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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那一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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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刚满16岁,青春叛逆,最渴望留一头披肩长发。
但是妈妈对我说,你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考大学,长发飘飘会让她想入非非,忍不住担心起她的宝贝女儿我的感情问题。
我为了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只好牺牲拥有长发的梦想。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太阳很大,透过图书馆花式玻璃窗洒进室内仍然余热未消。我随手拿起一本小说,翻开到中间,一片白色的纸笺随着微风飘落到地下。上面的字体娟秀端庄,淡淡地写着一句话,“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感到自尊心十分受挫。
凭我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文学修养,这两句诗并不难懂,无非是倾诉闺阁女子的时光流逝红颜不再的悲伤。然而令我不解的是这句诗下的落款,竟然是颇写意的草字,与上文形成鲜明对比,分明出自一个男生之手。我盯着那个徘徊在英文与中文之间的字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名字一共三个字。
这一认知使我感到沮丧和不甘,于是便拿着这本小说坐到角落里检讨我的书法鉴赏水平。这时,一个身姿高大的男生走到书桌对面,向我轻声问道:“请问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他穿着一身黑色球衣,淋漓的汗水从发梢下一滴滴滑落,看得出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球赛。我顺手递给他一张面巾纸,他面上毫无表情,接去过的动作却毫不迟钝。
“你知不知道拿人家的东西却不说声谢谢,很没有礼貌?”
他抬起大汗淋漓的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展开笑颜,“谢谢。”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嘴角左边有一个酒窝,右边嘴角却空荡荡的只有笑意。别人都是一对酒窝,他却只有一个,笑起来的时候很特别。
阳光洒在桌子中间,像放倒的一束麦穗。
我不由自主地想多看他两眼,为了掩饰我对他的兴趣,随口问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学:“你知道学校大桥两旁种的是什么树吗?”
那个女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旋即低头陷入认真思索状,半晌之后,讷讷说:“是不是梧桐?”
我肯定地摇摇头,心里无比同情她,明明种的是香樟。
又过了半晌,那个女生一把抓住我的手,异常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是小白杨。”
我不忍心打击她,正想随口附和,忽听到角落里的男生不痛不痒地答了句:“是香樟。我们学校的白杨比香樟细,梧桐又比香樟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一把小提琴,幽幽缠绕在耳边。
我放下手中的书,对这个认识香樟树的男生充满了好感,也许在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瞬间,微笑中填满了阳光的热烈。
后来我们常常在图书馆相逢,他总是坐在我对面,好似一个影子,隐藏在身后却无处不在。我们偶尔会讲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他看他的代数几何,我看我的文学艺术。时光的微尘在满屋子的书卷中沉淀下来,无数个记忆昏黄的午后,他总是与我一起度过。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图书馆枯坐了整整一下午,影子却不见了。
这种认识令人感到无比落寞,心里像缺了一块东西,阿桑说我变了。
我问她,哪里变了?
她思索了片刻回答说,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比平时深刻、悠长,令人不由地猜测,我眼光的尽头到底想落在何处。
我带着这个疑问再次来到图书馆里,这里和往常一样,依然是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为三年后那个遥远的大学而努力。只有我感到困惑,每次坐在熟悉的角落,目光却缠绕在窗外。
只是我等的人再没有来,他像融入大地的雨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夏天走到冬天,高一上学期终于走到了尽头。
班主任结束冗长而无聊的学期讲话后,我随着阿桑一起走出教室。白色的积雪涂满了大地,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雪的叫声。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被一种叫作“等待”的东西重重踩在脚下,疼得发出沉闷的嘶喊。
我们抱着一堆书经过图书馆门前,阿桑忽然说,“你天天认真地泡图书馆,怎么不见学习成绩上去呢?”
我停下脚步,冬日明亮的阳光中也带着肃杀的冷气,那个不知名的男孩就站在台阶上等着一个妆扮成熟的女人替他拍照留念。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系着深蓝色的围巾,踩着一堆晶莹的白雪。微笑的清澈脸庞上只露出一个酒窝,带着说不出的熟悉和陌生。为他拍照的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踏着系带的米色高跟鞋,侧影的轮廓很美。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的骨子里流淌着叛逆的热血,高挺的鼻梁诉说着她的骄傲,深红的唇彩涂抹上她的不羁。
我不由地排斥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的出现破坏了我对图书馆的所有美好感受。
阿桑用胳膊肘推推我,“你怎么不动了?”
怀抱里的书本随着她的用力散落到雪地里,我这才如梦初醒。
阿桑在旁边不停地说抱歉,还将怀里的一堆书放下替我捡书。在蹲下身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如果他过来帮我捡书,我会考虑原谅他。阿桑着急地将所有书都拾掇好,把手伸向离她最远的那本书。我先她一步死死攥着最后一本书按在地上,她不解地盯着我,我迎上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她收回手跪坐在雪地里,将书紧紧贴在胸口,一脸茫然不解。我只觉得手指下按着的书滚烫无比,血管里激荡着莫名的忧伤。
那个女人听见响动,正要走下来帮我们,却被他不耐烦地叫住,“姐姐,这里冻死了,快点拍完回家吧。”
那个女人伸出长长的手指做出□□动作,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他,笑着说:“冻死你活该,谁让你非要拍的。”
她的笑容活泼可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傻气,在白茫茫的冬日风景里显得异常灵动。那个女人说完后又转身冲我和阿桑大叫道:“同学,你们还好吗?”,寒风吹起她优美的发丝,遮住泰半的脸庞,“告诉你们校长学生该减负了,否则我可不放心将自己的弟弟留在这里受罪。”
她的笑声婉转,像冰丝滑过心间,这是一个火玫瑰一样的女子,热烈地燃烧着青春,肆意挥洒着幸福。我忽然有些嫉妒,手却不知不觉地松开力气,放佛忽然之间懂得何为放手。
阿桑趁机捡起雪地里的最后一本书,起身向他们挥挥手,笑着说:“我们没事,你们继续拍吧。”
我却依然跪坐在雪地里,迟迟不肯起身,不远处的泥坑里,污水倒映出乌云和太阳。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是你穷其终身都无法等到的。
后来在回去的路上,我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灿烂的笑声,她是如此快乐。
阿桑对我说,“真是奇怪的天气,刚刚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变了天,不知道今夜会不会下雨••••••”
我恨自己没勇气回头再看他一眼,踩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步一步,我们渐行渐远。