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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宿馨与姑婆道别出来已将近五点钟。穿过庭院时却不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树下。
      “宇医生?”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待那人转过脸,她看清真的就是他,立刻便扬起笑脸,一路小跑到他面前,问:“你怎么还没走?”声音却是愉快的。
      “等你一起。”他如实相告。
      宿馨抿嘴一笑,眼睛也柔和地弯起来。说:“我们先去吃饭吧。”
      他看看她,似乎不太明白她高兴的原因,但依然点点头。
      这个时段正好是出租车换班的时候,很难打车。好在离得也不算远,宿馨便带着他穿树林里的小道。树林里有林林总总的纵横小道,有些是铺上卵石的,还有些是人为踩出来的。宿馨轻车熟路地在里面弯弯绕绕。不时有微风吹过,空气清爽阴凉。
      她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起家族里的事。宿馨的爷爷有兄妹四个,他是老大,她姑婆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妹妹。宿馨的父亲读大学是在H市,那时她姑婆恰好也住在那里。当时的学生都比较穷,何况宿馨的大伯也在读大专,家里经济拮据。姑婆便常常接济她父亲。书籍、伙食、日用品,甚至往返车票。所以自然,他们家跟她的关系比起其他亲戚要亲近一些。宿馨十二岁考上了市里的中学,要住校。学校一间宿舍住十个人,卫生间兼洗漱间在宿舍后面,衣服晾在走廊上。她姑婆只看了一眼便说:“馨儿回去跟我住。”她家离宿馨学校骑车二十分钟的距离。
      “于是我就跟一直跟她住了六年。”宿馨轻轻踢开一块小石子,嘴角有一丝笑意,低着头慢慢说:“曾经还以为姑婆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跟亲戚们的关系都很淡,很冷漠的样子。后来住在了一起,知道她其实心细如发,只是性子静,也不愿意多做解释。姑婆……”
      是个难得的人。她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宇智波鼬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宇医生?”她停下脚步,迟疑一下,问他:“你,不开心?”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眼,不答反问:“为什么要骗你姑婆?”
      “嗯?”宿馨眼中,是不解。
      “你跟她说,我是你朋友。”他说,语气平淡,“为什么要骗她?”心中已暗暗皱眉。
      听她一路说来,她姑婆应是她极敬重和信任的人。
      宿馨完全摸不着头脑,“我骗她什么了?”她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难道你不是我朋友?”
      名门望族的人,都这么高傲?
      “你说的。”他直视她。
      “我?”宿馨歪歪头,努力回想,“什么……”“时候”两个字还没说完,她突然间想起来:刚进医院的时候小护士打趣他们,她的确是说了。
      明白之后她马上笑得弯下腰去,“宇医生,你实在是……太可爱了!”这两个字,还是说了。
      他一脸平静地看她笑得形象全无,知道可能是误会了。
      宿馨笑够了,背靠着一棵树跟他解释,“我们这里‘朋友’有两个意思,可以是朋友伙伴,还可以指恋人。”她笑,“那小护士拿我开玩笑呢。”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加上一句,“诶,还是因为你大家族的我们平民百姓高攀不上啊?”
      他微微摇了摇头,顿了半晌,说:“不要欺骗她。”
      欺骗信任自己和自己信任的人,都不好受。
      宿馨想了想,明白他的顾虑:不是朋友与否的问题,而是,对亲近信任的人的坦诚。
      她内心微动,惭愧刚刚不应该笑得那么厉害,一边站直身,认真地说:“我相信她,不会骗她。”
      他神色稍霁,待她回转身,眼神却倏忽又暗了几分。

      饭后宿馨揣着两张黄表带他一起去了市图书馆。阅览室里看书的人不多,她挑了角落里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窗外是香樟和广玉兰,长得高大茂盛。即使是在正午,这里也不会觉得燥热。是个幽静的地方。
      她拿出笔开始往黄表上抄写。低着头,时不时瞟一眼左手边的信纸,姿势专注。这个时候的宿馨,让人不忍挪开视线。
      宇智波鼬看着对面的女子:刘海虚挡住眼睛,脸上笑意褪尽,不是平日里温和亲近的样子,却多了一分生人勿近的肃然。
      叫人知道“可远观不可亵玩”。
      宿馨似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微微一笑,轻声说:“很快就好。”
      他点一下头。
      跟她姑婆一手娟秀的小楷不同,宿馨写的是行楷。黑色的中性笔在黄表上自上而下地行走,自有它的流畅。
      等她抄完两张黄表,阅览室的灯也亮起来了。
      她晃晃写累的手腕,一边放低声音对他说:“这是我以前的座位。晚上和放假不回家的时候,就来这里。”
      他微微点头:已经猜到了。
      “姑婆也来,不过她在另一间阅览室。”她和她看的书迥然不同。
      宿馨一手支起下巴望着窗外,语气怀念,“晚上我们去吃碗小馄饨,再一起散步回去,觉得生活真是充盈。”
      宇智波鼬默然。懂得知足,再加上性情淡泊,生活怎么会不充盈?
      他于是说:“你和你姑婆有些地方很像。”那个看上去素雅温婉的女子,不是一般街巷里能见到的人。即使已过花甲之年,也自有一股凛然的气质,其下蕴藏的力量,不能妄作猜想。
      “嗯?”宿馨轻笑起来,“我差远了。不过是跟她住了几年,收敛些了。我小时候啊……”她自己边笑边摇头,“劣迹斑斑。”
      宇智波鼬想起舒窈之前说的“她还想着把琴弓偷出去扔了”,大致想象一下,不由得也微微一笑。
      宿馨摸摸头,说:“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太好,家里人都比较惯着我……”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点笑意,却并不答话。
      “喂,”她推推他的手,似乎有点不服气,“难道你小时候就没做过什么坏事?”
      他想了想,才回答说:“有。”
      宿馨眼睛立刻就亮了,“什么?”
      他稍稍偏头看着窗外,缓缓说:“有一次佐助非要我陪他捉迷藏,我学校的作业又没写完,就爬到了很高的一棵树顶上去。佐助一直找不到我。后来等我在树顶上写完作业下来,他找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夕阳斜斜地打进来,在书桌上落下浅浅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然而语气却是舒缓的,带着淡淡的温柔。
      宿馨自认为不是“外貌协会”的会员,然而这个时候,却分明听到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小心了,宿馨,要小心了。

      “对了,姑婆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出市图书馆后他们到车站去坐车,宿馨在路上问他。
      他脚步稍稍一顿,声音平静,“没什么。”
      “没什么还把我支开?”她微微不满,“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我可是一直都很坦诚的!”
      马路对面的绿灯一下子跳转成红灯。他停下脚步。
      宿馨站在他右边,看着他的侧脸。
      “她说,”他终于开口道,“我要少和你见面。不然会影响你的运势。”
      “为什么?”她平静反问,倒没有太吃惊,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我周身本是聚集了极重的怨念和仇恨,但因为同时也沾染了血腥之气,所以这些东西倒近身不得。”他盯着前方的交通灯,转述她姑婆的话,“但是你不同。你命格轻,本来就容易招惹一些东西。和我在一起,受到这些怨念的侵扰,运势会一直走低。”
      原来,怨念这些东西也是欺软怕硬。
      宿馨“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耳边充斥着车辆川流不息的声音,心里却慢慢空了下来。
      人行道红灯再次变为绿灯,两边的人一起向对面涌去。
      他在她后侧小半步,伸出右手虚放在她的身后,隔开周围挤挤嚷嚷的人群。
      马路对面便是车站。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不用,”她摆手,“那你就没车回去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送你回去。”他重复,也不等她拒绝,径直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票。
      她生日那天的事他每每想起来都不禁后怕。

      上车之后宿馨很快就靠着车窗睡着了。她回家之后左右无事,天天抱着电脑看美剧,睡得晚起得更晚。今天难得早起一次,还跑了一天,一停下来困意就上来了。
      从市里到宿馨家坐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之后道路不如之前平整,宿馨头抵着窗户,车子晃动一下头就在玻璃上磕一下。可能实在磕得劲儿大了,她才下意识皱皱眉,却丝毫不见醒过来的迹象。
      宇智波鼬看看她,伸手扶过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车里移动电视的音响坏了,没有声音,屏幕上一群男男女女闹得不知所云。他扫了两眼,便转头望向窗外。
      夏天的七点多算得上是傍晚,太阳的余温还没散尽,天色明亮。窗外时不时出现大小不一的田地,种着稻谷。鸭群在池塘上悠闲划过。
      看得久了,却无端生出一种寂寥的感觉。
      他微微低头,却看到宿馨又皱起了眉,眼角溢出泪水,打湿了睫毛。
      他略略一怔,来不及细想,已经伸出手去轻轻摩挲她的脸。
      宿馨睁开眼,神情有些迷茫,眼中泪水未干,因而双眼格外清亮,其中的悲伤却一览无遗。
      他看着她,不发一言。
      她与他对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状况,赶紧转过脸擦净眼泪。这才不好意思地说:“刚刚……做了个梦。现在几点了?”
      宇智波鼬抬头看看车上的电子表,“还有半个小时。”
      说完,他侧过脸,轻轻握住她的左手,低声问:“怎么样?”
      宿馨低头看着他的手,心中一时思绪涌动,张张嘴,却发现胸腔被什么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阖上眼,悲哀地想:完了,这次可能是真地,陷进去了。
      “宿馨?”他见她没反应,紧了紧她的手。
      宿馨靠在座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我梦见姑婆了。”
      “姑婆一生都没有结婚。”她看着窗外一棵棵向后退去的树木,轻声说:“她没有名分,没有子女,离开了家庭,为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宇智波鼬稍稍愕然:早知道她姑婆是个心智坚强的女子,却不想是为情所缚。
      宿馨转过头,冲他扯扯嘴角,语气有几分苦涩,说:“我一直不知道,到底要深爱到什么程度,才可以让她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看到”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一个夏天的傍晚,她从外面回来,一声“妈”还没喊完,便立在门口。屋里坐着父亲和一个陌生人,三十几岁,穿短袖衬衫,棉布长裤,眉目俊朗。而他见她双眼清亮,穿白衣黑裙,斜挎着布包,两条辫子搭在身前。他站起身,冲她微笑点头。
      那时她十八岁,是卫生所半新不旧的一名护士;他三十八岁,是上级派下审查指导的机关干部。
      国内,一场政治动荡已经开始,而她生活的小镇,日子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
      除了遇见他。
      此后的故事并不像电影小说中的那样跌宕起伏。他们只是彼此欣赏。她自幼在家接受的是“诗书世家”的教育,卫生所的工作只占用了她能力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而他也算出身门第之族,早些年还留过学,只是工作性质不容他显露多余的想法和见识。直到彼此相遇,方知道何为“相逢恨晚”。
      相逢恨晚。
      不仅恨晚,还恨世事总难遂人愿。
      那个时代,他的身份代表的不仅是他,还有他身后的一个阶层。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他提笔在白纸上落下这样一句话,她在身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到他的背上。
      次年,她与家人摊牌。父母只觉羞愧难当,要与她断绝关系。不久她便独自离开,从此音讯全无。
      十七年后,他大哥的儿子,也就是他侄儿到她所在的城市读大学。她辗转找到他,看到当年不及她腿长的小童孩儿已经长成了浓眉大眼的青年,恍若隔世。而她却未曾有自己的子嗣——男人的权位级经不起流言成真。她叮嘱侄儿专心学业,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事。
      五年之后,那个男人去世。她在电视上看到他的遗容,这样熟悉亲近,却无法触及。他再不会回来了。再不会默默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再不会细心为她打包回糕点,再不会寒冷时将她整个拥入怀中。再不会,温柔唤她的小名。一股酸涩涌上心口,她忍不住掉下泪来,怎么也擦不干。
      之后她便回到家乡,却没有回到镇上。而是在市里置了一套房子,独自居住。
      那年她四十一岁,觉得此生已经结束。

      宇智波鼬看看宿馨,她眼帘下垂,睫毛遮住眼中神色。然而语气中却听得出叹息。他想了想,说:“或许,旁人不理解的,正是她甘之如饴的。”
      宿馨抬起眼,他也并不避开她的目光,只是这么淡然地、纯粹地看着她。
      她眸色渐明,微微叹口气说:“姑婆跟我说,若是得不到世人认为的花好月圆,就要承受更多的猜忌和孤独。她的沉默不语,也许就是她的承受。”
      说完没等他作出反应,又道:“借肩膀靠会儿。”
      顺势又靠了过去,闭上了眼。
      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他也不再言语,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样的深刻仔细,以至于很久之后,他闭上双眼,还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忆起她现在的样子。

      有一件事,是宿馨没有告诉宇智波鼬的。
      她在姑婆家中见过她和那个男子的合照。夹在一本古汉语字典中。
      照片中的姑婆是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淡蓝色花朵图案的旗袍,皮肤白皙,手臂纤细,站在一排书架前盈盈浅笑。她左手边是一位男子,坐在扶手椅上,穿一件月牙白偏青色的唐装,黑色长裤,微微发福,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他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有种难以言表的温柔感觉。
      她翻过照片,发现背面写着四句诗。前两句她认得是姑婆的笔迹,后两句的字迹却疏朗有力。想必是那位男子所写了。那四句诗是: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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