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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周瑜醒转已是皓月初升,转头看去身边之人却不见踪迹,伸手抚处,衾枕间仍残留余温。周瑜披衣坐起,闻舱外琴声隐隐,音韵醇和,匀净恬逸,若九霄环佩之声,却是一曲《佩兰》。周瑜整束衣冠,这才挑帘而出。乌云如幕,月色皎皎,水波鳞光如梭影交错,雁声清冽,越江而来。孔明独坐船头,抚琴奏曲,月白衣袍随风猎猎飞扬,如乘龙而来,又似御风而去。周瑜从背后望去,似幻似真,竟有几分分辨不清。
      周瑜叹道:“兰生空谷,无人自芳。君子性淡而德馨,不役于世俗喜恶。我等虽非争名逐利之徒,然生于乱世,不愿苟安一隅,欲申信义于天下,归四海于统一,经年杀戮,戾气深重,非幽兰之比。”
      孔明却不回头,琴声转而悠扬飘渺:“兰之为君子,乃因其有节,山高云深而不变色,宠辱自来而不惊心,经风犹自卬首,遇雨仍余馨香。生于幽谷抑或遗于乱世,其香不改,其志不移。”
      周瑜盘膝坐于孔明身侧,道:“如此说来,知己难求,志同道合之知己当更胜于和璧隋珠。”
      孔明道:“自然如是。”
      周瑜道:“世事多难两全,同道之人未必知心,灵犀相通者却往往殊途。”
      孔明幽幽叹道:“知己难得,奈何人各有志。你我相知相惜却各为其主,欢聚一时,他日不免天各一方,乃至兵戎相见。”自初见始,二人虽交往日深,说古论今,无话不谈,唯独此事均不愿提起,稍有涉及便转开话题。直至此时亲密无间,二人愈珍惜耳鬓厮磨之甘美,便愈忧惧来日分离之苦楚。
      周瑜埋首于孔明颈间低语:“情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能兼得,如之奈何?”
      孔明手下略滞,目光幽深,道:“庄生有言: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英雄志在四方,胸怀天下,当做万里鲲鹏,莫如恋巢燕雀。”
      周瑜猛然抬头,覆住孔明正弄弦之手,道:“自古英雄有礼,有义,有节,有德,有智,有勇,然情归何处?”
      孔明闭目无语,良久方道:“大爱无情。公瑾当一秉至公,以九州生民为念,勿困于儿女之私。”
      周瑜只觉身边之人从未与他如此靠近,心亦从未离他如此遥远,咫尺天涯,至亲至疏,竟是如此伤怀。当下更不言语,疾步而去。江上芦苇摇曳,临水娉婷,孔明望其背影,无限寂寥。
      伫立船头多时,孔明心中纷乱无已。近日来爱念愈深,如野马脱缰,雀鸟出笼,竟收之不住。每见周瑜,心中欣喜不胜,如饮甘露。方始之时总觉往日闻其声而未见其人,故而因憾生恋。岂知时日既久,互倾互慕,诉之衷肠,情愫不消反涨。周瑜以知音相待,己恐深陷不拔,婉言拒绝,却见其失意落寞终不忍于心。及至周瑜以珍藏曲谱相赠,狭舱暗室,思慕如琴音绕梁,挥之不去,情动之处已无可推拒。待事后清醒,虽无悔意,却暗生疏离之心,知世事无常,人生之聚散有如浮萍茫茫。月盈则食,潮满而落,孙刘无永日之好,他与公瑾虽是情之所钟,亦仅止露水之缘。思及此处,不由心如刀割。
      正自伤感,忽闻江岸足音踏踏,孔明心绪烦乱,无心应对,正欲打发来人,哪知竟是蔡氏兄弟。二人冲孔明抱拳行礼,谓有要事相商,容入舱详谈。孔明心知昨日二人见公瑾与己做戏,必定以为有机可趁。昨日不至,此时前来,多半心存疑虑,有意试探。
      入舱坐定,蔡中道:“我兄弟二人渡江来投,未曾带得家眷。如今妻子尽在曹贼掌握,两军开战,恐遭祸殃。先生运筹帷幄,智计无双,还请赐教解救之道。大恩终身不忘!”
      孔明暗忖,此必是试探与我,倘我劝其暗通江北,里应外合,二人必定见疑,须得以退为进,因势利导,便道:“这有何难。只需遣人放出风声,二位将军深明韬略,犹擅水战,江东诸将皆赞其才。曹操爱惜人才,定会善待将军家人,以作来日招降之用。”
      蔡中,蔡和一愣,本想以此探查孔明心意,未曾料到孔明竟随口而答。蔡中问道:“何以见得?”
      孔明道:“昔日张绣叛逃,贾诩用计杀曹操子侄爱将。日后归降,曹操爱贾文和之才,相待甚厚。建安三年,曹操水淹下邳,获关羽并刘使君家小。曹操慕关将军威名,非但赠以金银宝马,对二位夫人亦丝毫无犯。再者两军交战,若斩将军妻子,将军岂不更无挂碍,势同搏命?曹孟德聪敏过人,断不会计不及此。”
      蔡中犹自疑道:“人皆言曹贼凶残多疑,彼二事皆慑于袁绍在外,先生怎可轻信。”
      孔明微笑道:“曹公帐下人才济济,文有荀彧,荀攸,程昱,贾诩,武有许褚,张辽,张颌,夏侯渊等难以计数。操孤身讨逆终至睥睨群豪,荡平中原者,非唯挟天子之便,抑亦海纳百川之胸怀。唯其桀骜不驯,任性不拘,故多为世人诟病,二位将军不必忧虑。”
      蔡中听得孔明言语中对曹操颇为欣赏,心下暗喜,起身拜谢,又道:“我闻前日周都督营中缺箭,请先生设计解困。先生草船妙用,大雾中虚张声势,竟从曹操处挪借箭支十万有余,真神人也!”
      孔明听闻“周都督”三字,面色微变。蔡中不动声色,尽收眼底。目光所及,见衾枕移位,孔明眼中隐有伤痛之色,颈间衣衿难遮之处淤痕宛然,蔡中心下更无疑惑。只听孔明叹道:“原是无可奈何之举,何来妙计奇谋之说。”
      蔡中道:“先生这是何意?”
      孔明摇首不语。
      蔡中又道:“先生与我兄弟一家有救命之恩,若有难事,我兄弟二人定当效死以报!”
      孔明知时机已至,长叹一声:“二位将军不知其中缘由,亮亦难以启齿。只是周瑜其人看似宽和,实胸襟狭窄,又兼与吴侯相厚,在军中肆意妄为,无人敢违逆其意。二位将军还需多加小心。”说罢挥手送客。
      待蔡氏兄弟离去,孔明想起适才蔡中曾望己颈间,目光有异,遂挑亮烛火,对镜细看,只见颈项上如脂染白玉,梅映霜雪,欢爱留痕竟不曾觉察。孔明伸指轻抚,竟分辨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隔日周瑜升帐,大会诸将,孔明亦在座。孔明暗中打量,见周瑜面色如常,心中略略安定,又隐隐生出些不舍。听闻击鼓声起,随即克制遐思,正襟危坐,心思纠缠之下却未察觉上座之人目光如惊鸿般掠过,亦是难解的相思。
      帐下蔡中,蔡和亦在诸将之列,低眉敛目,眼光却甚是狡黠。周瑜已命人放出风去,教他二人知道黄公覆背后与他颇有微词,昨日帐中争辩,言辞激烈,竟拍案而去,自己甚是气恼。今日方才是重头戏。
      周瑜朗声道:“曹操引百万大军,结水寨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众位将军先领三月粮草,准备御敌。”
      黄盖似早有不满,面色愤懑,出列大声道:“曹贼势大,北岸对峙已有月余。大都督至今毫无退敌之策,束手待毙,吾不为也。莫说三月,便是三十个月的粮草也不济事!不如如张子布之言,倒戈相向,面北而侍!”
      周瑜大怒,拍案而起:“主公当日拔剑断案:敢有再言投降者,必斩不赦。黄公受我主厚恩,不思回报,今生死之战在即,口出狂言,乱我军心,岂能相容?!”
      黄盖道:“我随破虏将军南破山贼,北走董卓之时大都督尚不知在何处,时过境迁,今日好生威风得意!”
      周瑜怒极,喝令左右将黄盖拖出斩首。诸将皆惊,一齐跪倒求情。甘宁道:“公覆纵然有错,大敌当前,自斫臂膀,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鲁肃亦道:“此用人之际,不如权且记下,待破曹之后,再问罪不迟。”
      周瑜向黄盖叱道:“若非看在众人面上,今日定要取尔首级。”命左右杖责一百,不许众人再求情。
      黄盖怒骂:“周瑜小儿,狂妄至极!”
      周瑜蓦地推翻几案,手指黄盖喝到:“杖下不得容情!”
      军棍何其狠辣,十余杖皮开肉绽,弱质之人二三十杖便可取其性命。饶是黄公覆久经沙场,熬到五十杖也已支持不住。诸将不忍,再度向周瑜求情。鲁肃对诸葛亮道:“我等皆是大都督部下,不敢冒犯虎威,先生远来是客,如何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孔明见蔡中,蔡和闻言侧目,漠然转头道:“此乃都督自家军务,外人不便插手。”
      鲁肃见说不动诸葛亮,不及再劝,又向周瑜求情。周瑜大步上前指黄盖道:“如今还敢小觑我否?瞧诸将面皮,剩余五十棍暂且记下,如若再犯,二罪并罚!”说罢恨恨而去。
      众人赶紧将黄公覆扶回帐内安顿,又火速请来军医医治。只见黄盖背后皮肉崩裂,鲜血横流,人早已昏厥,不省人事。众将观之皆不忍于心。待黄盖醒转,众人松口气,好言安抚方才离去。孔明亦前往看望,留下棒疮并调理药方。黄盖趴伏榻上,勉力握拳道谢。诸葛亮俯身轻道:“黄老将军用心良苦,亮由衷感佩!”
      黄盖怔忪间,孔明已然辞去。恰逢军士端水入帐,忿忿不平:“听闻众位将军劝谏之时,那诸葛亮推脱得一干二净,现下却又来送方子,作人情。”
      黄盖叱道:“休要胡言!”心中明白孔明已然知悉自己与公瑾的计谋,人前不语乃是有意成全,私下探望却是心怀仁厚。黄公覆暗叹,真贤士也!
      孔明自黄盖处出来,尚未行远便撞见周瑜。面面相觑,避之已然不及。孔明向周瑜见礼,不料手腕被周瑜一把攥住。周瑜一言不发,拖他便走。孔明挣扎不脱,只得随他一同入帐。
      此时秋末冬初,刚过酉时天色已转灰暗。周瑜点亮帐内灯火,随手放下门帘。孔明道:“不知都督携亮至此,有何差遣?”
      周瑜问道:“黄老将军伤势如何?”
      孔明答道:“伤势虽重,性命却是无碍。好生调养月余,当可痊愈。都督不必忧虑。”
      周瑜道:“如此便好。”
      良久无语,孔明便向周瑜辞去,不料还未迈出两步便被周瑜挡住去路。孔明抬眼望去,见周瑜面色沉郁,双目有如潭渊,深不见底,心中一颤,道:“公瑾?”
      周瑜伸臂将他搂进怀里,于耳畔轻道:“你肯叫我公瑾便好。昨日一夜未眠,只恐今朝相见你视我如同陌路。早晨中军帐内,你瞧也不瞧我一眼就走,我心中甚是不安。孔明,孔明,你怎能如此无情?”
      孔明本欲推拒,听得这般如怨如慕的痴情软语竟用不下力去,只道:“前日明明已说得清楚,来日阵前相见,是敌非友,又何必痴缠不休,泥足深陷?”
      周瑜紧握孔明双肩道:“今日却非来时,光阴有限,命途无情,你我何苦再自相为难?”
      孔明只觉肩上受力甚重,微微蹙眉:“有志男儿当求荡平四海,功盖寰宇,岂可因私情而废大事?”
      周瑜叹道:“我虽非圣贤,公私却也分得清楚。他日沙场较量,定不会手下容情。孔明莫非信我不过?”
      孔明无言,素晓周瑜为人,知此言非虚。心中摇摆不定,明白真正信不过的其实乃是自己。闭目仰头,心思辗转:也罢,与其日日纠结不休,神思恍惚,不如放任自流,待到当断之时再做计较。
      周瑜见孔明面色缓和,知其心中已然动摇,于是舒展双臂轻轻环住孔明腰间,只觉如清风明月入怀,舒爽适宜,轻声吟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孔明眼睑微波,却不睁开。周瑜轻笑,伸手抚过孔明鬓脚面颊,侧目瞥见高束领口内隐有颜色,伸指挑开,却见绯红印痕落于凝脂之上。周瑜知是自己所留,念及前日舟中旖旎风情,心中情愫骤增,便往孔明唇上吻去。
      正难分难解间,忽有人挑帘而入:“公瑾……”见帐内情状,语声戛然而止。周瑜,孔明皆惊,转头看去,却是鲁肃。鲁肃显然亦受惊匪浅,欲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望着两人,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孔明欲退出周瑜怀抱,却被周瑜牢牢定住。周瑜道:“既被子敬撞破,我也不再隐瞒。我与孔明情投意合,相知相惜,只是身份尴尬,望子敬代为守密。”
      鲁肃见周瑜落落大方,反倒不知说些什么。周瑜执他手,拖至案边按他坐下,又倒了茶水递与他喝,笑道:“子敬是老好人,定不会与我二人为难。”
      鲁肃放下茶水,面露无奈之色,指周瑜道:“我定是前世欠了你们,自相识以来便常拿我戏耍,现今又将这等事抛与我作难。”
      周瑜知他已应允,遂问道:“子敬此时前来,有何要事?”
      鲁肃道:“日间究竟为何杖责公覆?老将军一生戎马,公瑾岂能为了两句气话下此狠手?现下诸将多有怨言,若是军心生变,如之奈何?”
      周瑜道:“子敬不知,此乃苦肉之计。公覆献此计与我,欲诈降曹操。今日我若不杖责公覆,那蔡氏兄弟如何肯信?”
      鲁肃恍然,观诸葛亮并无惊讶之色,道:“先生也已知晓?”
      孔明颔首。鲁肃道:“难怪日间请先生劝谏,先生作色不应,原来亦是做戏与我看。”
      周瑜与孔明相视一笑,却不往深里解释。鲁肃又道:“日间公覆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两军对峙,敌强我弱,如何应对都督还需拿个主意。”
      周瑜眼光一闪,笑看孔明:“我亦在为此犯愁,孔明心中可有良策?”
      孔明知他有意相戏,笑道:“公瑾早已成竹在胸,何必多此一问?”
      鲁肃与周瑜同问道:“何以见得?”
      孔明道:“黄老将军所献诈降之计所为何来?大江之上不若攻城略地,里应外合之策无甚大用。公瑾所需乃是老将军降船所载物事。”
      周瑜笑赞道:“孔明心思玲珑剔透,当世无人可及。” 见鲁肃尚未会意,孔明又言道:“今曹军十倍与我,此诚不可与之争锋,只能借势而为。”说着执鲁肃之手,以指写下一字。
      鲁肃轻道:“火?”
      周瑜道:“不错。待公覆诈降之时,我命人将船上载满干草,油脂,硫磺,江上风烈,曹军水寨必立时陷入一片火海。”
      鲁肃赞道:“好计!”
      诸葛亮却摇首道:“你我曾夜观曹军水寨,此寨乃蔡瑁,张允所建,深得水军精要。寨内四通八达,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须得有人向曹操献计,铁索连船,火攻方能奏效。”
      周瑜沉吟道:“孔明所言甚是,只是遣谁前去,又如何遣之方不使曹操生疑?”
      孔明笑道:“公瑾无需忧虑。曹操多疑,纵有二蔡密信,见公覆降书定然疑惑,故而必派人前来探察实情。到时便可顺水推舟。”
      周瑜闻言大喜,知孔明从未料错,心下更踏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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