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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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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馨回到房间时,她姑婆正坐在桌边写字。角落里有一张方桌,用来放她平日里看的书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她把东西往里挪挪,在空出的半张桌子上铺上暗格信纸。
她写得凝神静气,宿馨也没去打扰她,悄悄地溜进来,站到宇智波鼬的旁边,用胳膊肘碰碰他,无声地问:“姑婆说什么了?”
他转过头看看她,神色不变,慢慢摇了摇头。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
她姑婆写完一页纸后放下笔,转了转手腕,招手叫他们过去。
“姑婆你写的是什么?”宿馨好奇地凑上去,心中暗自叹服:白色信纸上黑色碳素笔的字迹清晰整洁——及至现在,她姑婆仍然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
她把信纸递给她,“你读读看。”
宿馨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怎么说也是参加过高考的人,读个中文还是不在话下的。然而读了不到两句,就垮着脸求救,“姑婆……”
她忍不住轻笑起来,“馨儿你可是读了大学的人……”
“可我们也没学过这个呀!”宿馨皱着眉,用垂死挣扎的声音辩解,听得宇智波鼬也不禁笑了一下。可惜,因为角度问题,她没看到。
宿馨姑婆拿回那页纸,“我读一句,你读一句。好了?”
宿馨赶紧贴到她的肩膀后侧去。
她的声音带着些老年人的低哑,但仍然听得出江南女子的温婉。倘若是在年轻时候,宿馨应不及她姑婆。
她带她读的是《楞严经》。她从小就跟随母亲诵经念佛,成年之后即使不再诵读,却也一直保留有阅读经书的习惯。但宿馨跟她住在一起的六年,她却没有教她看任何佛经相关的东西。她为她买的是《格列佛游记》、《名利场》、《巴黎圣母院》、《时间简史》……塞满了整个书架。
她的所有,在她这里可以划上句号。宿馨,有宿馨的一切。
宿馨跟着她鹦鹉学舌地念完一遍,咋舌道:“妈呀,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淡然道:“叫婆也没用,回去把这些好好读熟了。”一边把纸对折起来,递给她的同时看一眼宇智波鼬,后者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宿馨问。
似乎出乎意料的简单。
“还没完。”她说:“你们一会儿去买两张黄表,把这些抄在上面,回去后放在枕头下面,过三个夜晚就可以了。”说完这些,她问宿馨,“今天阴历多少?”
宿馨翻翻手机上的日历,“七月二十七。”
她沉吟片刻,低声自语道:“初一是赶不上了。”继而对他们说:“这样,你们下个月初九带着那两张黄表到你来的那条河边,”她指指宇智波鼬,“找个僻静的地方,离你第一次出现的地点近些的,插九柱香,每柱三根,排成一个圈,把这两张黄表烧在里面。”
宇智波鼬点头。
宿馨稍稍凑近他,“你记住了?”随即不等他回答就说:“那你记住了我就不记啦!”像是拣了件大便宜,笑容得逞。
她姑婆看得摇头:宿馨对这方面是一点兴趣也无,更别谈慧根。
不过,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她站起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一边微微笑道:“馨儿你这么久没来,也没跟姑婆说说最近的状况。”
这是下逐客令了。
宇智波鼬站直身,说:“那我先走了。宿婆婆,十分感谢您。”浅浅地一鞠躬。
倘若宿馨仔细看过漫画,就会知道这样的一个动作,对宇智波鼬来说,已经有多不易。
“哎,宇医生。”她叫住已经转身的他。
他回头看向她,一双黑眸沉静如水,淡然看向她。
“呃……”宿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叫住他,只是顺口。这时才发现,其实没有什么事情,“那个,”她终于找到思路,“你回去的话,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坐车。”
宇智波鼬看她两秒,微微一点头,很快离开。
她心里却隐隐有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馨儿,”她姑婆看她转过身,微微一笑,“他很不错。”
“是啊。”宿馨点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帮他。”
她姑婆却只是笑。
宿馨有些不解,“姑婆?”
“世上有很多不错的人,但却不一定是谁的。”她慢慢说:“有些人,注定不是我们的。”
宿馨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她和宇智波鼬。她其实并不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不同于校园里同龄男生的健谈开朗,相反,他们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他都言语不多,但往往她一个眼神他就能明了。这样的他,让她有种莫名的温柔感觉。难以名状。所以,看到他有任何为难,她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帮他,就算只是尝试,就算只是一点点。
宿馨和她姑婆住在一起有六年的时间,她姑婆思想开明,她们之间的对话一直是一种民主平等的方式。所以很多时候,在思想上,她与她姑婆的关系,比她和父母的关系还要亲近一些。
她于是低着头仔细想了想,才说:“姑婆,其实我根本没想过那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帮他,愿意帮他。”
“需要付出也不怕?”她摸着她的头发,温和地问。
宿馨仍然低着头,脑海中一时闪过无数画面。她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在一片血腥之中,耳边是她不明白的异国语调,一颗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她想起在深夜的诊所,他答应留下,她马上安心地睡过去;她想起傍晚无人的马路上,他背着她稳稳向前,脚下的影子长了短,短了长,他身上还有淡淡的清爽味道;她想起病房里那个浅浅的拥抱,那晚月光如水,笼罩在他们身上。
她低低地“嗯”一声,侧头枕在手臂上,说:“心里面,一直是愿意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宿馨突然想到许舒窈说的,“让我心甘情愿。”心里蓦地泛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情绪。似是意料之外,却好像又早有预感;惊讶,不安,羞怯,还有隐隐约约的喜悦和期待。像是生日晚上独自坐在床上拆礼物,心里有着猜想,却又不能肯定,一边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一边却又小心翼翼地怕把漂亮的包装纸拆坏了。
她姑婆的动作却忽然停住,宿馨因为一时自己的心绪汹涌陈杂也没有注意到。直到过了半晌,一直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宿馨才想起来抬头,“姑婆?”
她姑婆还是那副平和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却飘到很遥远的地方。整个人彷佛淡出到时间之外,显得不真实,却让宿馨莫名地感到有些,怅然。
“姑婆。”她轻推她的胳膊。
她姑婆回过神来,嘴角微动,“嗯?”
宿馨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了出来,“我和他,是不是不合?”
这个世上,有太多有缘无分的人。命理这件事情,无法解释。
她姑婆看着她,收起微笑,说:“馨儿,他不是这里的人,你知道的。”
宿馨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一直知道的。宇智波鼬最终的归处,是那个危险、血腥、不公但却维系了他所有挂念和信念的地方。但是——
“我只是想看他顺利回去。”
如此而已。
她姑婆轻轻握住她的手,叹一口气笑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对你没有说服力。”
宿馨抬眼认真看着她,等着下文。
“如果得不到世人认为的花好月圆,就要相应承受更多的猜忌和孤独。”她似是自言自语,转而却又微笑,“但是,你还很年轻。”
“姑婆,”宿馨终于鼓起勇气问她:“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辗转从不同长辈和同辈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姑婆经历的不同版本。以前也很想问问她真实的情况,但是却苦于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到了后来,和她住的时间久了,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在心里敬畏“人言可畏”,同时又为她的缄默不平——虽然后者对此似是毫不在意。及至现在,她想知道的,也只是这样一个问题:她有没有后悔过?
她姑婆看着靠在她手边的宿馨,一瞬间竟有种不知这是何年何月的恍然。似乎记忆中的宿馨,还是留着齐耳短发,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叫她“姑婆”的小女孩。可转眼间,她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八年的时光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她拍拍她的手背,半感叹半微笑道,“馨儿,你真的长大了。”见她仍然锲而不舍地仰着脸,终于缓缓摇摇头,轻声说:“不。”
她没有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