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流离失所的风

5、武场立威

　　时光是不曾间断的潺潺流水，远离来路，只管去向。在花开花败的轮回里，命运之轮已转过了三年的轨迹。
　　三年的时光足够发生很多事，而漓烬这三年里以三件事最为轰动。
　　一是当朝的琅繯公主在一次庙会中乘轿游街，中途曾拨开帘子，问了外面的人几句话。只是这短短一瞬的惊鸿一瞥，已足以让漓烬百姓终身难忘，更有人跪呼“仙子下凡”。
　　二是当今琅尊帝二子轩王殿下十四岁领兵以来捷报频传，更是在今年年初以五万兵力击破云泽八万大军，守住了漓烬尚州要道，如今更传琅尊帝有意废太子而改立琅轩，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热烈讨论的话题。
　　这第三倒是一异事，短短三年之内，漓烬中兴起了一个新的势力，称作沧浪山庄。这沧浪山庄在一年前异军突起，今日已成为漓烬最富的山庄，涉及了钱庄、珠宝店、绸缎铺等多个领域的生意，人传“有商则必有沧浪”，足见其店铺之多。最奇的是，这沧浪山庄的当家据说除了极少数人，都无从见过，只知道山庄中人皆以“风公子”称呼。对外的乃是山庄的二当家濯然，人称“然公子”。那濯然嗜白，生得温润如玉，笑起来如同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淡然而温暖，是无数少女心中的佳郎。

　　漓烬皇宫御花园中，倾雪正静静看那迎春的新芽。她身穿梨花白的薄纱罗衣，领口用金线绣了两排大小不一的星星。乌发用一条织金发带束着，更衬出她的冰肌玉肤。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大了起来。
　　什么人敢在皇宫之内仗马直闯？
　　伴着越发清晰的嘶鸣声，只看到一匹胭脂马飞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人，红衣纷飞，如同火焰燃烧。马上的人有一双光芒四射的明眸，耀如星辰。马蹄作响，倾雪明明听到了，仍然照旧低着头，仿若未闻。
　　那人策马疾驰，途径倾雪身边时，一个弯腰，拉住倾雪的手，将她带到马上。“哈哈！找到你了！倾雪，我今天和那帮侍卫赛马又赢了！真叫人痛快！倾雪，倾雪！你听见没有啊？是我赢了哎！”
　　倾雪靠在这红衣之人身上，有些无奈道：“琅羽公主殿下好身手，只是再被你玩这么几次，只怕倾雪可就要去拜见列祖列宗了。”她嘴上这么说，眼半眯着，似是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红衣少女，便是琅尊帝与白雨皇后的孩子，同时也是琅尊帝仅存的亲生女儿，琅羽。琅尊帝皇子有十三个，公主却只有过两个，长公主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是以对这个惟一的女儿极为宠溺。琅羽本名为琅雅，但当她刚满五岁那天琅尊帝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父皇，琅雅要一个新名字！我讨厌‘琅雅’这个名字！”一时举座哗然，还没有见过哪个敢对皇上的赐名表示不满的。但琅尊帝则大笑问：“那雅儿想要什么名字呢？”年仅五岁的琅雅不假思索道：“琅羽！琅羽在漓烬的古语中是‘无尽的飞翔’，雅儿将来要向飞翔的鸟儿一样，活得痛痛快快的！”琅尊帝大悦，当场改赐名为“琅羽”，宠爱倍加。
　　琅羽生得长眉入鬓，轮廓分明，加上常年和皇子一道玩耍，沾染了不少男子气。平日对女红等深恶痛疾，最好骑马射箭，又爱穿男装，酷爱明艳的颜色。像今日这身枫红劲装，倾雪早就见怪不怪了。倾雪入宫后，琅羽开始有些不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但到底少女心性，见倾雪生得柔弱，立即又将她当成亲妹妹般爱护。只是惹得素来宁静的浔水苑也常因她的造访变得鸡飞狗跳，不过因为她的缘故，确实也让倾雪开朗了不少。
　　“今儿又把你身边的人折腾个够呛吧？”琅羽柳眉立起，得意道：“谁让他们不中用，本宫只好亲自给他们示范啦！”琅羽心情似是极为畅快，“驾！我们快去习武场，迟了可就错过好戏了！”
　　倾雪用手摸着马头，“哦？什么事让你这么感兴趣？”琅羽笑道：“倾雪还不知道？父皇下令让轩哥哥去当今年禁军训练的指导，有几个原归太子管的将领不服，提出挑战，马上就要在习武场比赛了呢！”
　　习武场上，一人黑衣而立，睥睨四方，不是琅轩却还有谁？他身后一队人马皆是一色黑衣，乃是琅轩亲军。对面的人身披银甲，只是狼狈非常，透着敢怒而不敢言的神色。
　　琅羽携倾雪躲在一僻角处，随手揪了一个侍卫问：“喂，这是什么情况？银甲军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漓烬军队按衣色分为金、银、玄、赤、青、白六军。其中金、银二军为皇上直属，金甲军镇守京都边防，银甲军为内宫禁军。玄甲军便是琅轩亲军。青、白二部为秋淑妃之兄秋若白控制。赤甲军原来便是倾雪之父琅清王部下，在三年前那一战中不仅琅清王战死，赤甲军虽最后获胜也是受创严重，此时仍在整顿修养中。
　　那侍卫见是二人，忙行礼答道：“皇上下令让轩王殿下整顿银甲军，这些吃皇粮的之前享福惯了，平日甚是不服管教，这次故意想给殿下难堪，拒不出操。结果殿下下令全被给冷水泼了出来，说是让他们清醒清醒。这些人就成现在这德性了……”
　　琅羽笑道：“想必你也是受过银甲军的气的，瞧这幸灾乐祸的！”
　　那边场中走出一人，虎背熊腰，八尺有余，高声道：“在下等人抗命不遵自然是错，只是殿下，这军中可是靠拳头说话的，在下对殿下担任监军不服，还请殿下赐教。”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虽然琅轩地位非常，但在军中确实实力才能说服人，因此倒也没有人制止那人，反而有不少人露出赞同之色。
　　琅轩冷冷看他一眼，“名字。”那人毫不畏惧，“在下钟鼎言，蒙各位兄弟看得起，称是‘一言九鼎钟鼎言’，若是在下输了，自当任殿下处置。倘或在下侥幸赢了，不怕放肆，只怕殿下这监军一职是万难服众的。”
　　琅轩并没责怪他出言不逊，只淡淡道：“本王允了。你挑兵刃吧。若输了，军法处置。若你能胜过我——”，琅轩环视冷笑，“本王立刻请旨辞了这监军职务！”
　　“呀！”琅羽低呼一声，“那个钟鼎言我听说过的，可以单手碎石，一人斩虎。轩哥哥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些。”倾雪默默注视场内，用一种渺远的口吻道：“胜负看了便知了，何必挂心。”
　　四下早让出一大片空地，那钟鼎言横持一杆精钢打制的长槊，不下五十斤重，他身量又高，此时更是如同山神一般伟立。
　　琅轩眼中现出一抹赞许之色，瞬间又归于平静，缓缓抽出一柄流溢着浅金光泽的长剑，远处倾雪看了略一动容，“紫宸剑？”琅羽睁大眼睛，“那就是紫宸剑？闻名天下的紫宸剑？轩哥哥得了这样的宝贝都没说一声，这下一定可以取胜了！”
　　琅轩看着如临大敌的钟鼎言，突然一扬手，紫宸剑刹那回了鞘中。他对着惊愕的钟鼎言和众人扬眉道：“若是用了此剑，你输了想必不服，拿剑来！”从一玄甲军手中接过一把普通的青锋剑，挥了两下，指向钟鼎言。他眼中精光暴涨，剑锋寒意直抵钟鼎言面前。
　　那钟鼎言不愧也是久经战斗的悍将，察觉出琅轩气势上升，须得先发制人，否则必为其斗气影响。当下大喝一声，挺槊直刺。倾雪看了微微一笑，暗道这人看着鲁莽，倒也还有心。若是用刺的话，倘若琅轩接不住还容易临时变招，若上来便用劈、砍之类的招数，万一出个意外可就不好了。
　　琅轩在那长槊近身时猛然挑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拨开了长槊。钟鼎言交手间虎口被震得一痛，立刻识得琅轩非一般等闲的皇子皇孙，却也斗志顿生，叫了声“好”！手中施了个“旋”字诀，将长槊舞得虎虎生风，化为怒海大浪，卷向琅轩。
　　琅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手上却不留情，振臂一抖，剑光大盛，俯身迎面而上。那钟鼎言的长槊舞成一片江河激荡，波涛汹涌，可琅轩却如江心磐石，岿然不动。
　　琅羽低声道：“怎么轩哥哥都不反攻的？一味守着可不行。”倾雪拢了拢发丝，“二哥赢了。”
　　琅羽正要疑问，忽听琅轩一声清啸，长剑化为一线飞星，袭入那狂流的漩涡中心，金石之声，穿云裂石。
　　一片白光闪过，琅轩横剑傲立，钟鼎言确是连退数步，紫棠色的面皮涨得通红。但他倒果真愿赌服输，大笑三声，单膝跪下大声道：“在下服了！愿凭殿下处置！”琅轩冷漠道：“负重五十斤，绕操场二十圈。”说完，他看向众人。他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然而一种霸气油然而生，那些银甲军都低下头不敢看他，互相交换了下眼色，都乖乖背了沙包，跟在钟鼎言后跑起来。若论钟鼎言的武功，军中未必也没人可以超过他，但畏于琅轩的气势，都选择了服从——毕竟也已经见识到了琅轩的厉害，再违命的后果没人想承担。
　　“几日不见,轩哥哥武功又进步了！”琅羽正说着,见琅轩似是像她们这边扫了一眼,吐了下舌头, “果然被看到了!”她倒也乖巧,索性拉着倾雪主动迎了上去。
　　琅轩待二人走近,淡淡道:“你一个人闹不够，怎么把倾雪也拉来了？”琅羽在心里嘀咕了句“见色忘妹”，表面上当然不忘讨好道：“羽儿想看下轩哥哥的身手嘛！”她眼珠子一转，转移话题，“再过几天就是春苑狩猎大赛了，想必轩哥哥又要技压群雄的。到时羽儿可要讨教讨教啊！”
　　漓烬风气开放，又有尚武的习惯，女子一样可以参加狩猎大赛，因此常有妃嫔参加，以博得琅尊帝注意。大赛上表现出众的男女都将受到琅尊帝的亲自恩赏。琅羽的箭技在女子中算得上高超了，便是许多侍卫也及她不上。
　　琅轩似是对自己的比赛并不甚放在心上，只提醒琅羽道：“你别到时玩过头了。”又对倾雪道：“前两次刚好你身子不好都没去，这次该是要同行了。到时待在行宫里，不要乱走。”倾雪在皇宫待了两年，也知道这狩猎大赛往往也是阴谋诡计的施展地的，点了点头。
　　琅羽道：“轩哥哥这边不用说了，若论女子方面，说来秋淑妃的箭技当真厉害，我虽然不喜欢她，倒也心服。只可惜太子是烂泥扶不上墙，白费了她一番心机。” 漓烬的太子琅笙风流好色，名声放荡，琅羽很不喜欢他。琅尊帝这几年也多次斥责太子，不少人都在传言皇上只是碍于秋相和秋若白的势力，才迟迟没有行废太子之举。
　　倾雪在皇宫里见到太子的次数并不怎么多，然而本能的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那个琅笙未必像众人所想的那样不堪。这时恰有白雨皇后身边的宫女传琅轩和琅羽二人，于是倾雪便一人散步去了。
　　她看着宫中的繁华似锦，似是怅然道：“这狩猎大会是狩猎猎物的，只是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也成为别人的猎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