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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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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嫁衣
国葬之后三天是守丧。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一切从简,,三年守丧便象征性的成了三天。这三天莫愁的流光殿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斋戒、抄经、诵经、整晚为亡人守灵。流光殿里一片素白,主人哀伤凄婉,形销骨立,可流光殿外,渐渐却换上了一副热闹的景象。首先变化的是人们脸上的神情,一扫国葬那日的压抑、阴沉,转而满脸喜气;紧接着便是忙碌的休整宫室,装点宫殿;然后,到第三天傍晚,宫中各个角落都已换上了各色红的装饰,红色的丝绸、彩带、灯笼••••••整个宫殿张灯结彩,洋溢出一片喜气来。
第三天傍晚,有人违了命令,冒失的敲开流光殿的大门。守门的宫女将这一行人引进来,前面是两个灰衣的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托了一个盘子,用黄色的布盖着。走在后面的是八九个蓝衣的宫女,各个手中托着一样东西,倒没有盖起来,远看着便是一片刺目的红,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了。
一行人走到莫愁面前,齐齐跪下来行了大礼,走在前面的太监先回话道,“奴才奉了驸马的命令,来请公主在明日的祭天文书、大婚诏书和登基诏书上用玺。”
莫愁也不叫起,只是挥了挥手,霄云领了旨意,去内室拿出玉玺来,莫愁就着太监高举的托盘略看了看,看过一张,便让霄云在上面印一下。待看到最后一张登基诏书的时候,便是极力控制也不由得微微发抖,但还是微点了头,让霄云将印盖上去。太监却还不起,莫愁十分厌烦,“还有何事?”
“禀,禀公主,您这流光殿,与我新朝的年号重合,驸马说,说于礼不合要改过来。”
“哦,我新朝的年号,我倒不知,是什么?”
“回公主,是‘重光’。”
“重光,重,光,”她念得极慢,念完后又沉默了片刻,屋内的空气更显压迫了,“好一个重光,真是好名字啊。那么就把我流光殿改做流年殿好了。”
这太监是司礼监的旧人,倒是懂得些知识的,大了胆子反对道,“流年,这个名字恐怕不祥,公主不如••••••”
她的话尚未说完,莫愁已经斥道,“什么祥不祥的,本宫在此,便是遇难也能呈祥,一个名字又能如何。不要多说了,下去吧。”
太监只好再拜退下。跪在后面的宫女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压抑,半天不敢答话,莫愁不耐道,“你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回公主,女婢等是制衣局的,您明日大婚的衣服已经做好了,今日特地拿来给公主试试,看看可有什么要改动的。”
莫愁望着衣服呆愣半天才说道,“不用试了,宫里的手艺我是放心的。”
“可是,明天是个大日子,如果衣服上出了干系,奴婢们可是死罪。求公主慈悲为怀。”跪在地上的宫女道。
莫愁的心里一动,这些天她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以处处都要争一头,以免被别人小看了去。对穆元朗、国夫人如此倒也罢了,不知不觉中对这些宫女太监也声色俱厉起来。是因为记着国破时他们卷物而逃吗?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大难临头的自保不过是出于本能,她又怎能怪他们。那就是自己的心真的变了,变得坚硬而冷酷,变得自私而蛮横。她被自己这个新的认知惊在了当地,只是木木的点了下头。
跪在地上的宫女看到她的表情,赶紧磕头行礼道,“公主慈悲。”回头示意跪在身后的宫女们起来各司其职。宫女们立即围上来,将莫愁请到内室,替她解了衣带,七手八脚便将新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然后又有两个宫女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抬到窗口,宫女们整理好衣摆退开去,齐齐行礼道,“公主,衣服更好了,请您看看是否满意。”
莫愁被她们这样一喊,才注意到身上已经穿了嫁衣,触目全是火红的一片,配着四周一片煞白的装饰,倒是扎眼得很。她抬头往镜中望一望,不过是寻常的一眼,自己却呆住了。
宫女们站在四周静静地看着殿中的女子,她苍白的皮肤和周围雪洞一般素白的背景,更衬得身上一件红衣如火。里面一条褚黄抹胸裙从外罩的红色袍服中微露出胸前一抹和裙边一点,尊贵的颜色代表着非同一般的身份。艳红的袍服后面是一只几乎占满整个后背的金凤,正展了翅膀,侧偏下头梳理羽毛,长长地凤尾一直向后延伸到托在地上的衣服下摆。整只凤凰绣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展开翅膀,翱翔九天。宫女们一时看得痴了。
莫愁的声音缓缓传来,紧致而干涩,“据我所知,这样的绣功,便是好几个人同时赶制最快也要三月。这件衣服,你们如何这么快便做好了?”
“回公主,这件衣服原不是我们做的,是双溪伊氏,伊老夫人献的。”领队的宫人回道。
莫愁偏头看了她一眼,藏在衣袖中的手轻轻的颤抖了起来,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轻的笑容来,眼睛却是湿润了,“这件衣服好极了,下去领赏吧。”
夜色渐渐深沉,冷月如水般从开了一半的窗子里流泻进来,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寒虫在草窠里极轻的叫一两声。主殿里除了月光再没有别的光线,寝殿的门忽然轻响一声,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拨刺的火石撞击之声随后响起,靠近床铺的一盏油灯亮了起来,颤颤巍巍的笼住一团光明,照见甫一进门的霄云极深刻的侧脸轮廓,和抱膝坐在床上的风莫愁消瘦如剪纸的身影。霄云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复又走回到莫愁身边,看到她将脸深深地埋在膝上血红的嫁衣当中。
“公主,”她轻轻唤着,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纸包,将纸包中灰黑色不甚细腻的药粉倒进放在床边的杯子中,又从水壶中倒出一点热水,冲开了递过去,劝道“公主,老夫人送的嫁衣,应该高兴才是。”
莫愁接过去,仰了脖子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霄云。霄云接过来又冲了一遍水,细细涮了,将水倒到墙角。只听莫愁道,“外婆答应过我的,等有一天我结婚了也给我缝这样一件嫁衣,用独一无二的桃花锦,绣天下无双的凤于飞••••••到时候,让哥哥们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将我盛装打扮起来,在美丽的桃花树下唱起好听的《桃夭》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她的苍凉微弱的歌声在寂静里断断续续,穿过夜色,穿过时光,穿过世间一切不可逾越的障碍,一下子就击中了所有人的心脏。霄云的心钝钝的疼痛,对她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明天她就要出嫁了,可是送她出嫁的人却已经没有了,更何况要嫁的人和她也许怀着血海深仇。她走过去,在她的床边坐下来,抱住她的肩,缓缓拍抚着,“睡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莫愁任由她拿走衣服,拉过被子扶自己躺下身去,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好不了了,等一切都来了,却是这样面目全非。
第二日是一场硬仗。三更天起床以后,宫人便忙着服侍莫愁穿衣打扮,更换整个流年殿的装饰布置。等到四更天色变亮送了莫愁出去祭天,便又开始准备晚上的一应物品。
莫愁更加忙碌,一早起床,在宫人们帮助下穿上极繁琐的礼服和穆元朗坐了马车去帝王谷占卜、祭天。然后,再坐了马车在百姓和大臣们夹道的祝贺中返回王宫,换过喜服,于日中举行登基典礼和大婚典礼。下午,则宴飨群臣,接受百官朝贺,普天同庆,直至日落。
流年殿的宫人们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到了午后便也逐渐无事,被打发到门口守门的两个宫女聚到一起,悄悄说一些闲话。
“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子,迎后和登基同时举行还不知道是怎样一个热闹法呢!”说话的便是半个多月前新进宫的小榕。
另一个年纪略大点的回答道,“左右不过是那样,想都想得到的。”
“啊,难道你见过?”小榕欣喜地看着她道。
“我又不是前朝的旧人,上哪里看去。”她说着翻一个白眼,复又将头凑得更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我是听东厢的赵姑姑说的,昨天晚上她在屋里给别人讲前朝的事,婚礼和大典如何如何,讲得那叫一个仔细,听了以后就仿佛和自己亲见一样。”
“可惜我没有听到,”小榕叹气道,“前面光是想想便觉得美得不得了,况且公主还会穿上那样美的两套衣裳。光是昨天晚上那件嫁衣就已经够难得了,谁知道早上送来的礼服,更是美得像神仙一样。”
“真是个不识货的,你以为有珠光宝气就了不得了,你可知公主身上那件嫁衣才是真真天下独一份的?”宫女鄙夷的撇撇嘴。
“啊,快说快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小榕拉着她的衣袖催促道。
“先说公主身上那件礼服,先王和后是出了名的宠公主,便是要星星和月亮也是要想方设法摘一摘的,否则当年也不会有胆量拒绝了皇帝陛下。所以做这件礼服时便寻觅了天下的能工巧匠,以金银混入丝线织就的布料,又用了最好的宝石、珍珠、翠玉,极尽装饰之能事。做成后只造价便抵得上王和后两个人的礼服。所以当初城破之时,宫人四散逃跑便有几个人趁机携了这件衣服出去。等到王平息叛乱,入主王宫以后,便诏告天下,有卷携宫中物品外逃者,三日之内将所有物品归还,便可既往不咎,否则一经查处格杀勿论。那些携了衣服的心知此物非同寻常,便又将衣服交了回来,但其上珠玉宝物却多有亡失,所以便交给制衣局修补了,直至今晨方才做好。倒是刚好赶上了典礼。只是美中不足,前后不过一个月光景,这件衣服竟然不合穿了,公主已然消瘦到了弱不胜衣的程度。”
“只这件衣服便有这些故事,”她一边神往着,一边又急急的催促道,“好姐姐,你别卖关子了,那件嫁衣的故事是不是更加离奇?”
“你可知双溪伊氏是我们沧源有名的织造世家?她们家产的布帛,不只是我们宫中衣料的主要来源,便是皇帝陛下那里,每年也要上贡近千匹,即便以绸缎闻名的江南,伊氏布帛也畅销无阻。伊氏造出来的布帛都是要卖的,但有一种却只为自家人造,别人就是出再多的钱,也休想得着一丝半绺,那就是桃花丝。传说是用一种专门以桃花喂养的蚕抽出的丝织成的布,又用桃花花汁经年浸泡,等桃花开过十八次才能做成一匹。这样的布当然天下无双,自然也只有伊氏的女人有权利享受这样苦心孤诣的杰作。所以除了伊老夫人穿过,前王后娘娘穿过之外,便也只有长公主这一件了。”
宫女说着停了停,看到小宫女期待的眼神,便神气的继续道,“这倒也不算奇的,还有更奇的。当年伊老妇人的产业还没有这样大,不过只开了一个小小的染坊而已。双溪的郡守要嫁女儿,听说有这样一件衣服便非要借来用一用,伊老夫人如何肯依,当晚便放火烧了放衣服的旧宅,只说衣服被火烧了,无法相借。很多人后来都说,正是那一个夜晚改变了伊老夫人的一生,使她发愤图强,创下今日家业。因为,如果不发奋,便是连一件心爱的衣服也保不住。至于皇后娘娘的那件嫁衣,故事就更不止这么一点了••••••”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前面报信的太监却已经飞快的跑了回来,喊道,“你们两个还有功夫说话,前面就要散了,还不赶快让里面准备起来!”
小榕正听到要紧处,心里十分不舍却也只好往里面报信去,心里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缠着方才的宫女把故事听完。
她们走进去通报了,宫人七手八脚又准备了一番,便听到太监在前喝道,“王和王后回宫——”
宫人们听得动静纷纷到门边跪成两排,方跪好了,便看见一袭褚黄的身影同一个红色的身影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众星捧月般的走了过来。穆元朗走进门来,头也不抬,只管扬一扬手,就进了正殿。宫女们跟上来,慌忙的铺排开盥洗的用具,让他们净手、擦面;又将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果子酒水等事物摆了上来,请新人饮合卺酒,吃子孙果。
这两样事物是要新人同坐在婚床边上,由年长的姑姑唱和着送上去的。饮酒的杯子雕刻的及其讲究,是两朵并蒂莲花的造型,因此杯子下方便有一个细长的莲梗将两个杯子连接在一起。所以要喝时,两人必须离得极近,并且步调一致,才不至于将酒洒出来。风莫愁看到宫女送到面前的酒杯便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来,宫人等了良久,看看旁边王的脸色已经不悦,因此大着胆子小心提醒道,“公主,请用合卺酒。”
莫愁这才缓缓伸出手去,触到杯身,穆元朗的手也立即伸出来,执起杯子另一端,然后俯下身来,将唇凑向杯口。这一刻,他们的脸挨得极近,让莫愁忽然便想到了今天正午在朝堂上,当他们肩并着肩站在高高的宝座之前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便从袖子里溜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完全不曾料到他会如此,呆在当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正是要叫起百官的时候,可是他们两人都不出声,大殿上一下子万般安静。她用力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他却攥紧了不肯放开,并且示意她和他一起叫百官平身。直到百官朝贺完毕,他和她各自归坐他才放开她。他偶尔的一些动作,简直让她心乱如麻。便如此刻,他贴近的脸,他近在咫尺间的呼吸,她们靠在一起的肩膀,和互相厮磨的衣服头发,她的手一抖,酒洒出大半。
莫愁只觉得喝下去的那一点酒全涌到了脸上,勉强和穆元朗喝了剩下的酒,吃了一点果子,便推说起头疼。霄云忙上来将她扶到一边坐下,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正站在屋子另一端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眼看就要走过来,手心里便一片汗湿,她攥住霄云的手,紧张到了极点,“霄云,我浑身难受,我好累,我,我要泡个澡,松活松活。”
霄云看她一眼,对她的心思了然于胸。她向旁边挪了挪,遮住穆元朗探究的眼睛,吩咐道,“公主要沐浴,快点下去准备。”
宫人们领命去了,穆元朗终究没有走过来,而是拿着酒杯,反剪了一只手,临窗站着。他的脸向着窗外,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反而觉得微微松了一口气。宫人很快准备好了,她由霄云扶着向沐浴的房间走去。
暮色四合,她呆在浴桶里,依然不准备出来。霄云已经向木桶中加了四次热水,再加水便要漫上来了。她向来怕冷,所以屋子里已生起了火,虽然不冷,但到底经不得她这样久坐,水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霄云拿过一只木桶,将袖子挽起来,准备将她浴桶中的水舀出来一些,再兑热水进去,莫愁按住了她的手。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幼稚可笑极了,像一只乌龟,以为缩起头便可以太平无事。她轻轻出声,“拿衣服来。”
她从屏风后面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黄色寝衣,不料穆元朗的身影就在门外,修长挺拔的影子透过身后的烛光,摇摇晃晃的印在糊着一层纸的板壁上。莫愁已将手放在门上,打算出去,却因为这个身影而生生止住了。他忽然的进逼,使她鼓了良久的勇气,一瞬间又失去了。两个人隔着门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同时绊住。
就在这个时候有宫人细碎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外,只听一个人禀到,“禀王上,端阳殿来报,说他们主子求王过去一趟。”
“什么事?”他的声音离得极尽,仿佛就在耳畔,却又极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太医刚刚诊出来,苏夫人有喜了。”
“有喜了?”是乍听到为人父的喜悦,“好,告诉他我这就过去。”他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人却站在门外不动,停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走到殿外和宫女说了两句什么匆匆去了。
莫愁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锦绣从后面走上来,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她才反应过来,呆呆的开了门走出来,身上新批的衣服掉到地上也全然不知。
她走到内室那件挂在墙上的嫁衣旁边,靠墙坐下来,用手轻轻摩挲着嫁衣的下摆,那里是与凤凰同色的金丝线不规则的掐出的一道儿金边。
三年前外婆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孩子,每一件衣服都是有语言的,只是看你有没有长一对能听得懂的耳朵。”
“这是我们伊氏不传之秘,向来只有每代伊家掌门人可以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今天外婆告诉你的东西,你可要记住了,并且发誓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当担起每代掌门人的责任。”
她的手指又读了一遍衣摆上的话语,那是:“骨肉至亲,不离不弃。伊氏满门,皆听吩咐。”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她手中的嫁衣上。她抱着衣摆,因为方才在凉水中坐久了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