曲以表谢意。”她露出惋惜的样子，目光垂落在包着手指的云纱上。
“至于这位王爷……”她忽然又慧黠一笑，走到一位锦袍华冠的王爷面前眨了眨眼，“要是能为凤笙得到一张琴，我就随您回府。”
那人轩眉一挑，略微不屑地笑了笑，“一把琴有什么难的，本王想要得到什么还不容易？”
凤笙凝视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是吗？那么王爷可知忘尘阁？”
那王爷脸色一变，“这……这忘尘阁闻名遐迩，本王当然知道。”
凤笙边漫步至梨花树下，边缓缓道来，“忘尘阁画舫位于梅湖湖畔，岸上有两间连在一起的铺子，分别是酒馆和琴斋，我要的琴便在那琴斋里。”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叫，“那琴斋的主人很古怪啊！据说只允许人观赏，从不肯卖出，迄今为止似乎只有音尘姑娘偶然得到一把呢！”
那王爷不禁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相信，“那人难道会连本王的面子都不肯给？”听见凤笙轻微的嗤笑，他又拍了拍胸脯，“放心，本王一定帮你得到一把！”
“如果是王爷利用强权得到的，凤笙宁可不要。”她轻摇螓首，从树上摘下一片晶莹雪白的花瓣观赏起来，“凡事不可强求，但求缘分，有缘之人自能得到那张琴。”
那人听出她言语中的深意，知她暗指自己如同古琴，但求有缘人，若遇到强权，她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屈服。他释然一笑，道：“凤姑娘蕙质兰心，看来本王并非你的有缘人啊！”
凤笙只笑不语，缓缓将花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但见她倚在梨花树旁，一袭白衣与莹白的梨花融为一体，如缎青丝半挽成髻，半垂落胸前，眉目如画，丹唇轻扬，说不出的俏媚惑人。众人如入画中，皆屏气敛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梨花香而不甜，如若加入糕点，他是否就肯吃了？”她微微敛眉，旁若无人般开始自言自语。
“若再不吃，下次便用槐花甜死他！”端详着手中花瓣，她狡黠一笑。
众人方招回的心神再度凌乱。余下的心思都在疑惑着她究竟在做什么？
水眸横过众人脸色，凤笙伸出托着花瓣的手掌，“你们要不要尝尝看？偶尔吃点素对身体很好哦！”
“那个……不用了不用了！”众人连连摆手，齐齐后退，最终慌忙转身落荒而逃。
连珠从树后探出脑袋，一脸折服地望着她，“凤美人，我真是服了你啦！”
“呵呵，你要不要吃？”凤笙眨了眨眼调侃一笑，将花瓣递到她面前，“不吃不行哦！”
连珠自是忙不迭的逃跑，然后宫里便出现这样一道奇异的风景：只见一名身着男装的女子一边乱跑一边没命求饶，在她的身后紧紧跟着一名绝美的白衣女子。空气中偶然飘来两人的话语：
“凤美人你饶了我吧！吃那东西会死人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就吃一次啦！”
“坚决不要！”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是夕非昔（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