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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梦觉 ...

  •   第一章

      九月末的皇家园囿到这时节草木也已凋谢得差不多了,更何况这里是主子们永远也不会踏足的北三所,厨房、仓库和浣衣坊的所在,所以比起别处又更添萧瑟。树木顶着最后一点枯黄的叶子,在清晨的寒风里瑟瑟的抖着。草是早都由黄变白了,衬着昨天夜里落下来的清霜,透着逼人的寒气。菊花已然谢了,却宁死不屈的固守着枝头,尽管花盆大都破碎倾侧,但据说一个多月前王后千秋的时候,它们却还开得好不娇艳。远处被毁坏撞翻的栏杆桌椅和倾圮了的亭角上站着三两只神鸦,粗噶的不时仰天长叫几声,一个人走在其中,简直有说不出的凄凉意味。穿着浅绿色长裙,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宫女抬头望望四周不由加紧了脚步。眼看就要走尽这长廊走到月亮拱门里了,不曾想前面却走出来一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这是哪宫的丫头,这么不长眼睛,撞翻了容妃娘娘的燕窝你赔得起吗?”对面穿着同样宫人服色的女子头还未抬,便已经张口斥责起来。
      “实在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到。你还好吧,有没有磕到碰到?”宫女赶忙道歉道。
      对面的宫人听着声音耳熟,抬起头来看时,倒是一惊,随即便堆上笑来,“咦,这不是小榕吗?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是说被挑去伺候太后娘娘了吗?这是要去给太后娘娘拿点心?但不是说专门开了小厨房,由李姑姑亲自料理吗,倒怎么劳你往这儿跑?”她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来,将小榕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哦,是馨儿姐姐,自从郑姑姑那里出来倒是好长时间不曾见到姐姐了,姐姐这几日可好?我这是去仓库领洒扫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在太后那里伺候了,太后娘娘前日又将我们拨给了那位公主,这两天便是教规矩,准备东西,这一两日便过去也不一定。”小榕道。
      “啊,那位公主?难不成宫里的传说是真的?那一位真的被封为了王后?”她一面张大了嘴,一面摇头叹气,“难怪我们那位主子这两天又是摔东西、又是打奴婢的,已经得了受封的消息反而更加不高兴,原来都是这个缘故。”
      “王后?这个倒不曾听说。但即便什么封号也没有,那一位毕竟还是公主,被孤零零一个人关在偌大一所宫殿里倒也实在可怜。”小榕倒是真心实意的为这个自己未来的主子担心。
      “可怜?”馨儿不由自主的白了她一眼,“你这话可要说得小心些。宫里的主子们,谁不是明里暗里的对她咬牙切齿。且不说别人,便是太后,你原来的主子,就是头一个对这女人恨之入骨的。我就不信太后没有对你们特别交待些什么。”馨儿一面说,一面在小榕脸上逡巡了片刻,当她确信在她脸上看到的是一无所知时,便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你现在跟了她,倒是要自求多福了。到时候恐怕可怜自己还来不及!”
      “姐姐。”小榕被她握着的手,因她的话倒是一抖。
      “傻瓜,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以为太后给她挑的宫女是真心实意去伺候她的?这里恐怕不知有多少事情瞒着你呢,也是可怜你这样单纯。不过,姐姐怎会看着你一个人吃亏?以后谁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姐姐,姐姐虽然人微言轻,但帮你筹谋筹谋还是可以的。而且我们主子,尽管脾气大了些,心地倒是很好,便是有什么求求她也一定可以过去的。”馨儿安抚性的捏捏她的手。
      “那么,小榕就多谢姐姐照顾、提携了。”小榕低首答道。
      “我们姐妹不必这么客气。我这碗燕窝也不经凉了,姐姐就不和你多说了。”
      “好的,姐姐慢走。”小榕站在过道上,一直看馨儿远去了,方才出了月亮门,径自去库管太监那里领东西去了。
      等她领了东西回来,人还不曾到得慈安宫,便有小宫女站在宫门外远远张望着,看她过来,便迎了上去催到,“快点儿吧,李姑姑查点人数呢,这就要到流光殿去洒扫了。”
      等她进去站在一帮宫女身后,送工具的小太监也已到了。于是一行人便排好了队伍,跟在李姑姑身后,低眉垂眼,悄没声的往流光殿去了。

      到得殿外正看到一个多月来驻守在殿前的兵士收了兵器,有序的往外走。当宫女们与守卫错身而过的时候,走在后面的宫人忽然脱口发出轻微的惊呼,“天啊,姜侍卫——”。
      小榕抬头看时,便看见一个英挺伟岸的将军带着队伍正走到自己身旁。因为离得极近,他的一张黑瘦的脸轮廓更显刚硬,刀削铁铸般,简直连每一条冷酷的线条都能数得出来。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刚好遮住眉心,也顺便将一双狭长的眼睛隐在头发两侧的阴影里,只显出一个端正的鼻梁,和鼻梁下那两片菲薄鲜红的嘴唇。
      她的心没来由的跳得奇快。王身边忠心耿耿、英勇无畏的姜侍卫果然是少年英俊的男子,难怪这偏僻荒凉大势已去的流光殿外还会有小小的热闹。一半是各宫的主子耐心欠缺,急于打探消息,另一半则是因为宫女们贪看这俊朗非凡的男子。
      她一个念头还未转弯,便听到前头传来李姑姑的训斥声,“方才是谁的声音?”她一边问着,一边用犀利的目光在每一个宫女脸上巡视着,慢慢走了过来。
      刚刚惊呼出声的宫女因她的慢慢逼近,吓得战战兢兢的跪下求饶,“姑姑,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还请姑姑开恩。”
      李姑姑年轻时或许是一个美人儿,但现在容貌不再,有的只是因为天长日久的面无表情,而僵硬冰冷的一张脸和脸上凌厉的一双眼睛。此刻,她便用这样一双眼睛看了跪在地上的宫女一眼,随手赏上一个耳光,眼睛却看向所有人,“前些日子告诉你们的话,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谨记于心。太后娘娘憎恨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人,你们最好都记清楚,别让太后娘娘失望才好。陈公公,领这个丫头去浣衣局吧,顺便告诉管事的,多照顾照顾她。”
      跪在地上的宫女听了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不住磕头求饶道,“求姑姑大发慈悲,奴婢再也不敢了。浣衣局是什么样的地方,奴婢去了一定会被整死的。姑姑您发发慈悲,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姑姑。”李姑姑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带走。”

      清晨的阳光里流光殿的沉沉的乌木大门紧闭着。这大门总有一个月不曾开过了吧,加之是雨季,木头在潮湿的空气里逐渐发涨,填满了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得好几个宫女合力才能将门推开。随着大门的打开,腥浊的空气带着一股霉味从像山洞一样黝黯的屋里扑面吹来,门口的宫人忙偏了首,用手将口鼻掩住。
      李姑姑原本紧蹙的眉头皱得更紧,用冷硬的语气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把帘子都挂起来。你们几个去把东西都搬进来,等一下开始打扫。其余的去找公主。”
      宫人们得了吩咐四散开去,挽帘开窗的宫女们手脚麻利的将外面明媚的阳光放进来一部分,屋子立即便有了一点儿生气。其余的宫人扶桌椅的扶桌椅,搬东西的搬东西,洒扫屋子的抑开始洒扫屋子。只有寻找公主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却又回到大厅上来,嘴里轻声咦道,“会不会是已经偷偷逃了?毕竟有一个月了,除了那个叫霄云的侍女,谁也没有进来过!”
      “怎么可能,外面可是有几百个军士在四周围了一圈,日夜轮流着铁桶一般的保护,便是插了翅膀也是断不可能逃走的。”
      “那怎么会连个人影也没有。难道是已经,没了?”末两个字说得更是小声,只比划出一个口型。
      “说什么闲话呢,刚才的例子难道你们都忘了?”李姑姑一边呵斥着,一边走了过来。
      宫人早吓得敛了声气,统统跪下来答道,“奴婢不敢,只是各个屋子都找过了,并没有见到公主。”
      “那就再去找,愣在这里做什么!”李姑姑加重了声气,“就这样大的一个屋子,人还能平白消失了不成,挖地三尺都得给我找出来。”宫人们赶忙爬起来作鸟兽散。
      小榕将帘子一路卷过去,便将光明一路放进来。这宫殿建造的时候是费足了心思的,采光特别的好,只要打开一排排雕花的窗户,挽起帘子,便能迎来满室阳光。这让她不禁猜测这位公主原来一定是一个开朗明快的女子吧,但是这场打击对她实在太过残酷,所以她才会把自己关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环境里一个多月,不只足不出户,甚至连一点阳光都不愿意漏进来。她这样走神的时候,已经自动自发来到墙角掀开这最后一道帘子,帘子绑起时,角落里一团白色的杂物忽然动了动,她以为自己眼花,再定眼看时,那哪里是杂物,分明是一个抱膝坐着的浑身雪白的人。倒也不是全白,还有头发是黑的,但她的头埋在膝盖里,两只雪白的衣袖附在头上,掩了一头青丝,远远看上去到好似一个雪球,如果不是她的衣袖移动,断然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堆杂物。
      小榕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一个声音,听起来反而不像自己的,“有,有人,这里有一个人!”
      近处的宫女听到了她小声的呼喊,忙走上来看,看到后也是吃了一惊,亦不敢上前,只能帮腔大声喊人。李姑姑那边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半天,但那团雪球却是连动也不动一下,她只好试探着上前,隐忍的叫了两声,“公主?公主?”
      那团雪球并没有因为她的叫声有何反应,她于是后退两步,朝左右的宫人偏头示意了一下。宫人看到如此诡异的场面已经有些害怕,此刻看到她半天也无动静,更是疑心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但是比起扶一具尸体,李姑姑的惩罚却更加可怖,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她触手的温度十分凉,提起来也没有半点儿分量,只让人疑心是死的,可是幸而她的四肢是鲜活的,能够随意被人架起,况且她的眼皮也在她们搬动的时候闪了闪,仿佛不能承受从室外射进来的强光一般。
      小榕站在人群后看时,便看到被两个侍女架起的白衣人,她的身形已经瘦到了极致,被身边两个原本苗条的宫女衬着,只觉得包裹着身体的衣服空荡荡的,像风中一片吊在蛛丝上的落叶一般。她的头低垂着,黑色的长发没有束,随意的松散着,分批在肩膀两侧,发丝和发丝所聚拢的阴影把一张脸完全遮挡住了,让人无法看到传说中倾国倾城的脸庞。但是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美丽在这一个多月已经完全死去了,即便有所剩余,剩下的也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此刻,她像一个破碎的布偶,全无所谓的任人摆布。
      李姑姑回头看一看身旁资深的宫女,这是前不久才重新召回来的旧宫人中的一个,那位宫女悄悄地点一点头。李姑姑便开口道,“奴婢奉了太后和王的命令来替公主打扫宫殿,伺候公主梳洗。来呀,带公主去侧殿梳洗打扮。”
      宫人得了吩咐,便驾着莫愁往偏殿去了。大殿里一时恢复了安静,各人又开始忙碌手上的工作。约莫一个时辰,在几个姑姑的催促下,流光殿的正殿已经打扫得像模像样了。窗户和柱子都擦拭得焕然一新,地板也全部泼了水,由宫女跪在地上一寸寸擦洗得光可鉴人了。殿中挂得最多的帘幔也由原来的湖绿全换成了新织的红绫,使得整个大殿里洋溢着一种诡异的喜庆气氛。家具在一个多月前宫人的逃散中也已丢失的丢失,毁坏的毁坏,所以基本也是全换过了。虽然工部为此已经通宵达旦连日赶制,但新造的散发着桃木气息的家具在做工上却略显得粗糙笨拙。但毕竟是全部换过了,一个多月前的浩劫的影子已经无迹可寻。一切都是新鲜的、明亮的,现在的人还有谁再愿意去想一个多月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里仿佛永远都是如此美好、平静,现在是,以后更是。除了这个殿里的主人,这个此刻被几十个宫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的女子,包裹在华丽的衣裳里,两颊因消瘦而凹陷,身体因虚弱而摇摇欲坠,此刻她目光涣散呆滞的盯着前面某一点,一动不动,像一株行将枯萎的植物。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僵硬的空气,众人都轻轻嘘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女人悲伤疼痛的表情,简直是一种精神的凌迟。
      “圣旨到,沧源长公主莫愁接旨。”
      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便已经发出,等拖长音念完最后一个字,人就已经到了殿中。然而,被指名接旨的人却恍若未闻,依然呆呆的盯着虚空中某一点。莫愁两边的宫人得了眼风,便将她的胳膊一拽,扶着她在殿中跪下。
      太监也不以为意,径自读起圣旨:
      沧源长公主莫愁接旨,庆阳之变沧源王、后殉国,朕不甚哀惋。但死者已矣,公主当以沧源百姓为念。平西将军穆元朗值此之变,能外抗匈奴,内杀贼寇,平定叛乱,实国家之肱骨。今擢此人为驸马,与公主完婚后,即位为王,公主为王后,共掌沧源国事。现赐公主凤印一枚,国中大事,加盖此印为凭。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周围的一圈宫人,嘴巴都不由自主张大了。这道圣旨,真是闻所未闻,听所未听。历来男尊女卑,女子不得参与国事。但是如果没有听错的话,这道圣旨竟然将国家一半的权利给了这位女儿身的公主。况且这还是一位前公主。她的国家明明已经在战火中易主,她不过是一只漏网之鱼,在战争中暂且苟全了性命。可是,现在这些权利便这样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她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或者,真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个人从前做了一点好事,便因此受益终生?更或者,一个人一定要有一张颠倒众生的面孔,这样便是万里江山也会有人眼巴巴捧了放在你的脚下?都说宣平帝是一位明君呢,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人做了这样明目张胆的一件事。
      众人先是震惊,继而叹息,继而恍然大悟,继而便齐齐去看风莫愁的表情。但她们发现事情的正主却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全无半点反应。跪在莫愁身边的宫人便回头去寻李姑姑的表情,但李姑姑脸上哪里还看得到别的表情,全是无法掩饰的惊讶、愤怒、憎恨和鄙夷。两个宫人得不到讯息,正在左右犹豫。便看到对面伸过来一双修长而干净的手,直接抓住莫愁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
      莫愁感到异动,抬抬眼睛,倒是连她也有所动容了。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宫人看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人扶起了长公主,连忙要出言阻止,但宣旨的太监已经瞪起了眼睛,斥道,“大胆。这里用不着你们,都退下去吧。”
      宫人们尽管满心疑惑,但哪里敢反驳半句,只得忍气吞声退出殿外。
      大殿里一时静悄悄的,过了半个时辰,方才宣旨的太监出来要求传膳。又约莫半个时辰,宫人鱼贯而入将剩余的食物撤走,不过一柱香功夫,那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便在宣旨太监所带的宫人簇拥下离开了。
      正殿里忽然传来召唤声,那是一个沙哑干涩的女声,“来人啊。”
      宫女们进去看时,便看见一个清瘦的女子在夕阳染透的雕花窗格前回过头来,用一双粼粼的目光看住她们,“去请王过来,我有事与他商议。”她的样子尽管与一个时辰前一般无二,但是顾盼间的神采却已经可以颠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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