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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国殇 ...

  •   第二章国殇

      天佑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是一个阴天,帝王谷里一望皆白。从谷口到谷中的神殿前排满了前来参加国葬的王公大臣,正三品以上的在都大员携着眷属全都穿着丧服静悄悄的站立在官道两旁,便是路两边的树木上,也挂满了白色的布帛、绢花、纸钱。
      莫愁站在谷中最高的台阶上,抬眼看到下面的景象时,已经麻木的心再次被刺得隐隐发痛。她永远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个位置。即便她的父王和母后会去世,但是那也应该是很多年以后,而站在这里举行葬礼的人也应该是他的某个继承了王位的哥哥。可是,现在情况全然颠倒了,这一天猝不及防的便到了眼前,而她站在最高的神坛之上,那原本该站在这里的人,却已经到了神坛的对面。这神坛对面,埋葬了历代沧源王族的陵墓,此刻又新增了她的父王母后和两位战死沙场的哥哥。他父王的血脉,除了她自己和两个妹妹,已再无他人。可是,不要妄想他们就完了,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她看一眼站在旁边的监礼官,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监礼官小心翼翼的看一看站在莫愁身边的穆元朗,嗫嚅道,“还,还差国夫人没有到。”
      “国夫人?”莫愁清楚地记得早上梳头时,司礼监拿了礼簿来念出席的名单,命妇中开头便是这一位国夫人,问时才说是驸马的母亲,这个人,她如何能够忘记。“既然已经受封为正一品夫人怎可不尊礼法,不为表率?再请。”莫愁冷硬的吩咐道。
      “可是,可是夫人说她病了。”监礼官小声答复道。
      “病了?看来司天监没有挑到好日子,今天是不宜下葬了,那么就改天吧,改一个所有人都无病无灾的日子。”莫愁道。
      “再请。”站在莫愁身边的穆元朗冷着脸,用简短的决定阻止道。
      宣旨的太监站在旁边,不知道是宣还是不宣,若要宣时又该如何宣起。莫愁的眼睛已经扫向她,平板的命令道,“催请国夫人。”
      太监向莫愁身边看一看,但并没有在那个人脸上看到任何表情,便只好拖长了声音,道:“催请国夫人——”
      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一递一声的传到谷外,等在那里的传令人得了吩咐,立即骑了早就备好的良驹,一鞭紧似一鞭的抽打着绝尘而去了。谷中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阴暗的天空上,如蛋黄一般的阳光从东面渐渐移到了正中。等候的人群变得越来越安静,他们抬头悄悄看一看站在高高的神坛上如雕像一般肃穆不动的女子,轻轻动一动已经站得疲惫的双腿,越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几百人的山谷,压抑得仿佛连空气也要凝固了。
      终于有太监的嗓音再次在谷中一递一声的回响,“国夫人到。”
      于是在凝重如雨前的气氛里,在众人复杂探究的目光里,国夫人的步辇被几个人抬了进来,只见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丧服,额上系着同色的丝带,身上盖了一条素色的薄毯,两鬓微散,略显苍白的一张脸,倒是颇有一点儿缠绵病榻的模样。在众人这样的注视下,她倒是泰然自若,浑然不觉,任凭抬撵的人走到命妇一行的首列,抬着她高踞在自己的位置之上。在国葬上用撵代步已是违例,此刻到了位列竟不下地,更是大大的于礼不合。众人不约而同的都看向莫愁,但莫愁却全做不曾看见,轻抬了手,向监礼官命令道,“开始吧。”
      按例是用太牢祭天地祖宗,然后宣读祭文,歌颂死者的生平功绩,紧接着便是百官朝拜,告别先王。这祭天、读祭文虽则仪式繁琐,但一项项进行下来,倒也不用一个时辰,其实最费时、最浩大的倒是接下来的百官朝拜。
      监礼官读完了最后一句祭文,看莫愁和穆元朗将这文书接过去一齐烧了,纸灰清扬,飘飘然一直飞上天空,便扯开嗓子道,“百官送葬——”
      山谷里的人便一起跪下来,三跪九叩,哭声震天。紧接着按照品级,便有官员鱼贯走上祭坛,为先王添香送别。莫愁站在旁边,每有一个官员走上来叩拜完毕,再拜她和穆元朗时,便伸手虚扶一扶。这其中,有些是她深熟的面孔,有一些则全无印象。经过这一轮的大清洗,留下的人其实已经无多,大多数是新提携上来的权贵,对着她自然多少有一点审视,有一点傲慢。她只是不动声色,照单全收。然后,默默告诉自己要将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全无遗漏的记在脑海里。因为今后这盘漫漫棋局能否笑到最后,全在今日对自己手里的棋子是否算得清楚,对对方的底细又能摸到多少。
      宣平帝楚云溪的话还清楚地如在耳旁,当他看到那个已经万念俱灰,全然没有一点生气的自己时,曾将她拽到镜子前去,毫不留情地说:
      “风莫愁,看看你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吧!你还有一点原来的风采吗?今天的局面,便是原来精灵古怪的暮秋也不见得能够应付得来,你以为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以对付得了吗?”
      “不管你愿不愿意,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况且你也没有任何逃避的权利。这便是皇室,风光时自然权倾天下,可是倒霉时,却也必须一力承当。你没有像你的父母兄弟们一样为了最后的尊严而死去,那么你就必须承担起活人的责任,一个王室血脉的责任。因为,这沧源不止是风氏的沧源,更是天下百姓的沧源,是我大益国的沧源。这条路,只有进,没有退。”
      “你给我听好了,我要你守着沧源,我要你用风氏的血脉守着这块我的祖先交给你的祖先的土地。既然我们楚家先王,将信任给了你们,你们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不让他最终落到旁人手里。穆氏也罢,其他姓氏也罢,我一概不信。所以,这块土地你休想拱手让人。”
      “况且,想一想你的亲人吧。除了父母兄弟,你其他的亲人都可还活着。你的外婆六十多岁了吧,却还在苦苦撑着尹氏家业,她那恐怕不只为她自己,更是为了你的母后,而现在是你。你还有个云游方外的神秘舅舅,看上去不问世事,可对他的姐姐和甥女却情谊不浅。你同胞的两个妹妹,一个才刚刚十四,便被迫嫁给了一个傻子,另一个不过是七岁小娃,你若不管她们,还指望谁管?还有贤王爷,你父王的胞弟,如果不是他,你父王也不能那样顺利坐上王位吧?现在他已风烛残年,唯一的儿子又在战场上失踪,他还能再去依靠何人?更不要说朝里那些对风氏竭力效忠的老臣,有一些已经在乱中被人杀害,活着的也即将朝不保夕,你难道不要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你难道还忍心让活着的人再次寒心?风莫愁,你没有权利自私,你没有权利缩起头来,只管自己的伤口!”
      莫愁闭一闭眼睛,从前天的回忆里清醒过来,宣平帝的话是对的。她没有权利缩起头来,这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路。不管未来如何,她必须全力以赴的走下去。所以,她要看好自己手里的牌,同时也弄清对方手里的牌。
      一个多时辰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已叩拜过了,紧接着便是命妇。国夫人自然是第一个。她还算有点分寸,没有再让人抬着步辇上神坛来,但也是由两个宫女搀扶着上来的。她在坛前潦草的祭拜了,向莫愁见完礼起身想要走的时候,莫愁忽然开口了,“国夫人还请留步。您既是驸马的母亲,以后我们就要是一家人了,还请您留下来观礼,等礼毕了再下去也不迟。”
      她显然没料到莫愁会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恐怕臣妇承受不起,臣妇有病在身,吹不得风的。”
      “哦,这是风吗?”莫愁的声音微扬,“监礼官?”
      “禀,禀夫人,”监礼官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很难说流畅了,“这是历代帝王的龙气。今日天门大开,我沧源历代先祖齐聚于空中,接引先王、王后和皇子登上极乐。风是接引之使,越大,则灵气越足,祥瑞越多,站在旁边的人亦能沾得福泽,获得庇佑。”
      国夫人听完脸色更白了,看了站在莫愁身边一言不发的儿子一眼,回答道,“如此,多谢公主让臣妇得沾福泽。”也只得让宫女掺扶着站在比莫愁低三级的台阶上。
      整个过程中,穆元朗都一言不发,只是在自己母亲站好后,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替母亲披在肩上。国夫人萧舒雅站在那里,一时五味陈杂。他的这个儿子,从小便心思深重,让人难以猜度。在她和这个女人从今天便正式拉开帷幕的这场战争里,他到底会站在哪边?抑或一直不动声色,只是一边观战?他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坐视自己的母亲被人欺负,但是他就一定不会对那个女人心怀恻隐吗?此刻,她站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担心的看向身边那个女人,甚至有好几次伸出手去想要扶她一把。只是那个女人向旁边偏一偏,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地躲开了。不,她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女人产生半点感情,更不能让这个仇人的女儿在自己眼皮底下逍遥快活。
      百官送葬的仪式渐渐进入尾声。霄云紧张得盯着站在前面的莫愁,这一个多月来,她几乎一心求死,瘦得只剩一身骨头。而今天的仪式又是出了名的繁琐漫长,便是身强力壮如她的人站三四个时辰也觉得双腿麻木,腰酸背痛,更何况是身体虚弱的她。有好几次她都看到她身体摇晃,轻微发抖,伸手去扶时,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冷的手心里一片汗湿。而紧接着是要将王、王后和王子们的尸体送到墓室里去的大行仪式。虽然这几人的尸体其实早已火化了埋进墓中,今天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但这场面未免会让她再次想到自己去世的骨肉至亲,她又哪里来得体力应对这催人心肝的情景。果然,当司礼监喊了“吾王大行——”,底下山呼万岁,传来更加悲痛的哭声时,莫愁向前急行两步,伸出手去,意欲抚摸棺木,却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霄云紧跟在身后,看到不妙急忙伸手去扶,但手只碰到一个衣角,便看见莫愁被一个更加有力的臂膀一下挟了过去,稳稳抱在了怀中。那个人竟然是穆元朗。他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冷硬,只当任何事都没有发生,小声命令司礼监道:“继续。”

      莫愁的意识渐渐苏醒时,只觉得自己累到了极至,而此刻是躺在一个安全、温暖的所在,好像所有的空洞都得到了填补,所有的哀愁都有了安方,所有的困难都暂时的退避。她只想要睡下去,永远也不要醒。她的脸在温热的枕头上蹭一蹭,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所有的记忆都在她的脑子里清晰,今天是她的父母兄弟的葬礼,她是在帝王谷的神坛上,司礼监刚刚拖长了嗓音喊“吾王大行——”,她刚刚伸出手去想再碰一下近在咫尺的棺木••••••她从舒适的“床”上一跃而起,头重重的磕在了一个东西上,等看清楚了才知道自己是在马车上,而方才撞上的正是穆元朗的下巴,她原来是枕在他的怀里。她喉咙发涩,好一会儿脑袋里都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言语。她需要拼命掐自己的手心,才能使自己镇定。偏偏他一句话都不说,在坳暗的马车里只是用一双闪着一点星光的眼睛看着她。她在渐渐压抑的气氛里,终于找到了力量,开口道,“哦,驸马这是送我回宫吗?葬礼已经结束?”
      “你放心,葬礼已经结束,一切都进行得很好。”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答道。
      “那么,有劳驸马了。我只是有些累,现在已经休息好了,驸马放我下车吧,我不习惯与人同车。”她立即道。
      “那么公主以后恐怕要学着习惯了。”他道。
      “我想不必,我们宫里并不会存在马车不够用的问题。”她回答道。
      “以后就会了。”他良久道。
      莫愁盯着他,还想要说,“现在不会,以后也就不会。况且今天我明明是自己坐了马车来的。”但尚未讲完,便听见外面有人低低的通报道,“驸马,太医来了。”
      莫愁的话生生便止住了,脸色瞬间一白,脱口问道,“穆元朗,你要做什么?”
      穆元朗倒没有料到,她会直呼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看着她回到,“你身体不舒服,让太医看看,调理调理。”
      “我不要看。”她的声音微扬,嗓音尖利而颤抖。他盯着她的眼睛晦暗莫名,紧接着一亮,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鹰。她忽然间意识到,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再没有猜不到的。她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他怀疑,又巧妙地逃脱即将到来的试探。她心跳如擂鼓,脸色紧接着一变,道,“放心,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活着,我如何舍得死呢,驸马!”
      穆元朗晶亮的眸子暗了一暗,冷言,“死得了死不了的,总要太医说了才算。”
      “只怕吃了太医的药,我离死倒是不远了。”她讥讽道。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他一把攥紧她的手腕,生气的瞪着她。
      “我要是再信你就是傻子。”莫愁毫不犹豫的回击他,随即扬声吩咐道,“车夫,停车。”
      车夫得了吩咐,马车瞬间停下。莫愁用尽全力从他攥得越来越紧的手中将手腕抽出来,头也不回地下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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