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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送我一束腊梅花,好吗? 寒假到了, ...

  •   寒假到了,爸爸飞去加拿大谈生意,妈妈成天约见一帮小姐妹来家里打麻将。天还没亮,我就听见楼下大堂里传来马吊互相碰撞的声音,间杂着几个中年妇人的笑嚷。我拉起被子,蒙住耳朵,试图将那些讨厌的笑声忘却,然而辗转反侧了半天,心里却越来越烦躁。于是便气势汹汹地冲到楼下,走至母亲身后。她打扮得艳丽成熟,高高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地正对着我,蜿蜒扭曲的碧玉钗穿过透亮的黑发,在耀眼的灯光下发出朦胧的光晕。
      所有人都被我怒目而视的样子给吓坏了,只有母亲镇定自若地坐在桌前,对着旁边的人笑着说:“米雪,该你出牌了。”
      那个叫米雪的阿姨抬眼瞥了瞥我,勉强应和道:“哦,我出••••••九筒。”
      我是她们那个麻将圈著名的“小霸王”,传言称,只要是我在家碰见人打麻将,必定会掀桌子搅局。是以我的出现给这个牌桌上空笼罩了一层惶惶不安的薄雾,所有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除了我那亲爱的母亲。
      四十出头的母亲由于保养得当,身材苗条而妖娆,绿底红花的旗袍活像是她的一层皮,与她的骨肉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连喜欢以打麻将的方式来消磨时间的习惯都像极了民国的贵妇做派。我这才想起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名闻江浙的大才女,追求她的人不计其数,她却不知怎么竟挑中了当时一穷二白的父亲。很多亲戚诟病她的选择认为她眼光有问题,她却毫不在意地活在自己的幸福世界里,直到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质疑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个极其安静的人,她很少说话,不论笑和哭总是淡淡的,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三年前她忽然迷恋上打马吊,常常去小姐妹家玩,沉溺在连日累夜的酣战之中不可自拔。她变得爱笑了,只是这笑声里的落寞与轻狂盖过了真正的欢乐。风华绝代的才女现在学会游戏人生、消费生命了,这怎么不令人感到悲伤?
      我在她身后站了好久,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我,放佛不记得生过我这个女儿。我忽然感到气馁,一次次地掀牌桌,一次次地闹场子,一次次地向她表达我的不满,但是她都不在乎,像当年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一样,自顾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玄关,连江嫂叫我都懒得回答。院子里的天光未透,花坛里的葡萄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我从宽大的睡衣口袋中掏出一张老照片,妈妈抱我坐在腿上,爸爸扶着她的肩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然而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到底是何时在不经意间悄悄地溜走了?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很快,等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太阳早已爬上了天空,晨光也将花园的每个角落洒遍,而我的双脚也因站立过久而酸痛不已。我紧了紧衣服,准备上楼继续睡觉,但在我转身的刹那,瞥到花坛里一抹纯黄的靓影,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又被浓郁的花香包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认出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素心腊梅,从栽种到养护都是亲力亲为,从不肯假手他人。素心腊梅是梅花中的贵族,价格昂贵,花香袭人,最配得上母亲的身份,是以她对它的感情如同对待自己一般。
      我忽然不想走过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远远观望着那朵绽放的腊梅,心里只觉得花香好冷,团团将我围住。正当我心灰意冷之时,一个小女孩突然从不远处的房子里跑过来,戴着米色的绒线帽,怯生生地站在栅栏外,对我说:“姐姐,可以摘一朵小黄花给我吗?”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隔壁的房子明明一直空着,怎么会突然有个小孩从那里跑出来呢?
      我走到栅栏旁,蹲下身刚准备拍拍她的小脑袋。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小女孩好像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突然歪过头去,躲过我的手掌,退后一步小声说:“姐姐,那朵小黄花昨天就悄悄地起了个苞,我猜它今早一定会开,所以早早地起床过来看它••••••我想要那朵小黄花,可以给我吗?”
      她讲话的时候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显得十分聪颖伶俐,我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故意吓唬她说:“那花有毒的,有毒呦,不仅不能摘,闻一闻都会生病呦。”
      小女孩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怕它有毒,只要是我喜欢的花,不管有毒无毒,我都一样喜欢。”
      我严肃地看着她:“你真的不怕?”
      她想了想,转头凝望了花圃片刻,又郑重地向我点了点头,帽子底下坠着的两颗圆滚滚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晃动着,一时之间令我有些眼花缭乱。她像突然出现的小天使,在一个不太美好的早晨,对我说了一些类似神的启示一样耐人寻味的话。
      我愣了大约五秒钟,正要替她摘下那朵花,身后忽然响起母亲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想要那朵小黄花的话,不如请你母亲过来和我谈谈价格,我随时恭候她的大驾。”
      小女孩吓了一跳,看看我又看看母亲,最后不甘心地哒哒哒顺着青石板路又跑了回去。
      母亲说完后又继续回到麻将桌前搓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倒进耳朵里像千万只蜜蜂在吵,我走到桌前二话不说用力一推,绿色的麻将牌像鼻涕一样“呼啦”一声全滚落到地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只有母亲除外。她淡定地坐在桌前,优雅地招呼江嫂过来收拾残局,对着一众姐妹微笑道:“现在的小孩子起床气大,我们不用理会,反正还没开局。”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会让你们永远都开不了局。”
      母亲毫不在意地捡起一张牌,码在自己面前,权当我是空气。
      其他人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人敢动手码牌。偌大的客厅里只听到江嫂收拾牌桌的声音,壁炉里的炭火时而爆出几个噼里啪啦的火星。
      母亲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微笑,“小孩子家的没事发那么大脾气,如果将来真遇到什么事,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我凝望着窗外的素心腊梅,阳光透过冬日清晨的阴霾雾气照在它身上,像涂着一层蜂蜜。母亲不在乎我,不在乎父亲,甚至也不在乎桌上的麻将,她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花圃里的那株素心腊梅了。
      “妈妈,送我一束腊梅花,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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