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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果不出孔明所料,曹操虽得黄盖降书与蔡中,蔡和密信,仍疑惑不定,有意派人渡江探察虚实。蒋干欲补前次之过,主动请缨,操允之。
      谁知蒋干尚未过江,已先有一人至吴军营外,要见的却是诸葛孔明。孔明正与周瑜,鲁肃议事,听闻故人来访,前去相见,竟是庞士元。孔明大喜,携庞统入帐见过周,鲁二人。周瑜得知此人便是凤雏,即上前行礼,拜谢前日留方之德。庞统见周瑜礼贤下士,心中也自欢喜。
      周瑜问计于庞统。庞统道:“曹军势大,不可力敌。何不以火攻之?”
      周瑜道:“我亦有此意。只恐曹军战船分散,火攻难以重创敌寨。”
      庞统道:“这有何难,只需向曹操献计,将战船首尾以铁环连锁便可。”
      鲁肃听闻庞统所言竟与孔明一般无二,不禁心生敬意,遂起延揽之心。孔明笑看鲁肃,却不发一言,转头对庞统道:“士元之计甚好。现如今万事俱备,独缺献计之人。”
      庞统哈哈大笑:“江东闻弦歌而知雅意者亦不止周郎一人,我替你去趟曹营便罢。”
      孔明起身作揖,道:“如此多谢士元。”
      正谈话间,帐外军士来报,蒋干求见。周瑜笑道:“子翼复来,真天助我也!”谓孔明曰:“果如前日所言,万事皆不出先生掌握。”
      孔明叮嘱鲁肃,于蒋干居处之侧安排庞统住下,夜间如有动作,切勿阻拦。
      蒋干来见周瑜,反被周瑜以盗书之事申斥一顿,赶他去西山背后小庵暂住。是夜,蒋干心中忧闷,独自出庵散心,忽闻诵读之声,仔细听去竟是孙,吴兵法韬略。蒋干寻声而去,见一岩畔草屋,叩门拜见,屋内之人自称庞统。蒋干久闻凤雏之名,喜不自胜,道:“先生大才,何故僻居此地?”
      庞统叹道:“本欲出仕江东,怎奈周瑜气量狭小,不能相容,故隐居在此。”
      蒋干道:“何不去投曹丞相?我乃曹丞相帐下蒋干,公如有意,我可从中引荐。”
      庞统道:“如此甚好。此事须从速,若教周瑜知道,定要害我。”
      于是二人连夜下山,轻舟快船,直奔江北而去。山间夜行,蒋干慌不择路,庞统却从容应对,眼观六路,于周遭情形无不了然。高地偶然一瞥,见远处江畔一人身着白衣,矮身进入孔明舟中,庞统颦眉,心中暗暗生疑。

      这日晚间风高水寒。临江之地夜风扑面,凛冽之气犹胜烈酒钢刀。蒹葭深处小舟之中,隐隐透出零星灯光,却是另一番宁馨柔和,暖意融融。周瑜伏于孔明背上,亲吻颈颊,缠绵不休。几番沉浮,孔明似有不支,轻道:“何故今日如此急躁?”
      周瑜仍余怒未息,道:“子敬便是心直口快,尚未等我开口,就将庞士元安顿于你处。明日彼自曹营归来,与你无刻不离,如何能够亲近?”
      孔明轻笑:“都道公瑾大度,却原来如此小气。”
      周瑜附于孔明耳畔,笑道:“岂不闻: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孔明转身轻叱:“胡言曲解。”
      周瑜却不复言。舟身微摆,水波散处,晕染无尽绮念遐思。

      翌日,庞统果献连环计与曹操。操大喜,设宴款待,欲留庞统入朝拜官。庞统谓操曰,周瑜嫉贤妒能,江东豪杰多有不服者,愿往游说,使皆来降。曹操举杯相敬,道:“先生若建此大功,他日封赏,定在三公之列。”
      庞统拜别曹操,行至江边,正欲登船返回南岸,忽被一人扯住袖袍。只听那人道:“好你个庞士元!黄盖使苦肉计,下诈降书,今日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北军斩不尽,烧不绝。这等狠毒手段,瞒得过曹操,须瞒不过我!”庞统大惊失色,定睛看去,见身后之人道袍竹冠,竟是徐元直。庞统见是故交,心下方定,环顾四下无人,道:“元直莫非欲破我计耶?”
      徐庶道:“我感念刘皇叔厚恩,未能报答。曹操害死我母,我曾立誓终身不为其设一谋。如何肯破士元良策?只是可惜了八十三万人马,大火一起,玉石同焚。”
      庞统道:“若不用此计,江东八十一州郡尽皆落入曹操掌握,彭城徐州之事,其可忘乎?”
      徐庶喟然。问及孔明,徐庶道:“当日辞别刘皇叔实乃忠孝难以两全,我舍忠而取孝,终两者皆不可得,是我之过也。临别之际见刘皇叔伤痛欲绝,不忍于心,故而又将孔明折腾出来,不知他心中是否怨我?”
      庞统道:“孔明素有大志,常自比管仲乐毅。隆中高卧名为隐居,实则洞观天下事也。曹操称雄北方,孙权坐断东南,刘表不识用人之道,犹疑不断,据荆襄要地而终不可守。益州刘璋暗弱,西北韩,马不过流寇而已。孔明欲成大事,然操,权气候已成,余人皆不可辅,唯刘使君外有忠义仁善之名,内藏乾坤寰宇之机,虽无尺寸之地,却有王霸之志,麾下不乏骁勇之将,独缺运筹帷幄之臣。明叡如孔明者如何不知,岂会徇私交而废宿志?元直荐与不荐,实无异也。”
      徐庶然其言。临别庞统叮嘱徐庶,水火无情,当寻机避祸。徐庶遵其言,依庞统所授之计于军中散布谣言,称韩遂,马腾趁虚而入。曹操恐后方有失,有意遣人回守,徐庶趁机脱身而出。

      庞统返回南岸,告周瑜曰:“大事成矣。来日交战可假意败与连环船下,以长曹操自傲之势。”
      周瑜喜道:“先生设妙计相助,瑜不胜感激!先生身负经世安邦之才,瑜欲举荐先生于吴侯,未知意下如何?”
      庞统挥手道:“山野村夫智浅才薄,不登大雅之堂。都督不必相劝。”
      辞过周瑜,庞统与孔明一道返回舟中。孔明问道:“士元避祸江东,想是早存辅佐吴侯之意,今日何故不受公瑾举荐?”
      庞统双目微眯,道:“周瑜持身不正,又深得孙权信任,与彼共事一主,定然心中气闷。”
      孔明道:“公瑾平素端方,何来持身不正之说?”
      庞统指孔明道:“他贪图你姿容才智,心存不轨之念,你道我瞧不出来?”
      孔明暗自心惊,故作平静道:“士元何出此言?”
      庞统将羽扇掷于案上,道:“你休要瞒我!昨日他夤夜相访所为何来?鲁子敬将我安置于你处,他面有不豫之色,我已起疑。今日引荐,只怕亦有引我离营之意。”见孔明不语,庞统更怒,“你且看你枕边木匣之上所刻徽饰,勿言不识!”
      孔明转头看去,见檀木沉香,精雕细刻,却是一个“瑜”字。
      庞统道:“仲尼有言: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你既立志辅佐刘使君匡扶汉室,平定天下,便当一展生平所学,鞠躬尽瘁,矢志不渝,焉能困于私情,耽于枕席?”
      孔明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自于庞德公处与庞统相识,志趣相投,素来交好,相待有如同胞兄弟,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若是换做平日,自当婉言退让,这时却觉得胸中郁结难抒,平素雄辩之才,宏雅之量竟全然不知所踪。庞统见孔明面色甚为难看,亦知出言过激,大伤其颜面,遂温言道:“你虽有管乐之才,苏张之能,毕竟未及而立之年,于情之一字知之甚浅,我恐你惑于一时而终至失足之恨,到时悔之晚矣。那周瑜乃是将帅之才,通兵法,晓谋略,更兼久经世事,沉稳圆活。你与他既非共事一主,又无旧交可诉,他待你如此,显是另有所图,即便赚不得你去刘皇叔另投江东,亦可来日在你手中行得方便。你如何连这般鬼蜮伎俩也识他不破?”
      孔明闭目不语,半晌方道:“士元所言,我岂能不知,然心之一事,又岂由得自己?若能无心无身,我已是圣人。”
      庞统道:“你……”
      孔明挥手止言,道:“草庐三顾之日,我许刘使君以犬马,自当竭忠悃以报。破曹之日,我与他唯余胜败,再无情分,士元不必为此忧虑。只是这几日……这几日既同舟共济,唇齿相依,士元若信得过我,便当作不知。”
      庞统见孔明如此说,知他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摇首叹息道:“你平素律己甚严,不曾想……”说到此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是夜,孔明与庞统同塌而卧。孔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至五更方才朦胧睡去。清晨醒来,庞统已然离去,留书于案。孔明持书观之,见素帛浓墨,笔势夭矫,苍劲有力:“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孔明默然,于舱中凝立良久,心下一片黯然。
      正郁郁间,只听舱外步履急促,有人连声呼唤:“先生,先生,大事不妙!”孔明挑帘望去,竟是鲁肃。孔明上前伸臂相扶,道:“子敬何事如此惊惶?”
      鲁肃道:“先生有所不知,今日得吴侯密信,令伺机斩杀先生。都督与程老将军同阅此书,老将军已命丁奉,徐盛于升帐之时动手,都督欲救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孔明知孙权定会寻机加害,倒也并不如何惊异,反倒是鲁肃忧虑之情现与颜色。鲁肃谓孔明曰:“先生自来南岸,智激吴侯,舌战群儒,光华所致,江东才俊一时俱无颜色,如此这般安能不招惹是非?莫如投效吴侯,既可免除杀身之祸,又得与子瑜兄弟团聚。良臣明主,风云际会,岂不两全其美?”
      孔明道:“如此说来,曹孟德率百万之众屯于境上,江东诸郡危在旦夕,子敬何不投奔曹公,待其一统之日荣归故里,也可算是名利双收,通晓时务之俊杰?”
      鲁肃顿时语噎:“这……”
      孔明怒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为人臣者当如张骞,苏武颠沛经年不渝其志,倘若遇强即屈,不念旧主,这等无节无义之辈安可取信于人?”
      鲁肃向孔明行礼道:“是我失言,先生勿罪。只是眼前之事又当如何?”
      孔明道:“子敬勿要担忧,我命系于天,吴侯安能害我。只需如此这般……”说着附耳与鲁肃细细交代一番,鲁肃抬眼望向孔明,神色惊疑不定。孔明道:“子敬勿疑,只管照我话去做便是。”
      见鲁肃快步而去,孔明却兀自惆怅。此番渡江而来,兄长与子敬皆来相劝,公瑾不舍之情犹盛,却并无一言挽留。相交贵在知心,虽不得朝夕相守,亦不愿使知己之情蒙有微瑕。犹记当日奏佩兰以喻志,公瑾曾言道,情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如之奈何?柔肠百转,本已难断,怎料鸿雁陡至,进退维谷,那人此刻定是左右为难。仰望天际,穹隆而高,色苍苍然,江风猎猎,衣袍翻卷而起,清冽之气回荡于天地。一时胸中意气升腾,祸患既因我而起,怎可教他人来担?

      话说周瑜自接到吴侯密信,忧心悄悄,坐立不安。程普只道周瑜恐谋划有失,劝道:“都督少安毋躁,我已与丁,徐二将约定,拔剑为号,待孔明入帐,当即斩杀。纵彼有苏张之舌,陆郦之口,亦教他无用武之地。”
      周瑜听闻此言,焦虑益甚,只觉冷汗涔涔而下,奈何心中烦乱已极,不得片刻安宁。虽教鲁肃以相请之名前往告知,却思索不出半条计策。帐外鼓声骤响,周瑜手按剑柄,心下主意已定,不得已时即便违逆吴侯,亦要保全孔明性命。
      孔明入帐之时,江东诸将皆已在列,却不见蔡氏兄弟,想是周瑜已派人看管起来。丁,徐二人分立左右,容色肃穆,目光之中杀气一闪而逝。孔明唇角轻扬,生死一线之间竟不以为意。待眼光转至周瑜,见他面色平静,藏而不露,一手却轻按于剑柄之上,一身戎装,渊渟岳峙,蓄势待发。孔明面上笑意渐隐,微微摇首,无声之中彼此灵犀相通,却脉脉难言。程普正欲拔剑,忽然帐外匆匆奔入一人,大呼事不济矣。众人转头望去,却是鲁肃。
      周瑜急问:“子敬何事惊慌?”
      鲁肃道:“都督可见江上风向?”
      周瑜心念一动,已明其意,却佯作不知:“隆冬时节,自然是西北风起。”
      鲁肃顿足道:“都督欲施火攻之计,须借东南风以助火势,现下风自江北而来,岂非烧了自家船只?!”
      众人闻言皆惊。周瑜往复疾走数遭,面上不掩焦躁之色,问诸将曰:“可有良策?”
      诸将互望,均束手无言以对。诸葛亮却笑道:“这有何难?都督倘有所需,亮可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
      众人又是一惊。程普右手早已握住剑柄,本欲拔剑,被鲁肃一搅,心思转开思虑补救之计。方才想起正事,正待动手,复又听闻孔明语出惊人,心中暗自衡量,金银布帛尽可言借,这风乃天地之气,如何借得?又想孔明心思深邃,自出山以来奇谋迭出,倒也不可小觑。如今正值紧要关头,诸将皆无计出,只得姑且信他一信。思及此处,向丁奉,徐盛使以眼色,二人见帐内形式,当即会意,当下按兵不动。
      周瑜道:“曾闻世间有奇门遁甲天书,非有缘人不传。精习之,天地万物皆为所用,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莫非先生有此神法秘术?”
      孔明道:“神法秘术实不敢当,亮智术浅陋,当此两家联盟之时,唯有倾力相助。都督可于南屏山建坛,名曰七星,台高三层九尺,用一百二十人,执旗幡围绕。亮于台上作法,祭天借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风起,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如何?”
      周瑜喜道:“但有东南大风,一夜足矣!”遂差人前往南屏山修筑高坛。
      散帐之后,周瑜请孔明入帅帐细谈借风之事,鲁肃亦在侧,问道:“如今四下无人,请教先生,借风之事可是当真?”
      孔明笑而不答。周瑜此刻却无适才喜气,面色漠然,只淡淡道:“冬至阳生而夏至阴生,当此之时偶有东南风起,何足为怪?”
      孔明见周瑜面色,已猜知其心意,定是恼自己适才行险,惊魂未定,故意道:“我知此事瞒得过他人,却瞒不过公瑾。你迟迟不教公覆前去诈降,便是在等东南风起之时。如今既已知晓二十日甲子风起,何不就此拆穿与我,以全君臣情意?”
      周瑜脸色陡变,示意鲁肃先行退去,随即紧紧抱住孔明。孔明只觉身边之人战栗不止,心中柔情忽动,伸手回抱与他。只听周瑜在耳畔恨恨道:“早知你如此说,那时便当下了狠心。”
      孔明柔声道:“我见你手握剑柄便知你心中所想。你我此时虽和衷共济,终不免他日刀兵相向,你如此待我,教我何忍于心?”
      周瑜贴着孔明面颊,轻轻摩挲:“我如此待你,我如此待你。你且说说,我怎生待你,教你于心不忍?”
      孔明面颊微红,却不闪避,道:“此生与你相识,终是不悔。你却须答允我,因私废公之事今后断不可为。我宁肯败于你手,亦不愿见你折损凌霄之志。”
      周瑜凝视孔明,正色道:“丈夫在世,当求昂然之姿,堂皇之气。与当世英雄逐鹿问鼎,应以正道相合,出奇术制胜,纵使计不如人,不过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而还,有何俱哉?阴谋暗算此等卑劣行径我不屑为之。倘若对你下手,虽托名尽忠,实为不义,岂不为天下豪杰耻笑?”见孔明颔首,周瑜又道,“来日龙争虎斗,必有胜负之分。若是困于你掌握,你亦不必容情,如此我方才心安。”
      孔明闭目不答,良久方道:“我答允你。”
      周瑜端详孔明半晌,知此事教他甚是为难,怜惜之心大盛,思及来日无多,心中不由剧恸,更是不肯放手。
      孔明轻抚周瑜衣襟,目光如水,却缓缓摇头。
      周瑜紧紧盯住孔明双目,竟无稍瞬,几番欲言又止,终于狠下心肠放手离去。

      往后数日,战事逼近,周瑜忙于军务,日夜无休,与孔明竟无缘一面。
      及至大战前夜,诸事皆已安排停当。周瑜受孔明之邀前往相见,不料孔明不在舟中。周瑜四处寻找,终在江畔凉亭内寻到那抹熟悉的背影。孔明听闻身后脚步之声,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清风拂过素袍,如玉般容颜,光华温润,清俊脱俗。周瑜不由放慢脚步,恍惚间,仿佛重回到初见之夜。他立于厅堂之中,院内树影婆娑,青石小径之上足音沉稳轻健。那人白衣垂地,羽扇纶巾,桂香清寒中,踏月色而来。眉目如画,身姿翩然,宛若天外飞仙,不染半点浊世尘埃。
      周瑜伸臂,握住孔明手掌。转头见几案上已备下水酒,轻笑道:“孔明这是与我辞别?”
      孔明缓缓摇头,道:“非为辞别,乃是相约。若今夜你不来,便自与自相约。”
      周瑜问道:“所约为何?”
      孔明斟酒举杯道:“闻世间有来生之说,人死之后,肉躯化作清风尘土消弭于天地之间而灵魂不灭不散。六道轮回,寻得机缘托身重返人世,再历一遭凡尘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如有来世,宁做山野农夫,林泉野鹤,再不问玉藻旒扆,天下分合。”言罢一饮而尽,掷杯于地,溅起无数残片。
      周瑜凝视孔明双眸,举杯道:“这些时日我常在想,居巢之时倘若我稍待片刻,便能与你相见。彼时相识,或不复有今日分别之痛。如有来世,我定当早早寻到你,再不放你离去。”说罢亦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置于案上,转身而去。
      二人皆知,江涛依旧,明日此时却是物是人非。白练阻隔,山峦相望,此生恐再无缘相见。唯江上早已枯黄的蒹葭,随风而舞。一腔情意,几番纠葛,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次日孔明登七星坛祭风,焚香注水,仰天暗祝。将近三更时分,忽闻旌旗猎猎,风声陡起。周瑜帅众将出帐一看,果然风自南来。周瑜大喜,令诸将依计而行。程普惊异于孔明夺天地造化之法,神鬼莫测之能,更觉此人不可久留,即调丁奉,徐盛领刀斧手百名赶往七星坛取诸葛亮首级。周瑜知孔明必早有准备,当下摒除杂念,凝神应战。过不多时,丁,徐二将复回禀报,孔明已被赵云接去,赵云小舟久候江岸,想是预先有约。程普跺足称憾,周瑜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喜见孔明无恙,却又为其离去怅然伤怀。
      赤壁一战,焰火连天,烟云蔽日,只烧得北军船寨无存,将士丢盔弃甲,十无遗一。周瑜遣人快马向孙权报捷,另将军中事务交由程普主持,自己却独身一人于江边流连不去。信步所之,前处竟是与孔明两番相见的凉亭。初次闻琴声到此,乃谓喜得知音,立言不负。再次相约却是曲终人散,相约虚无缥缈之来世。昨日如逝水,来时不可期,只觉生命中有甚么被倏然抽去,心中空落得令人惶恐。
      “周都督。”
      忽闻身后稚嫩童音,周瑜回首,见是侍候孔明的童儿。那童儿双手捧一木匣,道:“先生临走之时托我将此物亲手交与都督。”
      周瑜伸手接过,檀香隐隐,雕镂细致,识得此物正是自己昔日所赠。打开一看,匣内锦囊素色云纹,锦囊之中果是那卷《广陵散》。周瑜慢慢展开,忽面露讶异之色。只见琴谱虽同,字迹端凝俊秀,墨色尚新,已非是早先那卷原谱。
      夜潮涌起,击打江边碎石,卷起阵阵白浪。几案之上碗盏仍如前日,周瑜缓步上前执起酒杯,见其中尚余半杯残酒。凝目远眺,江水茫茫,临江雾霭中仿佛隐隐还能望见那一叶远去的孤帆。周瑜忽觉手背几点冰凉,不知不觉间竟有数颗珠泪落入杯中,不禁仰天叹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吟罢举杯仰首,一饮而尽,只觉杯缘润滑,竟似犹有余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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