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莫愁》络阳

12、第十章 空城

　　第十章空城

　　自从穆元朗去流年殿发了一通脾气以后，莫愁果然收敛了很多。再也不见东修西补、跳舞听曲、招事惹非，只每日闷在寝殿里看书睡觉，连用膳也让霄云送进去，便是去后院拜佛念经，也不再让其他人跟着。所以她虽然是这流光殿的主子，但这十来天，流光殿的宫人连个照面也见她不着，倒是个个落得轻松自在。况且现在正是午后最清闲的时刻，屋外刮着阴惨惨的风，天空越来越暗，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雪了。屋子里因为莫愁怕冷的缘故，炭火烧得充足，宫人站在大殿的四角，被这炭火熏得昏昏然，不由靠着壁角打起瞌睡来。霄云不过去厨房沏了一壶茶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于是便轻声喊醒宫人，打发她们退下。
　　她轻手轻脚进去时，莫愁正背着她侧躺在窗前的榻上，雕花格子的巨大窗户微敞开一点，冷风从窗外源源不断的灌进来。莫愁是极喜欢窗户的一个人，看书要在窗下，吃饭要在窗下，想事情要在窗下，便是睡觉也要在窗下。虽然屋子里有很多的窗户，但是独这一个向着西面，歇午的时候，睡醒了太阳便正好落在身上，窗外又种着几棵花树，春天的梨花，夏天的石榴，冬天的腊梅，都是低矮瘦弱的，不仅不会挡了日落时的光辉，反而增添了一点季节的妩媚，所以是她的最爱。因为上一次便是在这里被穆元朗捉住，所以别扭了好几天，不肯再在这里休息，但又因为择床的缘故，在其它地方很难安枕，所以折腾到后来，还是又搬了回来。榻上其实已经铺了极厚的锦褥，她身上亦盖着轻软的棉被，但霄云依然担心越来越烈的寒风吹坏了她，忍不住凑上前去，要将窗关上。
　　“别关。”她的手甫一挨上窗户，便听莫愁咕哝道。
　　“公主醒了？”霄云道，“醒了也不告诉奴婢一声，奴婢伺候公主起来。”
　　“咦，我不装睡，怎么知道你偷偷看我。”莫愁裹着被子坐起来，人包得像一个粽子，脸上却是笑眯眯的痞子样，“你们家公主很英俊吧？是不是动心了，想要嫁给我？。”
　　这样的说词有多耳熟，仿佛当时她将她从高高吊着的木架上救下来，小心翼翼的为她解绑在身上的绳索，她被吓坏了，只是呆呆的盯着她看。她当时穿着男装，是极俊俏出尘的一个少年郎，便坏坏的用手抬了她的下巴，笑问道，“公子我英俊吧？是不是动心了，想要嫁给我？”只一眨眼，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被捧在手心里娇着宠着的女子，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的笑过了呢。她心里一阵难受，眼睛一湿，忙抽了帕子，“哎呀”一声，假装被风迷了眼睛。
　　莫愁自然看得清楚，却假装不知，只是笑着摸摸下巴，道，“嗳，我说云儿啊，为什么我每次说这句你都要流眼泪呢？难道我这一句说得很糟糕？”
　　霄云倒是又被她逗笑了，收了帕子道，“公主快不要闹了，我伺候你起床。”
　　她将她拉起来，将榻边睡前褪下的一件白衣披在她肩上，又推她到刚添了热水的面盆边，等她净过脸便递上一块柔软的毛巾。莫愁接过来，一边擦一边坐到镜子前去，说，“你不用事必亲为的，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但从镜子里觑觑她的神色，又乖觉的补充一句，“不过云儿梳的头是最好了，我最喜欢。”
　　霄云听她这样说心里十分欢喜，倒不是因为她夸她，而是她不这样说话已经很久了。她拿起牙梳轻轻将她的头发梳理柔顺，又拿着白丝带在她头上左右略比了比，三两下便弄好了。莫愁在镜中略照了照，赞道，“云儿手最巧，便是用一根丝带随便绑两下也可以天天不重样的。”
　　莫愁这一句说完，停了一下却是一脸正色了，“子轩那边准备好了吗？”
　　“公主真的决定这么做吗？”霄云脸色一变道。
　　“不出去看一下我实在不放心。子轩的技艺出神入化，原来又试过，这是一；现在被禁足，很少有人上门，这是二；况且还有你留下来帮衬，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莫愁一条条陈述道。
　　“奴婢知道留下来有更大的用处，可是奴婢真的不放心公主一个人，”莫愁忽然跪下来，道，“奴婢请公主为沧源百姓计，为皇室血脉计，亦为奴婢计，万事小心，不要轻易涉险。”
　　莫愁没想到她会忽然跪下来，待听到她说的话，心里一阵温暖和酸楚，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来，道，“傻瓜，哪有人不爱惜自己的。况且宫外还有舅舅照顾，放心，不会有事的。”
　　“孟子轩已经顺利出宫了。三天前孟子轩带莫南去寿安堂给太后演《劈山救母》时，莫南挥的板斧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太后，太后登时大怒，要将莫南乱棍打死。孟子轩出来阻拦说莫南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学艺不精全是师傅的过错，所以愿意带他受过。于是便被当堂杖责一百，可是打不过六十，便已经咽气了。太后命人用草席裹了，直接扔出宫门。莫南虽死罪得逃，但亦被杖责四十，丢了半条命去。”霄云这才轻轻禀道。
　　“要说狠的，我们果然是不够。下一次要再做例子，可不能比这个数低了。”莫愁冷道，“子轩是舅舅培养出来的死士，况且打之前肯定是服过药的，这一两天肯定就能缓过来，我们需赶快筹划。”
　　“公主打算用什么方法掉包？”霄云问道。
　　“最简单的方法。”莫愁高深莫测的笑道。

　　两天以后正是十五。虽然新下了雪，天气十分寒冷，但晚饭过后，莫愁还是让霄云陪着往后园的佛殿礼佛去了。按例为保后宫安全，冬季各处酉时落锁，夏季向后推迟半个时辰，落锁后路上除了侍卫，禁止一切宫人行走，所以入夜后甬巷里发生的事，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酉时的更声响起，莫愁听到更声后，又念了一通《心经》，便让莫愁拿钥匙将迎佛台的正门开了。果然，霄云手中的灯笼方从门中探出去，便有隐于暗处的侍卫走上前来阻止。霄云答对说，王后娘娘想要去明德宫拜祭昭明王后（莫愁母后的谥号）。侍卫不敢做主，犹豫片刻说去请示王，请王后娘娘稍待。
　　霄云看侍卫请示穆元朗去了，便回转到室内，一炷香功夫后扶着一个穿着银灰色大氅的人走了出来。
　　“王上？”莫愁甫在门前站定，便见一个太监挑着灯笼沿着雪道远远走了过来，因为隔得远开始看不清楚，等到了近前，才看见他身后赫然跟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穆元朗竟然会亲自过来，她颇有一点吃惊，万一他要和她同去，可就大大不妙了，“这点小事，怎敢劳王上大驾，王上是不放心侍卫呢，还是不放心我？这样深的夜晚，我便是想找谁麻烦，恐怕也找不到人的，你大可放心！”待他走近，她揶揄道。
　　“王后向来喜欢说笑，我自然是不放心你。刚刚下过雪，你身体又不好，明日白天去拜祭不好吗？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穆元朗摆摆手，屏退跪在地上的侍卫。
　　“王上没有必要在侍卫面前都作假吧，会很累的。”莫愁皱皱眉头，“王上难道忘了，臣妾正在被王上禁足呢，怎可青天白日的在宫内大摇大摆的走动！”
　　穆元朗盯着她默不出声的瞧了一会儿，只见她被衣服裹了个严严实实，便是一张脸也被帽子掩了大半，剩下的另一半则被帽子外一圈绒绒的皮毛所形成的阴影遮挡着，看不分明。
　　她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他是再熟悉也没有了。当初在乌城，他带她去梅林寻苏横眉，从下午一直找到傍晚，眼看天色将黑，他们又陷入一个遁甲当中互相走散了。他当时慌张急了，马也弃之不顾，只管用了轻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忽然便听到一个方向有大量鸟儿振翅的声音，飞掠而去，便看到是她惊动了树上栖息的鸟儿并林中觅食的蝙蝠，大量小动物同时振翅飞翔，惹得她举高灯笼回身而望。彼时，她身上白斗篷的帽子已经从头上滑落，鬓边几缕头发散落，一张尖尖的白莲花瓣一样的脸，因为走多了路而泛起美丽的潮红，唇边笑花微噙，眼睛亦璀璨如宝石。她美自然是绝美，但将他的心一击而中的，却是她独处险境时的那份娴雅和宁静，不但不怕，反而随遇而安，随遇而喜。
　　他方才远远地看到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时，脚步不由得便滞了滞，仿佛时光倒流到那个夜晚，只要他走上前去，掀开帽子，当年那个对她百般信任的少女便会站在自己面前，甜甜的叫他一声“慕哥哥”。他站在她面前，忍了又忍，终究不敢伸出手去。
　　“既然知道是禁足就不要去了，等禁足过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那里是我母亲生前的寝宫，我的童年、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我们一家人所有快乐的时光也是在那里度过的。”莫愁说着，眼睛里不觉蓄上了水气，“现在我又被你禁足，哪也去不了••••••”
　　“够了，”他忽然烦躁的打断她，但看到她隐在狐皮阴影下一双明显闪着泪光的眼睛，口气毕竟轻柔了一些，“既然你执意要去，我陪你。”
　　“你陪我？”莫愁将帽子掀开来，泪光未退的眼睛灼灼的盯向他，“ 臣妾去的是先王后的寝殿，寝殿虽然已经被烧毁，但她走得那样惨烈，英灵必然长久的在原地徘徊。王确定自己要去吗？”
　　“风莫愁，”他向前迈进一步，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俯下身来狠绝的盯着她的眼睛，“你认定了是我对吗？你认定了我是你的仇人？”
　　她亦看向他，一字一顿道，“臣妾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觉得王没有必要陪臣妾同去，臣妾一个人去就好。”
　　“好，”他一把放开她，转身吩咐道，“来人啊，带王后娘娘去明德宫，半个时辰后如果还不能回来，便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