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人生一场醉》流离失所的风

6、沧浪山庄

　　沧浪山庄中，一名年轻男子持笛望月。白衣，白靴，白玉笛。笛声清扬，春雨般润人心脾。那人二十上下，面容俊雅。干净而明朗的眼睛里流淌着暖阳的笑意，可以轻易地在少女心头漾开一汪春水。嘴角浅浅勾起，勾去了人的心魄。白衣相称以下，愈发显得他神采奕奕，笑容俊朗。
　　“濯然。”听到这许久未闻，但也从未淡忘的声音，他的嘴角弯得更狠了，“倾雪，好久不见了。”
　　倾雪看着他，动了动唇，却不知先说哪句是好。三年不见了，若不是她已经可以勉强使用秘术偷偷出了宫，她与他们也只能偶尔用梦心术交流。
　　濯然轻笑低语道：“他早等着了，这边来吧。”穿过一条回廊，眼前现出一个凉亭来。玉石方桌边背坐着一个人，他举起一只玛瑙杯，一饮而尽。他的身边已散落着几个空的酒坛了。虽然看不见脸，那背影已熟悉得令人分不清是现实，抑或只是梦境。
　　千言万语涌上倾雪的心头，然而思绪纷飞中，恍然只化为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流风搁下了酒杯，缓缓起立，转身看她，嘴角弯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比两年前高了许多，容颜清逸中隐藏了坚毅。挺拔的身形配上碧绿衣衫，整个人如一杆青竹，柔和而不失坚韧。惟一不变的是望向她的神情，永远温暖得如同初冬冬日的阳光。
　　他湛如晴空的眸子里映出了倾雪的身影。三年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终于再次真实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风华越发绝世了，只是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为了今夜这一见，她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在三年后就可以使用这秘术？这些日子在宫里她又是经历了怎样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避开了怎样的阴谋诡计？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啊。他怎么忍心再让她知道那些黑暗中的挣扎与厮杀？那些伤口，他与濯然互相抚平就可以了，何必让她一并来痛？于是，他微笑着点头道：“我很好。”
　　他的笑容暖暖的，却刺得倾雪一阵阵心痛。当年那两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奋斗，带着怎样的伤口，才能在短短三年就创造出沧浪山庄这个奇迹？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她也可以想象得到其中的艰辛，那他怎么还可以笑得那么潇洒，那么灿烂，好像那些于他不过是过眼的云烟？
　　倾雪不觉间，已泪流满面。他见状叹了声，抬起袖子给她拭去泪水，“傻丫头，哭什么？这么久不见，还不给我笑一个？”
　　“流风……”倾雪仰脸看他，哽咽道：“我好想你们。”流风的眸子在这一瞬间灿若星辰，张开了双臂，“丫头，欢迎你，回家。”
　　“流风！”倾雪扑上去抱住他，身子轻颤，“流风，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好害怕，怕我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就死在宫里见不到你们，更怕我自己也会在宫里变得连你们都认不得我了……”流风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濯然在边上笑道：“得了，都拿我当空气，人家抱着谁哭诉去？”说罢丢了个极哀怨的表情给二人。倾雪闻言，面上薄红，嗔道：“混说什么！”濯然笑得格外叫人咬牙，还假作无辜地眨眨眼，“那倾雪你的脸怎么红得桃子似的，嗯，这桃子应该熟透了。”
　　“濯然！”倾雪作势欲打他，却被流风拦住道：“好了，时间不多，先说正事要紧。”那二人闻言，俱是神情肃冷下来，听他道：“影卫探得消息，这次狩猎大会只怕混入了旁人，你若是能避则避开。”倾雪摇手，“反正不是冲着我来的，倒是个机会，可以……也好方便日后行事。”
　　濯然清雅的面容上现出几丝忧色，“利用得好固然不错，可是难免让人注意。”倾雪苦笑，“我还不够被人注意么？横竖都是身在局中，不妨加大些筹码赌得更大些。”她又笑笑道：“可惜这次的狩猎只能当个旁观者，只怕连弓都摸不到。”
　　流风潇洒一笑，“后面练功场上也有箭靶，你且去试两下。”三人一同走向后面。
　　倾雪把玩着濯然递与她的一张银弓，“狩猎么？”她的眼眸中骤然散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凌厉，瞬间搭箭引弓，箭飞出，似是有些偏了，倾雪却又是一箭疾射，击中前一箭，竟迫使它改了方向，双箭并飞，一同射中红心！倾雪持弓挺立，又那有在宫中的柔弱模样！
　　“好一手‘追月连星’！”流风击掌赞道：“许久没见你出手了，技艺还是一样好！”倾雪仿若未闻，又是连珠七箭射出。正中靶心的那一点殷红在眼前晕成了雪妃遗体上胸口的血腥红花。
　　那个人……若不是他，怎么会害得娘亲死去？倾雪眸中杀意顿起，箭靶于脑中换成了那个人的身影，她冷冷地盯着目标，将弓拉成一轮满月，双指一松，那箭“嗖”地一声，贯穿了箭靶！
　　“倾雪！停下！”流风神色骤变，飞身出手，运掌抵在她背后，输入内力。倾雪身子一晃，一行血丝自唇角流下。诡异的是她的左瞳，不知何时变为了一种妖魅的幽蓝色，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濯然也动容惊呼道：“倾雪！”流风沉声道：“幸好我制止得早，你使用能力过度了。若不是我用内力压住，你又会被反噬了。这力量太诡异，你的身子受不住的。”
　　“呵呵，”倾雪捂住左瞳笑得身子一阵轻颤，“终究只是个半调子呢！好难控制，所有的血液都在燃烧一样。可是即使只有这一般不完全的血液，也不能被当成常人呢！父王说我是妖孽，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身体这么不经用，怎么干脆不让我陷入彻底的黑暗呢？”她笑着，眼角却淌下泪来。
　　“不要笑了，”流风静静地看着她，“不要笑了，倾雪。”他拉开她的手，月夜下是一只幽蓝色的重瞳，如这暗夜月华一般，有着妖异的美。“很漂亮的眼睛，”感觉到倾雪微微颤抖，流风轻叹道，“用来哭泣未免太可惜了。”倾雪垂着头：“流风，你会一直陪我吧？”
　　流风一笑，在她额前轻轻印上一个吻，“丫头，就算是去地狱，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倾雪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平静地口吻道：“如果，如果有一天连你也抛下我的话，我就干脆被当成妖孽，让人一把火烧死得了。”
　　流风一愣，随后苦笑道：“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威胁呢！你不杀我，却要毁了你自己，”他笑得无奈而温和，“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走啊……”
　　濯然在一边一脸鄙夷道：“喂喂，流风说得自然就不管别人听着牙酸啦？别整得马上就要生死离别了似的啊，现在和三年前已经不一样了。”流风也道：“倾雪，不要太勉强自己，大不了我们一走了之，天大地大，只怕他们的手未必那么长！”
　　倾雪望着虚空，合上了眼，带着一丝沉痛道：“已经，来不及抽身了……从三年前起进宫的一刻，局就开始设下了。这盘棋走到这个地步，我已容不得退却了，只有他死，抑或我亡……”
　　“倾雪！”流风忽而狠狠抓住她的臂膀，“不许死！”他皱着眉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会带你离开皇宫的！”
　　“呵呵……”倾雪推开他，“我说着玩呢！”她转过身，“天要亮了，我得回去了。”
　　“倾雪……”流风立在她背后，“你随时，可以回家。”倾雪嘴唇动了动，终是一言不发，几个飞跃，溶入了茫茫夜色中……

　　倾雪换上睡前传的蔷薇色银丝纱衣，所幸她一向不肯让人在内屋陪寝，加之她走前已施了个催眠的暗示咒，倒不很担心。她行至镜子前，左瞳已和右眼无异。
　　她舒了口气，侧脸看了眼窗外，“天，要亮了么？”
　　只不皇宫这外表看来金碧辉煌的地方，永远有阳光抵达不到的阴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