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莫愁》络阳

8、第七章 清浊

　　第七章清浊

　　董清浊进来时便看见风莫愁穿一身白衣站在温泉池中木制的圆形平台上，四周是池中氤氲而上的水汽，身后是佛殿半合半开的雕花木门，青色佛象的半边身体，高高的佛台一角都从木门中露出来。说不出的萧索、孤寂，像极了那个同样以青灯古佛为伴，人生寂寞如雪却又满身风华的男子。她急忙收回自己的思绪，垂了眼，快步穿过通往池中的木桥，在她身前跪下来，禀道，“奴婢制衣局管事董清浊叩见王后娘娘。”
　　莫愁原本侧着身，听到她请安，便回过头来倨傲的看她一眼，再扫一眼她身后两手空空的宫人，道，“哦，雪绫是又没有了？你们制衣局的人还真是不长记性，难道上一次的伤这么快就好了么？我倒想听听这一次你要做何解释！”
　　“回王后娘娘，雪绫是专门用来给各宫娘娘缝制衣服的，已经按例分下去了，王后娘娘现在要用，我们制衣局实在无法和各个主子交代。奴婢听说司制局新来了一批素纱，用来布置佛殿倒也很好，王后娘娘您看••••••”她一句尚未说完，便觉脸上一辣，莫愁的巴掌已经掠过她的左脸，留下清晰的几道红痕。随即她的下巴便被莫愁捏起，莫愁的脸和脸上眯细了的一双狭长凤目渐渐凑近她，“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多舌，用来缝制时新宫装的雪绫本宫不能用来随便挂在这佛殿的梁柱上吗？我只问你，那些雪绫你们是裁也未裁？”
　　“未，未裁。”
　　“很好，”莫愁收回手，站直了身体，向清浊身后的两名宫人问道，“本宫生病这几日，是谁代本宫打理后宫的？”
　　宫人听她忽然这样问，猜不到她的用意，只得小心翼翼回答道，“禀王后，是德贵妃。”
　　“好，你们去给德贵妃说一声，就说制衣局新到的那批雪绫本宫要了，让她差人给本宫送过来。如果她问你们要作何用，只管如实禀报即可。”
　　“是。”两个宫人领了命令下去了。只听王后在身后轻斥那可怜宫女道，“你跪在这里给本宫等好了，看本宫到底能也不能。”
　　远远的站在阶下的宫女，只看见前次当差的宫女领了上次被打的制衣局女官上前回话。那女官不知说了什么，王后娘娘亲自给了她一巴掌。一会两个宫女又领命下去了，而那个女官却一直跪在地上，王后娘娘在她身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不时开口说些什么，看样子这女官又挨教训了。

　　“上次的伤可好些了，用了小舅舅秘制的金创药没有？”莫愁问道。
　　“回王后娘娘，好多了。”清浊小声回答到。
　　“你不要怪我，他们最不信的就是制衣局，可是制衣局这步棋我却不能不要。”莫愁道。
　　“奴婢知道的。”
　　“好丫头，你来时外婆、小舅舅，他们好吗？”
　　“请王后娘娘放心，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健朗。主子因为一直避居方外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尹氏在北边的产业毁了大半，要想重建却要花费大把力气，所以此次他也来了王城。小公主已在双溪安顿好了，王后不必挂心。”
　　“好，好，你让小舅舅万事小心，身体要紧，”莫愁顿了一顿，轻声问道，“那二公主呢，二公主她好吗？”
　　“奴婢已经查清楚了，二公主在南下的路上遇到一群散兵，逃亡的路上与卫队走散，误闯到了刘都尉府中被刘都尉的傻儿子，”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觑着莫愁脸色，直接跳过去，往下说道，“第二天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公主，但已经成了事实，所以只好，只好和那个傻子成婚。”
　　呶是坐着，她已经看到莫愁气得哆哆嗦嗦，牙齿咬了半天，才一字一顿道，“欺人太甚，我要将刘氏满门碎尸万段，我要他们全部都为忧忧的清白陪葬！”
　　“事已至此，王后还是从长计议，不要再气坏了身体。”清浊劝到。
　　过了一会儿，莫愁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又说道，“小舅舅让周校尉送来了何首乌，看来是极信任他了。王城东西两营都尉的职务确实要及早谋划。既然看好了他，只管放手去做吧，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助一臂之力。”
　　莫愁只管说话，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何首乌的时候董清浊的身形一僵。不知她想的是，原来何首乌是到了这里。主子身体从来就差，他十六岁时夫人为他找到了这株传说可以固原强体的神药，可是他却一直不舍得吃，只说自己只要注意保养便不会有事，用不着暴殄天物。所以便一拖再拖，又将它养了十五载，现在却因为她病了，就将这药挖出来。他那样寡情的一个人，对她们却是非同一般。而她，就领情了吗，不过以为这是传递消息的一个手段，又怎会感受到这背后的一分关切！
　　“此外，右相那边也要多留个心，摸摸他到底是敌是友。”莫愁又道。
　　“奴婢领命。只是日后这消息不知要如何传递，王后禁足的日子，奴婢实在不宜过来走动。”
　　莫愁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道，“那么就去舞宫找还会跳《大风舞》的那个人。别人都欢天喜地出宫去了，可是他却不肯走。我过两天还让他回舞宫去，你私下查查他的底细。传递消息时一定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了。”莫愁方说完这一句，便看见七八个宫人抱着一匹匹素白的布帛向这边走来了，只听得清浊轻轻的说了一句，“王后让奴婢给您挂这些帘子吧，回头王后慢慢看看这些帘子。”
　　宫人抱着布缓缓登上台阶，在莫愁面前跪下来行了礼，回话道，“回王后娘娘话，德贵妃说，王后既然喜欢，各宫娘娘自然愿意割爱。又说，王后娘娘醒了她本应该过来请安，但太后和王有令不许打扰王后娘娘静养，所以还请王后娘娘赎罪。奴婢去时苏夫人也在，便让奴婢去她宫中带回来一块鸡肉，说此鸡是用名贵药材养出来的，用来调养身体再好不过，正好用来配何首乌吃。还说如果王后吃着可口，她天天派人送来一些。”
　　莫愁静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道，“你到是个伶俐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回王后娘娘话，奴婢叫小榕。”宫女低头答道。
　　“好吧，你把鸡拿到小厨房去，让霄云等会儿把何首乌也送过去，本宫倒要好好尝尝这鸡是什么味道。”莫愁道，“还有你们把布放在地上吧，留给这位制衣局的管事慢慢挂上去，本宫明天早上再过来看。扶本宫回去吧，本宫累了。”
　　“是。”跪在地上的宫女齐声答道。莫愁被搀扶着回到宫中，看看时间已近傍晚，便用了晚膳，梳洗过后睡觉去了。
　　第二日早上醒来，便有宫女来报，说制衣局女官在门外跪着等王后娘娘去看挂好的帘幔。莫愁随便打发一个人去验收了，方打发董清浊回去。这边忽然记起自己宫中尚未被发付的舞伶来，便让人把他叫了过来。
　　舞伶进来时莫愁正斜倚在偏殿窗下的软榻上，一袭白衣，乌油油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的绑着。宝钗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便是说这样子的人。可是她脸上连妆也没有，如画的眉目，因为生病颜色淡了许多，只有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像两粒黑曜石，一眨不眨的望向宫门处走进来的少年。
　　莫愁看了对面纤细的少年好一会儿，只见他也这样子盯着自己，不闪不避，亦不跪下行礼，便笑起来，道，“好个漂亮的孩子，到我这里来。”
　　少年便听话的走近些，离得近了，眉眼更显精致，像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儿似的，倒让人无端喜欢。莫愁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南。”
　　“阿南，倒像个小名，你姓什么呢？”
　　“阿南很小的时候便父母双亡，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道。
　　莫愁若有所思，道，“你倒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我把我名中的莫赐你如何？就姓莫名南，可好？”
　　“莫南，好，我极喜欢。”少年点点头道。
　　“我来问你，你为何不肯出宫去呢？”
　　“因为阿南无父无母，不知出宫以后要去何处。”
　　“不是给了你一百两金子吗？有钱天下去得。”
　　“阿南喜欢皇宫，想留下来天天为王后娘娘跳舞。”少年道。
　　“难得倒有人喜欢皇宫，”莫愁笑道，“你来说说，皇宫有什么好？”
　　少年想了想道，“皇宫里面吃喝不愁，还可以学礼仪、学跳舞，出出进进都有一大堆姐姐妹妹们，自然是别处比不得的。”
　　莫愁听了绷不住笑了，道，“小小年纪便惦记起姐姐妹妹来了。你可知这里的姐姐妹妹和别处是不同的？这里的姐姐妹妹可不是你的，全是我那夫君的呢！”
　　“做王后娘娘的夫君可真好，能有这么多姐姐妹妹。况且我若是他，有王后娘娘一个就足够了，其它人全没什么好看的。”少年说的自是认真，不知厅中四方廊柱下站的宫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只是调戏了王后娘娘，简直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不知等一下要承受怎样的雷霆之怒。
　　谁知莫愁竟然格格笑出声来，她最近倒是常笑，但笑起来却让人害怕，因为里面总藏着一些算计，但这个笑无疑是轻松快乐的，银铃般，带着少女的气息。
　　“好孩子，你真是会哄人开心。既然你喜欢皇宫就留下来吧，留下来，多陪我说说话也好。但是你又是男的，后宫是不许留男子的，你可还愿意回原来的地方去？”
　　“好，阿南愿意。”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那你就回去吧，不过记得要不时过来看望我哦，我这里最近可是冷清得很呢！”莫愁说完，又让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才将他带了下去。

　　这边莫南刚走，便有一个宫女端了托盘进来禀道，“启禀王后娘娘早膳已经好了。”
　　莫愁摆摆手，霄云过来示意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莫愁又呆了呆，方缓缓走过来心不在焉的用勺子舀了舀，这一舀才发现竟然又是鸡粥，昨天傍晚的事情便一下子想了起来。因此回了头去看那呈鸡粥的人，可不是昨天晚上的秋榕吗。便问道，“这鸡粥不是昨天晚上便让你做了吗，为何昨天晚上吃的不是这个，今晨却吃这个？”其实她是明知故问，昨天晚上回来后没多久便休息了，哪里有时间等那个劳什子鸡粥。况且苏夫人是敌是友尚且不清，她送的东西她不能吃，更不必吃。她如果真是聪明伶俐的丫头，这鸡自然按下不提，但今晨她却又巴巴的送来了，只能说明两点，要么她天真单纯，涉世未深，不能领会她的意思，要么她就是心深似海，另有它意。但这两点，无论是哪一条，将她留在身边都是极危险的。
　　“回王后娘娘，昨天晚上时间已经晚了，虽说是粥，但吃了总归不好消化。所以奴婢便将它放在地窖里用冰冰着，今晨才做了献上来。奴婢方才已经在厨房试吃过了，味道是比普通鸡要好些，况且苏夫人特地交代过对王后娘娘的身体大有好处，所以奴婢便斗胆承上来了。”她一段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不是猜不出王后的心思，只是自作主张地认为应该呈上来，并且她已经试过，并没有下毒。
　　莫愁听完她的话，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她的话倒让她糊涂了，很明显她心深似海，但是又好像处处在替她打算，她到底是谁？莫愁心里有了计较。
　　“小榕是吗？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丫头，你原来在哪里当差呢？”
　　“回王后娘娘话，奴婢原来是照管花草的。”小榕道。
　　“你的粥煮得很好，很合本宫胃口，从今天起，本宫的饮食就全交给你打理了。你也不必亲自动手做，只要替本宫安排妥当即可。”
　　“奴婢谢王后娘娘，王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小榕赶忙拜谢道。
　　“好了，起来吧，本宫当你是自己人，你也不必过于见外。”莫愁说完摆摆手，径自将一碗粥全吃了下去。

　　吃完早餐，看看太阳升高，天气暖和了，便仍然带了霄云往后园去。在温泉池中，摆一局棋，煮一壶茶，拿一卷书慢慢地消磨时光。四周寂静，连风也不起，宫人们站在院墙四角，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只听莫愁自言自语道，“真是有趣的两个人，一个单纯似水，一个深沉如海，可是怎么感觉那么像呢？都像是藏起来一部分，露出来一部分，专门要向人展示什么，但究竟展示什么呢？忠心不二？可是忠心往往是最值得怀疑的。单纯无害吗？可是无害的往往会给人致命一击。”
　　“主子是觉得今天这两个人都有问题吗？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留在身边。”霄云问道。
　　“她们是专门要演一场戏给我看，我不看，反倒没趣了。况且我也想知道这是一场什么好戏呢。还是那句话，不怕多事，只怕无事，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一下便好了。”莫愁道，“你看，那殿上的佛像，不是少了一条手臂吗，我们正好借机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