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天下》色散

8、海皇大婚（五） 我想要的海

　　“好一阵子没见了，”女子走上前来，银灰色的眸子中微微含笑，“近来还好么？”

　　“还好。”波吕多拉也是微微一笑。

　　“他一直等着你，我先下去了。”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柔化入骨的恬淡。波吕多拉点了点头，女子和她擦肩而过。波吕多拉回头，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不好意思，来晚了，”片刻后，波吕多拉转过身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对着那个身着蓝袍的背影说道，“琉刻现在在这里管事？”

　　“我让她帮我料理一下这次大面儿上的事情，到时候那二十几位河神就由她负责接待，也算是你们自家人———”男子语气淡然地回道，“她办事很妥帖。”

　　“呵———”

　　波吕多拉闻言轻轻一笑。

　　“果然，我们俄刻阿诺斯家的女人到底是没有涅柔斯家的姑娘金贵，只有为人操劳被人使唤的命呢。”她说。

　　“唔？”男子闻言转身，微卷的墨蓝色的发丝张扬地拂过他的脸庞，深邃的碧蓝色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正是塔兰亚托斯的主人波塞冬。

　　“语气不对啊，有谁惹我们波吕多拉大小姐生气了？”他问。

　　波吕多拉耸了耸肩，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睛瞥向了别处，不置可否。

　　“看来这次情况有点儿严重哦，”波塞冬见状，衣袍一摆，移步走下了那个平台，向着波吕多拉这边走来，停在了离她只有两三步的地方。

　　“莫非是你们家的那个少爷又胡闹了？”

　　波塞冬打量着波吕多拉那张略显紧绷的脸，轻轻一笑，问道。

　　波吕多拉摇了摇头，依旧看着别处，没有答言。

　　“是他说，涅柔斯家的姑娘比你们家的金贵———是么？”波塞冬盯着波吕多拉的眼睛问道。波吕多拉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和波塞冬四目交接。

　　“他又没说错，有什么好气的，”波吕多拉哼笑了一声，说道，“我们俄刻阿诺斯家的女人，确实一向只配给人作垫脚石呀。”

　　波塞冬紧盯着波吕多拉的脸，之前淡淡的笑意渐渐地在他的眼中消失。

　　“胡扯。”他说，语气还是如之前那样的波澜不惊，而声音，却明显地低沉了两层。碧蓝色的眸子之中投射出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波吕多拉一样。

　　“是吗？”波吕多拉毫不避讳地迎视着波塞冬的目光，“可惜，您要迎娶的女人——即将成为这个海界的女主人的那一位，是出身哪一家的呢？”

　　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波塞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冻结住了，随后，又逐渐地消散了开来。

　　“娶谁都不重要，”他淡然地说，语气中居然含着掩盖不住的疲惫，“我想要的海后，本来就早已经不在了。那么———”

　　他瞥了波吕多拉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现在该娶哪一家的，不早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波吕多拉闻言，先是继续盯着波塞冬的脸，片刻之后，终究展颜，浅浅地一笑。

　　“没想到你居然是真的．．．”她半是揶揄半是慨叹地说，“那一位，还真是———能把事做到那般地步的，天上天下独此一人吧。”

　　“在嘲笑我吗？”波塞冬往旁边走开了几步，重新背对着波吕多拉，缓缓说道，“其实这次找你过来，是有一件事麻烦你去帮我做。”

　　“‘麻烦’？这么郑重．．．”听到这个词汇，波吕多拉显得有些诧异，继而不由得失笑，“这让我怎么当的起？刚才的都是玩笑罢了，我们家的人，当然是唯您命是从了。到底什么事？”

　　“我让你派人去收集的那些夜光百合．．．”波塞冬顿了顿，似乎有一瞬间的恍神，尔后继续说道，“辛苦你亲自去一趟，帮我送到得洛斯去吧。”

　　“这个没问题，可是———”波吕多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你不打算亲自去一趟吗？”

　　波塞冬的背影停滞在了那里，没有挪动半分，也不开口。

　　“好了，我明白了，这就去。”波吕多拉退后一步，又望了波塞冬一眼，转身去了。

　　“那里的主人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回去了，所以———你懂我的意思。”

　　波塞冬的声音从波吕多拉的身后传来，听起来已经恢复到了早先的那种波澜不惊。

　　“不会布置得惹眼的，放心。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波吕多拉停下脚步，说。

　　“对了，你留在你们之前的神殿的那个孩子———”波塞冬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说，“我记得是叫赛洛卡斯？”

　　“嗯。”波吕多拉转过身来，眉头一皱，面带疑惑，不太明白波塞冬的意思，“他怎么了？该不会是胡闹到你的内苑这边来了吧？”

　　“呵———那倒没有，”波塞冬笑了笑，“看来他确实如我耳闻的那样让你们很头疼呢。这样吧，过几天婚宴上也把他一起带过来，也让我见一见到底是怎么个翻江倒海的小子。”

　　“嗯。”

　　说完，波吕多拉离开了这处只有她和波塞冬两人的庭院。

　　另一边，波塞冬口中的那个翻江倒海的小子，正在神殿里望着外面若有所思地出着神。那如同两汪活水一般的淡蓝色的眸子，此刻却如同大海深处这终年平静无波的地方，只有无边的安静，安静得连一丝微微的光芒都没有。

　　海界之主迎娶海后这样的大事，奥林帕斯那边会没有任何表示？

　　赛洛卡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神色平静。随后，舒展了一下筋骨。

　　“还是去上面走走吧。”

　　他懒洋洋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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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入夜了，西摩伊斯河的中游的森林里的一棵高大的树上，有两双金色的眼睛正在那里闪烁着微光。

　　这两双眼睛，一双是赫卡忒的，另一双则是属于正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发呆的一只周身雪白的猫头鹰。

　　“哎———”

　　赫卡忒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她现在十分的百无聊赖，比前两天更甚。

　　全是那晚的那个怪“人”害的！赫卡忒心里哀叹，要不是他好死不死、莫名其妙地甩了一句“到了海里别胡来”，她也不至于这两天一直在幻想这件事。

　　赫卡忒现在和明塔一样了，对于去海界也跃跃欲试。

　　可是，和明塔不一样的是，明塔很快就要启程跟随西摩伊斯去海界了；而赫卡忒自己，却确实连海界的门儿都摸不到。

　　直接跑到海边跳下去看看？

　　赫卡忒一个小小的恶寒，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地不靠谱儿。说实在的，严格地来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混水里的还是混山林的。和明塔身上明显的水泽仙女特性不同，赫卡忒似乎更像是山林仙女。加之她平日里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打猎，几乎没有和水打过交道，所以更加确信自己的“山林属性”。

　　之所以这样确定，主要是因为．．．

　　她其实对于自己的出身没有概念。

　　不过，出身不明确的仙人和仙女也不算奇怪。在神的世界里，只有先代泰坦十二神的直系后代才有非常明确的出身。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会拥有如此那般高贵的血统和高深莫测的力量。

　　不想这些了，赫卡忒甩了甩头，抛去了短暂的胡思乱想。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怎么才能到达海边涅？

　　第二，到了海边怎么下去涅？

　　这真是难为人了。赫卡忒继续发起呆来。

　　要知道，海界的边缘，也就是凡间界所说的海边，距离西摩伊斯的中游，甚至，距离下游中段以上的非入海口的部分，还是很遥远的。她虽然拥有飞行的能力，却不过适合在林间水边小打小闹，从中游跑到上游的西摩伊斯神殿还勉强可以，可是要说去到海边，却没有“转水”那么便利了。说不定等到了海边，赫卡忒的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趴在那儿了。并且，这只是开始，下到海里，没有借助特殊的神力的话，只怕这辈子过完了也摸不到海皇的所在地——传说中的塔兰亚托斯。

　　更何况，赫卡忒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承受海界的环境。

　　传说中的海界，原本是开天辟地之前，地母该亚的另外一个儿子，也就是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的弟弟——彭透斯化身而成。彭透斯的化身原本是一个大大的深渊，一直沉睡在母体之内。后来以克洛诺斯为首的泰坦十二神将父亲阉割，天地才得以分开，这才有了后来的天界、海界和地上界。泰坦十二神的首位，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与妹妹泰西斯结合，孕育出大地之上的二十几条河流注入到“深渊”彭透斯，这才汇集而成了现在的海洋。

　　所以，重点是，由于海界的海水是俄刻阿诺斯和泰西斯化身以及孕育而成，那么，出身俄刻阿诺斯一族血脉的人，就有在海界中自由行动如走平地的能力。可是，这个问题现在属于赫卡忒不确定的问题。

　　下海后能不能自由行动另说，说不定会被冻个半死先。听说海水的温度，是比大多数河水的温度要低不少的。若是没有特殊的力量，怎么可能在里面行走自如。

　　“哎————”

　　赫卡忒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现在还真的很想去海里看看———猎物．．．

　　她身边的猫头鹰张了张嘴，貌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感觉上，较之两天前那一晚，夜色显得更浓了一些，也似乎更安静了一些。

　　忽然间，赫卡忒似乎感到了什么东西的存在。确切地说，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而已。

　　“跟着我走。”

　　沉静的声音穿透层层的密林，在赫卡忒的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