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是夕非昔(三) ...
-
半月后，正是瑾帝生辰之日，只是先帝驾崩未满一年，不兴大肆铺张庆祝生辰，皇宫内亦是如此。
“既然不能不办，让少数朕与皇后亲近的人进宫便是，无须百官觐见。”祺玄当日便如此打算，“最好让朕也感受感受普通人家过生辰的气氛！”
寿宴地点安排在兰陵苑。此时时近五月，虽无桃红柳绿，却有满园秀竹，荼蘼胜雪。暖日融融，香气氤氲，最适宜手捧古卷，焚香鼓琴，品名对弈等文人雅事。而兰陵苑也种满了皇后最喜爱的樱花树，五月别处樱花早已凋谢，此处却依然盛开，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三分流水，二分行路，一分尘土。从兰陵苑穿过，身上、发间尽是点点落红，犹带清香。
近午时分，池边亭内，凤笙正捧着一卷书沉浸其中。连珠这些日子以来也摸清了她的习惯——除了琴，她最爱的就是书，经常一看便三月不知肉味，除弹琴外也唯有在此时，她才能像个年方二八的普通少女一般自然地流露情绪。正如此刻，她捧着一本琴谱，轻轻蹙眉，似乎遇到了一段难懂的旋律，眼中满是困惑。
可是连珠就耐不住性子了，她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晕眼花，恨不得将它们都烧掉！现在凤笙看的那么专注，她却无聊的很，索性离开一小会儿兀自找乐子去了。
片刻之后，有人华缎玉冠，潇洒而入。当他乍看见凤笙的一瞬间有些讶异，不由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当他站到她面前，看清了她的模样，身子却猛地一颤，俊秀的面容此刻面如死灰！
“叮”一声，剑弹出鞘，瞬间抵在凤笙喉头！剑身上，一片冰冷的花瓣擦过她的脖颈，渗入衣衫中。
凤笙动作一滞，徐徐抬首，方才沉浸书卷的困惑悄然褪去，以一抹淡然代之，纯黑的眸子除了反射的日光，便是那无边的深邃，像是波澜不惊的黑潭。
离卿深深凝视她，似乎想从她眼中，看见一丝惶恐惊慌。然而，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一点求饶的意思也没有。
她不言，他也不语。二人就这样僵着。他没有收剑的念头，手却止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当祺玄与程婧容踏入兰陵苑的那一刻，他们正好瞧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离卿，你在做什么！”祺玄一惊，连忙出声阻止。
离卿恍然回神，眼中狠厉骤现，“你——”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一股劲风向他扫来，他心下一凛，急忙收剑回鞘。下一刻，连珠飞身而至，一脸戒备的瞪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杀凤笙？”
“凤笙……”这二字击得他踉跄一步，右手无力垂下，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层痛苦之色。
凤笙眨眨眼，忽然福了福身子，“凤笙参见王爷。”这一举动不止让祺玄、程婧容、连珠瞠目结舌，就连离卿也讶异不已。
祺玄见离卿情绪稍微稳定了，便上前呵斥道，“凤笙是皇后的老师，你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对人家拔剑相向？况且今儿是朕的生日，你想触朕的霉头吗？”
离卿狐疑地仔细打量凤笙，旋即屈膝向祺玄跪下，“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罢了，你且平身，随朕用膳吧！”祺玄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凤笙，“凤爱卿受惊了。”
凤笙但笑不语，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落回到离卿身上，“也许受惊的不是微臣，是王爷吧？”
离卿冷着一张脸拂袖而去，但她明显瞧见了他眸中稍纵即逝的一抹异样情绪。将书啪的一声合上，她的脸上多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很有趣呢，逸王爷！”说罢和连珠也走出了亭子。
于是只剩下祺玄和程婧容面面相觑一脸疑惑，不知那两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樱花树旁摆着几张紫檀木雕漆圆桌，桌上是数不清的玉盘金盏，清风徐来，落英如雨，纷纷洒落在佳肴珍馐之上。花香、酒香、菜肴香水乳交融，淡而不腻，惹得人闻之便饥肠辘辘。
祺玄自是位居上座，右手边是慕容太后，左手边是程皇后，然后众人依身份贵贱渐次入座，数十人坐满了三桌席位。离卿与凤笙非皇亲国戚，坐在最靠近主桌的位子，正巧二人相对而坐，免不了四目相对，凤笙倒是泰然自若笑容依旧，不自在的只有离卿一人。
第二张桌子上除了凤笙其余都是男子，因而许多人对她投来既好奇又示好的目光，有些人的窃窃私语还被离卿听见，他不禁闭上双目，轻轻敲击桌面，以求片刻安宁。他这一敲不轻不重，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到，见他的脸上如覆冰霜，众人果然乖乖噤声。
寿宴之上除去了平时的礼法拘束，一众人等在愉悦的气氛下享受着美食佳肴，欣赏着伶人乐官献上的精彩纷呈的节目。
或是歌功颂德的燕乐，或是妖娆华丽的舞姿，或是惟妙惟肖的戏曲，众人虽看得赏心悦目纷纷拍手叫好，却从无耳目一新的感觉，就连今日的寿宴主角——祺玄也不由流露出一丝厌倦情绪。
众人敬献贺礼之时，离卿除了自天元门求得一本珍贵的棋谱作为贺礼，还将红絮送予的流霞酒一并呈上，祺玄甫见棋谱已龙颜大悦，闻到酒香更是拍案叫绝：“这便是仅次于胭脂雪的流霞酒，果然香气独特！一杯味淡如水，二杯酒香渐浓，三杯酒酣耳热，四杯面若红霞，五杯玉山倒地！”他指着离卿不住称赞，“果然还是逸王了解朕！”
程婧容盈盈起身为祺玄斟了一杯酒，道：“凤司乐曾答应皇上献上一曲，皇上何不听听？”
“皇后提醒的是！”祺玄拍手叫好，随即转向凤笙，“不知凤爱卿要弹什么？”
凤笙避席答道：“回皇上，微臣不久前曾被利物割伤手指，至今还未痊愈，因此无法弹琴，还请皇上恕罪。”她举了举双手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此语一出，不但祺玄面露惋惜，所有人都啊的一声惊呼然后一声长叹。除了离卿。
他怔了一怔，目光锁在她用云纱裹住的手指上，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红絮，当日受伤的也是手指吧……
只一瞬，他的双眸模糊了片刻又恢复清明，面容平和，落在凤笙身上的目光却阴鸷得仿佛两道冰剑，寒冷刺骨！
凤笙似乎很满意众人这样的反应，她粲然一笑，轻盈地在桌前绕了一圈，“借各位玉盏一用。”经过祺玄面前时，她竟连流霞酒也一并卷走。
亭前树下，她将玉盏一一摆放在地上然后旋地而坐，手执玉壶玉臂轻抬，美酒如雨般斟入杯中，而且每只杯盏中的酒量渐次增多，直至满满一杯。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凤笙忽然解下发间玉钗，一头青丝顿时如黑莲绽放般披散开来，顺着背部的曲线曳至地面。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娇颜似玉，她倾斜着身子，修长的晶指透着轻纱拈着那根剔透的玉钗，眉眼中的清澈无尘中多了一分蛊惑人心的媚态，唇际上扬的笑意更是让人连三魂七魄都要被勾了去。就连从头至尾冷眼相看的离卿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之流霞酒，更醉人三分！
叮叮咚咚……几声轻快的玉石撞击声将众人敲回了现实，但见凤笙两手执钗敲击杯沿，发出错落有致的声音。一段极简单的旋律在她手下焕然重生，时而如夜半疾雨打芭蕉，时而如银瓶珠洒落玉盘，轻重缓急不停变换，让人耳不暇接。此曲不同于一般的宫廷雅乐，少了三分庄重，多了三分绮丽。
玉指纷飞，仙音流泻，入耳清越响亮，像是一潭清泉透入心脾，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待玉钗敲下最后一音，凤笙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帛，钗尾蘸着一滴清酒划过帛面，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丝帛一分为二飘落地面……
“皇上，好听吧？”凤笙收起玉钗盈盈笑着，像是急欲得到糖果的孩子。
祺玄早已张口结舌，只能不住地拍手称赞，好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凤爱卿可真是想法独特！”程婧容但笑不语。慕容太后也露出少有的赞许笑容：“世间真是人才辈出，哀家今日终于见识到什么是‘如聆仙乐耳暂明’了！”
众人逐渐缓过神来，交头接耳者有之，拍手叫好者有之，都激动得很。对于听惯了循规蹈矩的雅乐的这些人说来，这种不拘常理轻快的旋律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皇上满意就好，”凤笙笼袖而立，披散的发丝随着清风轻轻飘动，像是流动的绸缎，“皇上是不是会赐给微臣什么礼物？”
“哈哈，只要朕做得到，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祺玄拍案笑道。
凤笙瞥了眼静坐一旁的离卿，不露痕迹地冷笑了下，“不知皇上可否将流霞酒赐给微臣？”
离卿脸色微变，悄悄攥紧了拳头。
祺玄停顿思索了片刻，继而欣然同意。“当然可以——来人，将这流霞酒送到凤府！”
“谢皇上恩典。”她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没有人发现离卿也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是夕非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