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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禁足 ...

  •   第六章禁足

      她独自一人置身在混沌的黑暗里,所有的感觉都变得混乱而迟钝。刚开始觉得自己无处不在,像空气散入了茫茫洪荒,后来这些气体慢慢聚拢,身体的各个部分被一一找回。疼痛从腹部开始蔓延,一瞬间扩展到四肢百骸,最后停留到心中最深的一个地方,不断积累、不断加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仿佛是病得最严重的那次,受了箭伤,还坐着马车颠簸几千里回来,路上被追杀,又染风寒,进了宫便意识全无,缠绵病榻好几个月。命在一线的时候,忧儿拉着自己的手嘤嘤哭泣,轻声喊,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父皇和母后,你看看父皇和母后,为了你消瘦了多少。你起来,忧忧再不和你抢东西,忧忧一定做最听话的妹妹。
      还有太医的声音,几个老头子窃窃私语,这个药实在凶险,恐怕没有万全的把握。
      父皇的怒喝声,长公主今天再无好转,你们就不用活到明日了。
      哥哥们在屋外转来转去,一个撞翻了宫女,低喝宫女笨手笨脚;一个抓住另一个问道,你闯荡天下时难道就不曾结实半个神医?
      只是听不到母后的声音,只朦胧中感觉到一束目光粘腻的粘在自己身上,嫌恶的,憎恨的,厌弃的,却又是无奈而痛心的。
      中途她只睁开过一次眼睛,看到的大致和听到的一般。太医、宫女、妹妹、父王在床边围了一圈,哥哥们满脸焦急却一时挨不得近旁,只有母后站在离床一丈远的地方,用一如梦中的目光看着自己。是那种被深深戳到最痛处的难过,是那种完全无力防备的狼狈。原来她是真的伤到她了。那一刻她们互相厌恶,又互相血淋淋的疼痛。
      但现在醒来,现在醒来若是如此,哪怕即刻死了也是一种幸福。她拼命睁开眼睛,尽管眼皮沉重如铅,但丝毫不影响她竭尽全力的尝试。她想再看一眼亲人环绕的幸福,就像那一刻拼命睁开眼睛想看一眼报复的畅快淋漓。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人影,这些人影慢慢清晰,是宫女们绿色的衣裙,是太医们青色的袍子,美好的和记忆重叠在一起。她的目光拉近,看到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再往上,是一张泪湿的脸,但她的脸却不似忧忧,倒有点儿像霄云那个傻丫头。再外面恋幔外亦是一个宫装的妇人,看她的眼神却简单而尖锐,满满的嘲讽、鄙夷和厌恶。离她稍远些,在灯光的阴影里,也站着一个人,他站得太远了,光线亦太暗了,她看不清他。但他的目光,为什么这样熟悉。同样的厌弃,同样的仇恨,同样的嫌恶,同样的无力而悲伤,避她如毒蛇猛兽,视她如厉鬼附身。
      她血色全失的嘴角一弯,支撑眼皮的最后一丝力气抽离,那个疼痛最终汇聚的地方,因为太多疼痛而渐渐麻木的地方,伤口再次被血淋淋的撕裂,痛并痛快着,原来这就是复仇的滋味。可是,为什么闭了眼睛,陷入昏睡好像也摆脱不了这样的目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划过,融入鬓发,瞬息不见了。
      仿佛是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冷硬的女声说道,“王后枉顾王室血脉,身怀有孕还大肆宴乐,以致流产,责令禁足百天,好好闭门思过••••••人母尚且不能做好,又怎能掌管好后宫,做天下表率?因此禁足期间,王后之职暂由德贵妃代理,王儿以为如何?”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即冷淡而平直的回答道,“全凭母后做主。”

      “啊,啊,走开,走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人,额上渐渐渗出汗来,一开始蹙紧了眉头,最后竟轻喃出声。
      “公主,公主,”因为一连陪了多日而终于累到靠着床沿睡着的霄云听到这一点响动,立即惊醒,握着莫愁的手,惊喜的唤到,“公主,你醒醒,快点醒来啊!”
      莫愁置身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起初一切面目模糊,但后来有一些人面从红色的背景中逐渐显露出来,慢慢地竟纤毫皆现,眉目凌厉,如刀雕斧凿,面目狰狞,似复仇恶鬼。他们起初背对着她,此刻慢慢转过头来,渐渐向她靠近,原本漫无目的的队伍忽然沸腾,像找到了寻觅良久的猎物,潮水一样向她涌过来。红色的,血做的潮水,漫过她,淹没她,窒息她••••••
      “啊——”莫愁惊叫一声,从梦中坐起来,梦中地疼痛已消失大半,只是四肢出奇的重,简直使不出半点力气来。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霄云紧张地喊她,下一秒又高兴的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公主,你终于醒了。”
      莫愁被她抱了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的身体极重,压得她简直不堪重负,“傻丫头,你先放开我。你家公主大病初愈,要被你压死了。”
      “嘻,我是太高兴了,公主醒来,简直苍天有眼。”她忙放开她,双手合十道。
      “你且别忙,告诉我,我睡了多少天了?”莫愁正色道。
      “九天了。”霄云回她。
      莫愁偏头想了一会儿,道,“扶我起来吧,我要梳洗一下,再吃点东西。”
      霄云听她这样说,自然喜出望外的出去吩咐。宫人一时将东西送了进来,霄云为她梳洗了,又从宫女手中接过鸡粥来,坐在莫愁床边吹凉了,一勺一勺的递过去。莫愁就着她的手勉力吃完一碗,让她将碗拿出去,再进来回话。
      霄云进来时,便看见莫愁陷在身后的软垫里,只着白色里衣的身形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圈。半个月前,出了那样天翻地覆的事,她不哭不闹,只是缩作一团,后来被宣平帝几句话点醒,倒和常人一般无二。那个时候她真是怕极了,只怕她将疼痛埋在心里,把自己逼出个好歹。前几天,她亦病得厉害,糊涂时甚至会握着穆元朗的手喊父王,她当时不是不怕,但冥冥中却松了口气,心里坚信她一定会挺过来,并且轻装向前。就像现在这样,虽然身体更坏了,但是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漆黑的夜色里亮起的唯一一盏灯火。
      莫愁见她走近,向门外使个眼色,见她微点了一下头,便蹙眉问道,“我被禁足了?”
      “是的,一百天。”
      莫愁无力的笑一下,轻叹道,“一百天,新朝初定的一百天,他们打得好算盘!”
      “公主还是养病要紧。”霄云劝道。
      “等病养好了,一切都迟了。你家公主,果然没有享福的命的。”莫愁道,“这些天可有什么异动?”
      “周副将献了一只何首乌来,昨天送到的,我已经收好了。另外,”她一边细细回想,一边轻声回答,“朝见那天,您让发付出宫的人当中有一个无论如何也不愿出去,我便让他留在了宫中,等您醒了再作定夺。”
      “哦,何首乌?”莫愁想了一下道,“拿来我看。”
      霄云转身往东侧的柜中拿出一个雕花的木盒来,在莫愁面前打开,只见黄色布帛上赫然躺着一个红棕色仿佛人形的臃肿根块。
      莫愁只抬眼看了一下,便示意她将它放到一旁的小几上,闭了眼,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太医应该过来请脉了吧?倒不知是被什么要紧事给绊住了呢。”
      说话间便听见外面响起轻微的说话声,随即便有宫人进来通报。等太医们进了屋请过脉,说了一些病情已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调养之类的话后,莫愁便随意地问了一句,“最近太医院很忙吗?本宫已醒来多时,为何太医却姗姗来迟?”
      太医们吓得不轻,跪在地上小心禀道,“臣等该死,臣等方出得太医院不久,便迎上了苏夫人的婢女,说苏夫人身体不适,实在是刻不容缓,所以臣等只好跟着去了。”
      “原来如此。”莫愁笑道,“快起来吧,本宫不过问问而已,并没有要怪你们,难得你们一片医心,倒是值得嘉奖。却不知苏夫人病情如何,是否要紧?”
      “回娘娘,并无大碍,不过是一些孕娠反应,臣等已经开过药了。”
      “如此甚好。苏夫人现在身怀有孕,要为王上开枝散叶,实在是辛苦。各位太医理应好好照料,不要像我,”她说到这里,仿佛哽咽了,说不下去,顿了顿,方才又说道,“我这里有一支人形何首乌,我现在已无大碍,吃了也是无易,不如太医院拿去吧,给苏夫人添在安胎药里也是好的。”
      她一面说,一面示意霄云将桌上的何首乌拿来给太医。太医们看见她虚弱的靠在枕上,说话尚且有气无力,却还想着要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神药送给别人,心里不由得大为感动。外面说皇后娘娘雷霆手腕,待人严苛,却不知她亦有这样菩萨心肠的时候。她原本善良,只是形势逼迫,才不得不硬起心肠。如今又被禁足宫中,群狼环伺,实在是孤苦可怜。
      想到这些,太医们自然百般推辞,只说苏夫人现在身体很好,并不需要大补之药,况且宫中有的是人参、灵芝,用来补身也尽够了。反倒是娘娘,这一次生病非同小可,这只何首乌用来补身倒是正好。又说了一些何首乌和鸡同食,即能养身又能治病之类的话,方才告退。

      太医走后,莫愁吃了一帖药,便又躺下休息,如此过了三天,身体渐渐好转,慢慢可以下地走动了。
      这一天午后无事,便要往后院去。后院原本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但三年前莫愁从帝都迎了金莲回来,便就近在流光殿外盖了一个迎佛台,专门供奉这娇贵的佛花。后来为了照顾方便,便索性在流光殿后开了小门,直通向那里。更何况佛花不止娇贵,还别有一层深意,所以闲杂人等一律是不能靠近的,便是王和后一年也只在花开时去看几次。所以虽有大门,却是常年闭锁,倒是这小门却是四季常开,专为莫愁所留。
      莫愁被三五个宫女簇拥着,打开微有锈迹的门锁,推开吱呀的木门走了进去。从上一次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这园子却荒凉萧条的简直要面目全非了。正是冬初的季节,植物的叶子已经完全落去,只留下一些黧黑、苍灰或笔直、或蜷曲的枝干,怪诞诡异的分布在园子的各个角落。那些原本在春夏季节将园子点缀的苍翠欲滴的叶子,此刻苍老了、干瘪了、死去了,随意的在地上堆积着,风一过,便瑟瑟的,纸灰一样的在空中扬起。原来,她也嫌弃过这个季节的园子阴冷单调,所以特地命工匠移了南地的常绿植物来点缀,还将养殖荷花的温泉水引过来一些,好使这些娇贵的东西不至于冻死。但还是太娇贵了,不过几个月失了照顾,就已经枯死了,现在只留下几丛矮矮的枝桠,像旷野上无人认领的尸体。
      景物已经凄凉,更何况不曾迈上石阶,远远便看到荷花池外围绕的帘幔,经过日晒雨淋,原本的粉红色已经全部褪去,又被人撕扯得残破不堪,东倒西歪的或挂或垂或散乱堆在地上。
      莫愁被霄云掺扶着脚步不停,却抬手阻止其他人再跟上去。身后几个宫女只好垂手退到路旁,趁两人背着身往前去时,偷眼往上看了看。传闻中神秘的荷花池引了温泉水,一年四季温度不变,所以金色佛花亦四季不败,天天供于佛前;传闻中佛殿里供奉着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佛祖等身象,庄严慈祥,宛如佛祖降临人世,欲度世人脱离苦海。可是此刻望过去,只看见在氤氲的水气中一些枯萎的植物散落在池子四周,池子里却空无一物。佛殿大门洞开,屋内器物倾侧,佛象亦从佛台上跌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胳膊。
      进去的人转身便出来了。只听霄云劝道,“公主今日先回去吧。我让她们打扫出来了,明日再来也不迟啊。况且您身体才有好转,经不得风的。”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出来转转反倒比在屋子里闷着好些。你要真担心我,让她们将一角的亭子收拾出来,我去那里看看书也好。”
      霄云只好吩咐宫女去将旁边的亭子打扫了,搬来一应物件伺候莫愁躺着看书,又让一个机灵的宫女站在亭外守着,才去吩咐宫女太监清理佛殿。宫女太监本来训练有素,更因十日之前那一件事的教训,所以做起事来全部轻手轻脚。亭子里软榻上被褥又暖又软,四角的炉子里热气蒸腾而出,莫愁想着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但睡梦里也不安稳,凌乱的思绪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身体忽然一抖,蓦地便惊醒了。
      醒来便看见霄云在一侧的炉子上正煎好了药,拿着药罐轻轻的滗到旁边的小碗中。霄云转过头来,看见她已经醒了,正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便走过去将枕头垫到她身后,扶她坐起来,道,“既然醒了,等一下把药吃了吧。”
      莫愁向外略望一望,发现佛殿前的帘子已经全撤了,殿内诸般东西也已归置回原位,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便是园子里落叶也扫了,死掉的植物也都清理了。宫女们打扫完园子都回去了,只有两个远远的站在路边,等候着吩咐。莫愁不禁笑道,“能干的丫头!但是总归太辛苦了,煎药这样的小事,何苦还要亲力亲为。”
      “公主的事她们经手我不放心。”
      “傻瓜,她们不经手哪里还能起得了事端。再说了,我们也需要帮手不是?这些天,可有人能堪一用?”
      “呶,”霄云一边说,一边比个眼风,示意莫愁看亭外小道上右侧的丫头,“秋榕,两个月前新进宫的丫头,倒是聪明伶俐,亦看不出任何背景,但是没有背景的也许背景更加复杂。”
      “嗯,”莫愁点一下头,“你再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左边那个呢?”
      “左边倒是旧人,原来在御膳房帮厨。但旧人,经历了那些,”霄云看莫愁一眼,觑着莫愁神色,道,“旧人终究靠不住。”
      莫愁笑道,“傻子,新人就靠得住吗?还不会一样变成旧人,反过来噬主。再者蝼蚁尚且偷生,又怎能怪得他们。那守门的怎么样,可有什么动作?”
      “暂时倒没什么。自上一次周姑姑被教训以后,她们倒一直很守规矩。周姑姑我已经派她去管花草了。”
      “再调回来,”莫愁想了想道,“其实并没有发现她有何二心。”
      “她的二心哪里需要发现,她原来可是何妃的心腹,现下她们主子在清虚观出家了,她不照料主子,反而到公主身边来,天知道她安得什么心。”
      “稍安勿躁,”莫愁安抚她道,“她如果不到你家主子身边来,又怎么能知道她打的什么好算盘。”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公主实在不该拿自己冒险。”霄云劝她道。
      “傻子,你家公主这样精明,岂是别人能轻易算计得了的。好了,不说这个,是时候召清浊来了。你吩咐下去,就说我要新进贡的雪绫布置佛殿,让制衣局差人给我送过来。”
      “那又怎能肯定送过来的人一定是董清浊?”
      “当然是她。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等着验证上次的戏是真是假呢,所以,便是清浊推脱不来,她们也会让她过来。这一次,我们更要把戏做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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