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佳人舞》五月落英

2、女子的心事

　　既然样貌不好，又不能说话，一开始派给她的工作自然是厨房的杂役。刘妈妈说她不能说话对有些姑娘来说是好的，先让她到厨房锻炼锻炼，吃吃苦头，学点察言观色，再到大厅跑堂，说不准哪天被姑娘们看上，就放到身前伺候了。
　　小栀不置可否地笑笑。能来青楼做丫鬟的，多半有段不堪的往事。若不是娘亲病卧床榻，爹爹也因为在山上找药不慎跌下而折断了腿，她也不可能会想到卖身为奴这条路。而不能说话的她在正经人家是不可能有人要的，唯有这青楼，有些秘密需要有人守住，才有她的立足之地。她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现在这个位置远离是非，对她而言反而才是最好，最安全的。
　　从此听到阁楼夜夜笙歌，小栀当然明白那种糜烂奢侈的生活自己是能远离就要远离。清风阁的头牌流舞魅她见过，冷艳高傲，风情万种，可眉眼里的傲气总有种永远去不掉的不愿不能近人的孤清。这几天她的脾气更是暴躁，时不时就看到丫鬟们送些东西到□□要她倒掉，全是些碎花瓶碎碗碟和撕得稀巴烂的画。应该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因为那些丫鬟们的眼神满含可惜和心疼。
　　其中一部分，可能是相国公子送的吧。
　　据说一连宠爱她半年之久的相国公子终究父命难违，回家成亲去了，所以她才会变得如此歇斯底里。青楼里的伴侣，不管多浪漫多缱绻，终归没有好下场。
　　然而，也只是听说。
　　转眼到了初春，小栀的活儿干得认真负责，再加上是个哑巴，跟谁也不吵架，老老实实的，果然就跟刘妈妈说的一样，把她派给了刚刚红起来的姑娘惜茜做了贴身丫鬟。此时离她进来这里，刚好三个月。
　　第一次见到惜茜，只觉得是个清丽非常的女子。听说是八岁时被人贩子拐来的，出身书香之家。惜茜的眉很漂亮，又长又弯，似一抹残月又似柳梢上的细叶。看到她的神情，会叫人想起什么叫顾盼生姿。她的美是内敛而婉约的，属于小家碧玉，与流舞魅的高贵典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味。
　　惜茜当时正在梳妆，月白色的螺钿插进她的吊马髻中，葱白的裙袄绣着水绿色的零星小花，让人赏心悦目。
　　她一回头，旋出浅浅的酒窝：“你就是娅奴？”温润如玉的音调与她的笑容相得益彰。
　　一刹那，有如沐春风之感。
　　小栀点点头。这里的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个哑巴，也就娅奴娅奴地叫开了。到了最后就连刘妈妈，也忘了她最初的名字，只是跟着众人娅奴娅奴地叫她。
　　“看你也是个机灵的孩子，可惜——”话到一半，她将视线绕道小栀身后：“刘妈妈，听说今儿个那幅烟雨群山图又遭殃了？”
　　“可不是，这几天任是什么好东西也被流姑娘给摔没了，撕没了。你说不如意要发泄本也无可厚非，可偏生发泄在这墨宝上，不就可惜了么？要是我啊，我倒宁愿将个枕头撕个稀烂，那画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刘妈妈此刻心疼得就像剜了她的肉一般。
　　惜茜笑着轻轻呸了一声，喝了口茶：“所以你几辈子也成不了人家那么大的气候。”
　　刘妈妈愣了一下，急忙赔笑道：“是是是，这话不错，我这老粗妇，别说流姑娘了，就是惜茜小姐，饶我转世投胎一万年，也是万万比不上的。”
　　“娅奴，这名字倒挺贴合你的。”惜茜走过来拉住小栀的手，“以后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可别再像其他人，这山望着那山高，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若是被我知道，仔细打断你的腿，叫你再也走不出这春风阁。”
　　小栀看着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的笑，疑惑了，却见刘妈妈脸色一红，低着头告退。
　　待门关上，惜茜一把甩了小栀的手，脸色涨得通红：“哼，一帮狗仗人势的奴才，都想来要我的命！”说着盯了小栀一眼，“天天折腾我还不够，竟要派你这个幺蛾子来成天盯着我！”说完，居然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只见两只胳膊伏在桌上，一抖，又一抖，手上戴着的小银镯子上吊着两个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栀早被她吓住了，两只手垂着，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恰在这时，只听得门外一声吆喝：“宁家公子到，点惜茜姑娘，接客咯——”
　　听到此言，惜茜立马抬起头，飞速用浅紫纱绢拭了拭眼睛，对镜稍稍整理仪容，径直开了门，甩下一句话给小栀，“杵着干嘛，还不快给我打盆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