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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章 空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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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战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战争的创伤并不能很快就修补一新,在通往明德宫这座废殿的路上表现得尤为明显。道上原本铺了灰色的石砖,但打仗那会儿,防御宫室的守将说有一处缺口需要修补,可修补的石材都已用光,便只好将铺地的地砖攫取了出来。战争过后,趁着大婚那会儿,别处的都已修补上了,唯有这条路因为再无人行而彻底荒废了。于是道路上的雪也没有了清扫的必要,任由它堆着,被白天的太阳晒化了和土混合成泥水,夜晚再冻结成咯吱作响的硬块。尽管是个月圆的夜晚,又有两个灯笼开路,但这一路行来却并不容易,莫愁中途有几次差点摔倒。
明德宫远远地便出现在了视线里,在皎洁的月光下,衬着因为人迹不至而干净洁白的雪,那些因为大火而倾坯的塬墙,被火焰熏黑的廊柱,大火中烧得面目扭曲难以辨别的物品都显得圣洁而宁静,像一个低着头,在默默等待的女子。
莫愁的脚步一下便踉跄了,甩开霄云搀扶的手,越过莫元朗派来掌灯的宫监,直往前奔去,但在离宫殿百步之遥的地方却忽然顿住了。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过了半天,才找到声音,“本宫要拜祭母后,尔等后退十步,好好在一旁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本宫。霄云,去殿前摆起祭品。”
“是。”众人领了命令,各司其职去了。霄云带来的祭品其实有限,除了简单的几样水果以外,便是香炉和烛台。莫愁就着雪地在香炉前跪了下来,点燃炉边的两支蜡烛,在跳跃的烛火上点燃三炷香,向着大殿默祷了片刻将香插进炉中。对着烛火静默了片刻才让霄云扶自己起来,搀着她一步步走到那断壁残垣的宫殿中间去。绕过几道坍塌的矮墙,便只剩下霄云素白的身影,但想来莫愁也就在她的附近,并未走远。
莫愁轻轻握一下霄云的手,示意她留在原地。这样既可以使远处的人不起疑心,又可以兼顾放哨,如果有突发的情况便可以及时通知她。她今日穿的银灰色大氅实在是大有深意,除了御寒这一层外,更兼做丧服和伪装。因为刚下的雪还没有化,所以她穿成这样在雪地里行动亦不容易被人发现。当然,如果雪化了也是不怕的,只要将衣服翻过来,便是夜一般的黑色,同样好用。凭着对明德宫熟稔的记忆,莫愁轻手轻脚绕过地上被雪覆盖着的凌乱杂物,往母后寝殿的方向走去了。据霄云说明德宫自大火后便再也无人踏足,穆元朗登基后也不曾派人整修过,所以那条密道应当没有被人发现。
莫愁加快脚步,借着晚上的明月,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站立的位置便是母亲的寝宫。寝宫的物品已然全被烧毁,便是原来用来掩盖密室入口,轻轻旋转其上明珠便会打开的雕花大床,也被烧的只剩下几块漆黑的木头。但幸好这床下还有一块用来遮掩入口的石板。莫愁急忙搬开石板上横着的物品,正要抬手将它揭开来,石板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只听一人笑着说道,“公主,别来无恙啊!”
石板下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只显得脸上眼如漆,唇如血,颜色分明的可怖。莫愁倒真吃了一吓,随即又缓缓笑起来,轻唾道,“子轩,你将我扮成这个样子,我有这样丑吗?”
孟子轩向她伸出手去,亦轻笑,“咦,主上的小丫头原来不就是这么丑吗?最近生了病,听说更丑。”
一会儿下得洞内,孟子轩倒是不打趣了,对着她的样子研究了片刻,便低头在随身带的包袱里捣弄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扔出几件衣服,并镜子梳子胭脂水粉之类的化妆用品。随手便开始解身上的扣子,方解了两颗,回头瞥一眼莫愁,羞道,“背过身去。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人家换衣服呢,也不知道回避。”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复又匆匆把扣子扣好,将一个青色的小包袱塞与莫愁,道,“你的。”
莫愁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便想要逗逗他,舞宫中俊逸如仙、冷酷寡言的前宫主,谁能想到竟有这样幼稚、可爱的一面。“我以为是我和你互换衣服呢,没想到你还带了这么多行头来。”
“和你互换衣服,我还不嫌自己命长,”孟子轩翻翻白眼,“你住过的房间,用过的东西现在还一样样原封不动的放着呢。听说有个丫头打扫房间时不小心打碎了你用过的一个杯子,从此以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尹家。”
“那我宫里的东西你可要小心了,件件都是我用过的。”莫愁威胁到。
“切,我才不怕,这些都是穆元朗的,又不是主上的。”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推到拐角后面去,“数到三十以后再出来。”
等莫愁数完三十再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上妆以后的楚子轩了。虽然他化妆的手法已经出神入化,但是也只能做到八九分相似,不过配合上身形、衣服和说话的声音,不仔细端详容貌还真是看不出什么破绽。人都道舞宫的宫主楚子轩人美舞美,却并不知道他此外还有一绝,那便是善于模仿,尤其是声音形态能够以假乱真。所以当年便是只有六分像也能将母后骗了七天,为她偷跑出宫创造机会。
楚子轩看莫愁盯着自己看,自负的笑道,“怎么样,我扮成女人是不是比你还要美上三分,看呆了吧?”
莫愁笑道,“美是美,但勾引我家云儿还差一点。”
楚子轩的脸色一变,唾道,“这一回可不一定,我要和云儿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到时她对我的想法就变了。等你回来,她就不愿和你受那份罪了,要同我一起隐居山林也不一定。”
“那么,子轩,祝你梦想成真。”莫愁将臂上的披风递给他,一脸严肃道,“照顾好云儿,照顾好自己,若有变故,保命要紧。”
曾几何时,她也盼着有一个人会来拯救自己,将自己从这深如海的宫廷当中救出去,将自己从绝望的爱情中救出去,有一天她梦着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可是却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要将她拖向更可怕、更绝望的深渊。但是,如果她得不到,云儿得到了也是好的。她的身边是无限痛苦的深渊,靠近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莫愁站在地道下方,等孟子轩上去好一会儿了,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方才转身往外面走去。这密道一直通到郊外的半山寺附近,步行需要近半个时辰。莫愁手中提着孟子轩留下来的灯笼,走得十分急,脸上出了密密的汗珠,不一会儿连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汗湿了,她向来是怕冷的一个人,可是走到后来,却索性将披风也脱了挂在手臂上。等遇到一处台阶,拾阶而上到了尽头,便出现了一道石墙,莫愁将灯笼挑高在墙上照了照,轻碰几个开关,墙便轻轻向旁划出一道缝隙,莫愁吹灭灯笼,身体一闪便从缝隙里溜了出去。
墙外是一处人迹稀少的山谷,此时四处都覆盖着白雪,在皎洁的月光下,倒也黑白分明。谷前面的山上,便是半山寺,因为夜已深了,灯火仅余一两点,伴随着木鱼的敲击声,佛前袅袅的香烟一起被风吹过来,莫愁不由得闭上眼睛,贪婪的深呼吸了两口。那个地方,她真的出来了。
她不敢让自己停留太久,借着月光,沿着孟子轩来时的脚步,她快速的往前走去。路随山转,忽然便看见前面的大路上停着一辆马车,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点,车旁倒站着一个人,背身而立,此刻听到莫愁在雪地上踩出来的极轻微的咯吱声,转过身来。隔得还很远,但莫愁却分明看到他瘦削的身影,苍白而五官深刻的一张脸,在月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和清冷。
她飞快的跑过去,一下子扑到那人怀里,喊道,“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