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天下》色散

6、海皇大婚（三） 赫卡忒双手

　　赫卡忒双手抱在胸前，屏气凝神地望着那个“队伍”。就在那个队伍向着她这边越靠越近的时候，忽然间，蓦地一下，就那么消失在了黑暗的丛林之中。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赫卡忒愣了一下。

　　“幻象吗... ”

　　她喃喃自语道。

　　可是，她的感觉告诉她，那些东西，刚才确实是实实在在地出现过。甚至，此时此刻，她还能感知到他们在周边区域活动的淡淡的踪迹。

　　夜晚，对于赫卡忒来说，是特别的。

　　正如明塔那天在树下说的那样，相较于白天，赫卡忒确实更像一个属于夜晚的生灵。有时，连她自己都不免有这样一种感觉：她更喜欢夜晚的氛围，或者说，夜间的环境让她有更加如鱼得水的感觉。她，在夜晚的感知力，尤其的灵敏。

　　所以，直觉告诉她，那些东西应该不是幻像。

　　“算了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才过于集中精神，忽地一下懈了下来之后，觉得有些倦意。在夜间的这个时间段，她可是很少会感到倦意的，因此，平日里的作息时间，昼夜颠倒的时候甚多。

　　既然没有追到那诡异的东西，赫卡忒想了想，还是回到湖边去打个盹儿好了。她喜欢宁静的氛围，尤其中意夜间水边的那种静谧而温润的感觉。

　　不同于西摩伊斯流域的绝大多数仙女，在陆地上，赫卡忒的身形移动是超常的快。明塔虽然嘴上时常说赫卡忒是疯丫头，但是也曾不止一次一半玩笑一般钦羡地说“不知道你这个小妮子哪儿来的天赋异禀”。

　　很快地，赫卡忒已经回到了之前坐过的那个湖边。刚才还在湖边的矮树丛中飞上飞下的那些萤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了。

　　连萤火虫都回去歇着了吧？

　　想到这里，赫卡忒不觉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四下瞅了瞅，借着今晚显得尤为清亮的月光寻觅了一圈，锁定了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地方———一棵看起来很结实的矮树。那本是一棵花树，只不过上面的花已经凋谢了大半，正长离她不远处的在湖边高处的一块巨石之上，一树枝叶伸向湖面，那不疏不密的叶子看起来很适合安置她的身体。

　　赫卡忒足下一点，轻巧地落在那丛伸向湖面的树枝之上，她再次打量了一下这棵树，满意地拍了拍手，坐了下来。

　　“真是个好地方呀。”

　　她舒展了一下上肢，然后顺着那丛树杈的生长方向躺了下来。湖面上那丛倒映的黑压压的树影上，多了一片黯淡的白色。

　　躺下了之后，之前并不浓重的的倦意好像又消失了一些。眼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赫卡忒发起了呆。她喜欢发呆，发呆很舒服。呆着呆着，她的身子向下滑了一滑，一只脚勾住了树杈，头吊在了树梢之外，直直地凝视着不远处的水面。在那里，没有一丝涟漪，只有月亮美丽的倒影，那镜像出奇的清晰，却也是那么的不真实。

　　赫卡忒抬手将垂落的发丝随意地挽了一挽，简单地束在脑后。忽然，她手中的动作暂时停下了，眼梢稍稍提起，仿佛感到了什么东西的存在。她的脖子略略仰起，头一歪，向着旁边离的不是非常远的一处岸边望去，手中，还握着一缕发丝。

　　那边，在清朗的夜色之下，依稀可辨有一个颀长的身影。也就是赫卡忒这么好的夜间动物级别的眼力，否则，即使是在今晚这么明亮的月色照耀之下，那个身影依然显得是那么的暗淡。

　　“嗯？”

　　赫卡忒奇怪，这是什么人？

　　更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出现得突兀的身影，并没有像惯常那样，在第一时间激起她这个猎手的敏感反应，相反，那个身影给她的感觉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像是根本不存在。

　　“看来我是最近没练手，不但反应有迟钝的倾向，甚至还习惯性眼花？”赫卡忒再次喃喃自语道。她闭了闭眼，猛地摇了摇头，再次睁开，试图再次确认一下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人。手中依然握住那缕发丝，已经忘记了将它们继续挽好。不知是不是有些困乏的缘故，这个摇头的动作没有控制好力道，略猛了一些，以至于她挂住树枝的那只脚脚下一松，下一秒钟，她已经向着水面滑去。

　　“哦呀！”

　　赫卡忒叫了一声，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在头距离湖面已经很近的时候，身子灵巧地向上一挑，划出一个弧形，掠过了湖面，向上弹去，在空中转了一个身，眨眼间已经停在了刚才她躺着的那棵树的上方。

　　她吐了吐舌头，定了定神，向着刚才那个吸引她注意力的方向看去。为了看清楚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她差点儿下湖去洗了个夜浴，现在，她要好好地再看一下。

　　那边的那个暗淡的身影微微挪了挪角度，似乎刚才注意到了赫卡忒这边的动静。

　　看来不是幻觉。

　　认定了这个事实之后，赫卡忒盯着那个身影，一时却也想不到下一步该怎么做。往常，她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除了忒里和明塔之外，她相识的人甚少，便是这个流域的主人西摩伊斯，在前些日子那个闹场事件之前，赫卡忒也是极少接触的。只不过由于忒里的缘故，她知道西摩伊斯是一个可以亲近信任的人。而说到凡间的人类世界，她更是连一步也没有踏入过。神族也好，凡人也罢，较之这些族群，赫卡忒最擅长面对的，反倒是飞禽走兽和花草鱼虫。

　　对面的那个不知是人是鬼，是神是仙的身影，在挪了挪角度之后，显然没有下一步动作的意思。这让赫卡忒觉得，那个身影好像在看着自己，却又不说话。

　　对方又不是怪兽，也不能不由分说地杀过去吧？

　　况且，赫卡忒心想，也不知对方的来头。别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会闯祸吧？

　　夜色之中，月光之下，两个身影，隔着平如镜面的湖水，遥遥相望。

　　“喂———”赫卡忒感觉对方好像确实是在看着自己这边，终究还是小孩子脾性沉不住气，“嗯———你在等人吗？”

　　说完这句，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本来是想打破僵局，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却不想一张嘴，来了这么句不着四六的话。

　　等了几秒钟，对方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感觉好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中，赫卡忒呆了呆，小脸皱了起来。就算开始对方没有在看自己，那他总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吧？难道就没点儿反应么？

　　“看什么看！”这时候，她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在看她，声音抬高了一些，在安静的湖边显得尤其清楚，“你不会说话吗？”

　　好像是石沉大海一样，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赫卡忒失去了兴趣和耐心，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扭身要走。

　　“别是我不小心一语中的，这家伙说不定真的也是跑这儿来和什么人幽会的吧...”

　　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小小地恶寒了一下，心想着自己还是赶紧躲远点儿的好。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之前那股细微的寒意又出现在了周围。赫卡忒一个激灵，神经霎时绷紧，不由自主地回身望了过去。只见，早前在森林中消失的那片笼罩着朦胧的银色微光的队伍，出现在了那个身影的近处。所不同的是，那个队伍看起来好像小了很多。

　　一时间，赫卡忒的眸子只是紧紧盯着那边，不再开口。

　　那个身影似乎感到了什么，只见他好像摆了摆手，那片朦胧的银色忽地一下又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赫卡忒没有想要继续追踪那诡秘的银光，她只是定定地望着那边，银色的弯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你果然看得到。”

　　那个身影终于开口了。

　　赫卡忒眉心微蹙。

　　“看得到什么？”她犹疑地问道，“那片银色的东西？”

　　“除了那些，你也看得到我，对吗？”身影继续发问。

　　“我眼力好的很，”赫卡忒望着那边，语气中不自觉地带出揶揄的味道，“不会因为你穿的黑不啦叽的就看不到。”

　　“是吗————”

　　那个身影开始向着她这边移动，穿过静谧的夜色，缓缓而来。

　　赫卡忒后退了两步，又站住了。

　　因为，那个身影在她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在还没有看清来者身上的其他部分的时候，明亮如星辰的眸子，却已显得格外得清楚。

　　那是一双湖青色的眼眸，乍看之下的温润之中，蕴含着一种不易觉察的微寒。

　　赫卡忒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望着那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

　　其实，从他开始移动，到来到此时距离赫卡忒不远的位置，也不过区区几秒钟的时间。只是，当此人从夜色中波澜不兴地穿越而来的时候，时间好像被瞬间拉长，变得缓慢了下来，更显得他身形鬼魅。

　　身影在离赫卡忒身前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赫卡忒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湖面，这才讶异地发现...

　　倒映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之上的，有疏离的树影，明亮的圆月，还有———

　　自己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